第66章 臭的很突然，但也是必然
李公公今日心情極好。
太后賞了他一碟子松仁糖，是御膳房新做的，用的是關外進貢的紅松子，拿蜂蜜慢火熬出來的，一顆一顆金燦燦的，擱在青瓷碟子裡，好看得跟琥珀似的。
他捏了一顆擱嘴裡，慢慢嚼著，腳步輕快地往自己住的偏殿走。
宮牆高聳，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身影投在紅牆上，像一根細長的竹竿。
李公公本名李秀英，這名字擱在外頭是個姑娘的名兒，擱在宮裡，沒人敢提。
他十二歲進的宮，一直跟在太后長孫嵐身邊伺候，從端茶倒水的小太監，一步一步爬到了內務府總管的位子上。
太后大權在手，他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實打實的人上人。
宮裡上上下下，但凡跟吃穿用度沾邊的事務，都歸他內務府管。
胭脂水粉、綾羅綢緞、香料藥材，哪家的東西能送進宮，哪家的供奉該撤掉，全在他一句話。
所謂供奉，他願意給誰，就給誰。
太后可以罷免，他可以任命。
當然，他素來是個有分寸的人。
吃回扣這種事，誰做這行不吃？
關鍵是怎麼吃，吃多少，吃完了嘴巴擦不擦乾淨。
李公公擦得很乾淨。
每一筆帳都走得漂漂亮亮，明面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該給宮中看的數目，一文不差；
該進自己腰包的部分，藏得滴水不漏。
這次天香鋪能拿下供奉的名額，他也不是隨便給的。
葛勿要暗地裡送了兩萬兩銀子是一回事，天香鋪的東西確實也上得了台面，這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那個天香緋雪。
他親自試過，膏體細膩，顏色正，珠光潤而不膩，塗在臉上服帖得很。
說句實在話，比鳳天閣先前供的那些個水粉，還真不差。
當然了，鳳天閣的東西到底好不好，他心裡有數。
但好不好是一回事，給不給面子是另一回事。
鳳天閣規矩是守得好，銀子也從來沒短過他的，可他就是覺得鳳天閣太硬了，硬在骨子裡的那種。
這讓李公公很不舒服。
他伺候的是太后，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他李公公代表的就是太后的臉面，你鳳天閣再有本事，在他面前也該低下那顆高傲的頭。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所以，當葛勿要領著王大興來找他，說要另起爐灶搞個天香鋪的時候，他沒怎麼猶豫。
三萬兩銀子收了，一句"九九成"給了，乾淨利落。
李公公推開偏殿的門，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屋裡點著安息香，煙氣裊裊，暖融融的。
他坐到梳妝檯前，習慣性地拿起那罐天香緋雪。
這罐子是王大興特意給他備的，比外頭賣的大了一倍，用的是上好的白玉罐子，蓋子上還刻了他的名字。
李公公每天早晚都要塗。
他雖是太監，但保養功夫一點不比宮裡的娘娘們差。
皮膚要潤，面色要勻，指甲要修，眉毛要齊，在太后跟前伺候的人，哪個不是精緻到了骨子裡？
他揭開玉蓋，伸出小指，往罐子裡探了進去。
指尖觸到膏體的一瞬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觸感不對。
平時那膏體是涼絲絲的，滑膩如脂，指頭一沾就化開了。
今天摸上去，有些……發黏。
李公公把手指抽出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臉色變了。
那股原本清雅的雪松和花香底調，不見了。
是藏在香氣底下的、若有若無的酸腐氣。
似是什麼東西在膏體內部，悄悄地、慢慢地，壞掉了。
李公公的鼻翼猛地翕動了兩下，又湊近了些。
這回他聞清楚了。
不是若有若無。
是他娘的！真的臭了！
一股子油脂酸敗的味道，混著蠟質變質後那種悶悶的腐氣，從罐子裡往外翻湧。
他把手指上那一坨膏體放到燈下細看，顏色也不對了，原本勻淨的緋紅色變得渾濁，表面冒出一層細小的油花，膏體的邊緣微微發黃。
李公公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啪"的一聲把玉蓋扣回去，又立刻掀開，再聞了一遍。
還是臭的。
而且似乎更臭了，那股酸腐氣像是被他攪動之後徹底釋放了出來，在鼻腔里橫衝直撞。
他的胃裡翻了一下，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退，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盯著梳妝檯上那隻白玉罐子，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起來。
他每天塗。
他天天塗。
塗了好幾天了。
這幾天——他把這東西往臉上糊了多少回？
李公公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指腹下的皮膚滑滑的，是今早剛塗的那層天香緋雪。
那層，現在想來，已經發臭了的天香緋雪。
他的手僵在臉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不對。
不只是他這一罐。
宮裡剛送進來一批貨。
先皇的妃嬪，一人一盒。
太后的梳妝檯上，也放了一盒。
他親自安排人送的。
想到太后，李公公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沒站穩。
太后要是用了聞出味兒來了——
他不敢想了。
李公公猛地轉身，幾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門外守著的小太監被他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裡的拂塵掉在地上。
"公……公公？"
李公公沒理他，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
"去！"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尾音發顫，像是一根繃到了極限的琴弦。
"去太后寢宮，把今早送去的那盒天香緋雪給我拿回來！"
小太監愣了一下。
"拿……拿回來？"
"快去！！！"
李公公的尖叫聲在偏殿的廊道里迴蕩，小太監嚇得一個哆嗦，撒腿就跑。
李公公站在門口，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小指上殘留的那一點緋紅色膏體。
他把手指湊到鼻尖，又聞了一下。
臭的。
李公公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三萬兩銀子，九九成的評價。
親自安排送進太后寢宮。
這些事一樁一樁在他腦子裡翻過，每翻一樁，他的臉就白一分。
他在內務府混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風浪沒扛過。
可這一次，他真的慌了。
因為這一次，出事的不是別的東西。
是他親口擔保的供奉。
是他親手送到太后面前的供奉。
他轉身走回屋裡，把那隻白玉罐子抓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
罐子沒問題，密封完好，蓋子嚴絲合縫。
問題出在裡面的東西。
他又用竹籤挑了一塊膏體出來，放在燈下仔細看。
膏體內部的顏色已經不均勻了，靠近邊緣的部分明顯比中心暗了一個色調，有幾處甚至能看見細微的顆粒狀析出物，像是油脂和粉質分了家，各走各的。
這是膏體本身的配方不穩定，撐不住。
香氣蓋住了底子的缺陷，開頭幾天用著沒問題，時間一長，油蠟配比的毛病就暴露了。
蠟不夠穩，油不夠純，膠質的黏合力撐不住，整個膏體從內部開始崩。
崩了之後，氧化，酸敗，發臭。
李公公把白玉罐子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弓著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轉。
太后那盒，千萬別用......
太后賞了他一碟子松仁糖，是御膳房新做的，用的是關外進貢的紅松子，拿蜂蜜慢火熬出來的，一顆一顆金燦燦的，擱在青瓷碟子裡，好看得跟琥珀似的。
他捏了一顆擱嘴裡，慢慢嚼著，腳步輕快地往自己住的偏殿走。
宮牆高聳，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身影投在紅牆上，像一根細長的竹竿。
李公公本名李秀英，這名字擱在外頭是個姑娘的名兒，擱在宮裡，沒人敢提。
他十二歲進的宮，一直跟在太后長孫嵐身邊伺候，從端茶倒水的小太監，一步一步爬到了內務府總管的位子上。
太后大權在手，他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實打實的人上人。
宮裡上上下下，但凡跟吃穿用度沾邊的事務，都歸他內務府管。
胭脂水粉、綾羅綢緞、香料藥材，哪家的東西能送進宮，哪家的供奉該撤掉，全在他一句話。
所謂供奉，他願意給誰，就給誰。
太后可以罷免，他可以任命。
當然，他素來是個有分寸的人。
吃回扣這種事，誰做這行不吃？
關鍵是怎麼吃，吃多少，吃完了嘴巴擦不擦乾淨。
李公公擦得很乾淨。
每一筆帳都走得漂漂亮亮，明面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該給宮中看的數目，一文不差；
該進自己腰包的部分，藏得滴水不漏。
這次天香鋪能拿下供奉的名額，他也不是隨便給的。
葛勿要暗地裡送了兩萬兩銀子是一回事，天香鋪的東西確實也上得了台面，這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那個天香緋雪。
他親自試過，膏體細膩，顏色正，珠光潤而不膩，塗在臉上服帖得很。
說句實在話，比鳳天閣先前供的那些個水粉，還真不差。
當然了，鳳天閣的東西到底好不好，他心裡有數。
但好不好是一回事，給不給面子是另一回事。
鳳天閣規矩是守得好，銀子也從來沒短過他的，可他就是覺得鳳天閣太硬了，硬在骨子裡的那種。
這讓李公公很不舒服。
他伺候的是太后，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他李公公代表的就是太后的臉面，你鳳天閣再有本事，在他面前也該低下那顆高傲的頭。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所以，當葛勿要領著王大興來找他，說要另起爐灶搞個天香鋪的時候，他沒怎麼猶豫。
三萬兩銀子收了，一句"九九成"給了，乾淨利落。
李公公推開偏殿的門，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屋裡點著安息香，煙氣裊裊，暖融融的。
他坐到梳妝檯前，習慣性地拿起那罐天香緋雪。
這罐子是王大興特意給他備的，比外頭賣的大了一倍，用的是上好的白玉罐子，蓋子上還刻了他的名字。
李公公每天早晚都要塗。
他雖是太監，但保養功夫一點不比宮裡的娘娘們差。
皮膚要潤，面色要勻，指甲要修，眉毛要齊，在太后跟前伺候的人，哪個不是精緻到了骨子裡？
他揭開玉蓋，伸出小指，往罐子裡探了進去。
指尖觸到膏體的一瞬間，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觸感不對。
平時那膏體是涼絲絲的，滑膩如脂，指頭一沾就化開了。
今天摸上去，有些……發黏。
李公公把手指抽出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臉色變了。
那股原本清雅的雪松和花香底調，不見了。
是藏在香氣底下的、若有若無的酸腐氣。
似是什麼東西在膏體內部，悄悄地、慢慢地，壞掉了。
李公公的鼻翼猛地翕動了兩下，又湊近了些。
這回他聞清楚了。
不是若有若無。
是他娘的！真的臭了！
一股子油脂酸敗的味道，混著蠟質變質後那種悶悶的腐氣，從罐子裡往外翻湧。
他把手指上那一坨膏體放到燈下細看，顏色也不對了，原本勻淨的緋紅色變得渾濁，表面冒出一層細小的油花，膏體的邊緣微微發黃。
李公公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啪"的一聲把玉蓋扣回去，又立刻掀開，再聞了一遍。
還是臭的。
而且似乎更臭了，那股酸腐氣像是被他攪動之後徹底釋放了出來，在鼻腔里橫衝直撞。
他的胃裡翻了一下，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退，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盯著梳妝檯上那隻白玉罐子，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起來。
他每天塗。
他天天塗。
塗了好幾天了。
這幾天——他把這東西往臉上糊了多少回？
李公公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指腹下的皮膚滑滑的，是今早剛塗的那層天香緋雪。
那層，現在想來，已經發臭了的天香緋雪。
他的手僵在臉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不對。
不只是他這一罐。
宮裡剛送進來一批貨。
先皇的妃嬪，一人一盒。
太后的梳妝檯上，也放了一盒。
他親自安排人送的。
想到太后，李公公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沒站穩。
太后要是用了聞出味兒來了——
他不敢想了。
李公公猛地轉身，幾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門外守著的小太監被他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裡的拂塵掉在地上。
"公……公公？"
李公公沒理他，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
"去！"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尾音發顫，像是一根繃到了極限的琴弦。
"去太后寢宮，把今早送去的那盒天香緋雪給我拿回來！"
小太監愣了一下。
"拿……拿回來？"
"快去！！！"
李公公的尖叫聲在偏殿的廊道里迴蕩，小太監嚇得一個哆嗦，撒腿就跑。
李公公站在門口，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小指上殘留的那一點緋紅色膏體。
他把手指湊到鼻尖，又聞了一下。
臭的。
李公公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三萬兩銀子，九九成的評價。
親自安排送進太后寢宮。
這些事一樁一樁在他腦子裡翻過，每翻一樁，他的臉就白一分。
他在內務府混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風浪沒扛過。
可這一次，他真的慌了。
因為這一次，出事的不是別的東西。
是他親口擔保的供奉。
是他親手送到太后面前的供奉。
他轉身走回屋裡，把那隻白玉罐子抓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
罐子沒問題，密封完好，蓋子嚴絲合縫。
問題出在裡面的東西。
他又用竹籤挑了一塊膏體出來，放在燈下仔細看。
膏體內部的顏色已經不均勻了，靠近邊緣的部分明顯比中心暗了一個色調，有幾處甚至能看見細微的顆粒狀析出物，像是油脂和粉質分了家，各走各的。
這是膏體本身的配方不穩定，撐不住。
香氣蓋住了底子的缺陷，開頭幾天用著沒問題，時間一長，油蠟配比的毛病就暴露了。
蠟不夠穩，油不夠純，膠質的黏合力撐不住，整個膏體從內部開始崩。
崩了之後，氧化，酸敗，發臭。
李公公把白玉罐子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弓著腰，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轉。
太后那盒，千萬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