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拿銀子,我拿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後堂內,只剩下譚奇和姬嬈。

  譚奇沒有坐回他那把官椅上,而是站在書案旁邊,背對著姬嬈,兩隻手負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官袍的袖口。

  姬嬈站在門口,沒有再跪,也沒有貿然上前,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譚奇轉過身來。

  他朝著姬嬈拱了拱手,這個動作放在一個四品京兆尹身上,分量不輕。

  "姑娘的令牌,是從何而來?"

  姬嬈沒有直接回答。

  她抬起手,指了指譚奇頭上那頂烏紗帽。

  然後,手指又往上移,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

  譚奇的眼睛眯了一下。

  烏紗帽——官。

  天花板——天。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那副鐵面判官的神色鬆動了。

  不是鬆懈,是一種確認後的鄭重。

  他點了點頭,伸手朝旁邊的椅子一引。

  "姑娘請坐。"

  姬嬈微微頷首,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了,雙手擱在膝上,不卑不亢。

  譚奇在她對面坐了,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卻沒喝,只是捏著杯沿轉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姬嬈臉上,開口了。

  "狀紙上所說之事,每一件都不小。"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方才在堂上說,暫無實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看著姬嬈,目光銳利。

  "沒有證據,本官很難辦。"

  這話說得直白,倒也沒有繞半點彎子。

  "大人,這三樁事,看著是三樁,其實是一樁。"

  譚奇的眉頭動了一下。

  姬嬈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要把李相如的嘴巴撬開。"

  她的語氣平穩,像是在拆一道算術題。

  "李相如是沈家贅婿,他私自進入主母臥房翻找暗格,這件事民女親眼所見,只要把他拿來審問,他嘴硬不了多久,他的骨頭比誰都軟。"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李相如的嘴一松,天香鋪竊取秘方之事就會坐實,那天香緋雪的底子是沈家獨門的珍珠玉容粉,鳳天閣的老人一聞就知,只要有了李相如的口供,再比對兩家的配方,人證物證就都有了,鐵證如山。"

  第三根手指豎了起來。

  "天香鋪坐實了,那葛勿要貪贓枉法之事也隨之坐實。"

  她看著譚奇。

  "妝造司遴選之時,葛勿要壓下鳳天閣,將頭名給了凝香閣的王大興,而王大興轉頭就開了天香鋪,用偷來的秘方做產品,再由葛勿要打通宮裡的關係拿供奉,這一整條鏈子,環環相扣。"

  "只要第一環斷了,後面全都跟著塌。"

  姬嬈說完,安靜地看著譚奇。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是這位京兆尹的事。

  她在賭。

  賭這座京兆府在天子腳下,賭這個坐在她對面的男人,是皇上的人,而不是太后的。

  第一步,她已經賭對了。

  譚奇認識那塊令牌。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小腹前,拇指慢慢摩挲著,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桌面那份狀紙上。

  他在想。

  想了很久。

  忽然,他開口了,問的卻不是案子的事。

  "姑娘主家,可是經營妝造的?"

  姬嬈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鳳天閣,正是。"

  "哦——鳳天閣。"

  譚奇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多了些微妙的東西。

  "不小啊,是個大店。"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藏在那張瘦削的長臉上,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狀紙。

  "我聽說你們鳳天閣,曾是宮廷供奉?"

  "是的,大人。"

  "嗯。"

  譚奇應了一聲,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像是在敲什麼節拍。

  然後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了些。

  "你一個姑娘家的,讓家中男人跑一趟就好,何苦親自跑我這清水衙門折騰?"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特別重。

  清——水——衙——門。

  姬嬈心裡一動。

  她看著譚奇那雙半眯著的三角眼,看著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清水衙門?京兆府?管著整個京城幾十萬人的大衙門?哪清水了?

  他這是……

  姬嬈的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她吸了口氣,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恭敬和謹慎。

  "公務歸公務,主母將鳳天閣交給民女代為看管,民女自然該親自來。"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譚奇臉上觀察著。

  "再說了……民女若不來,豈不是少了孝敬大人的機會?"

  最後一句話出口的時候,姬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她猜錯了,這句話就是罪證,當場下獄。

  可譚奇的反應,他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是一種"對上暗號了"的精光。

  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整個人的姿態鬆弛了下來。

  隨即,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嘆得那叫一個意味深長。

  "哎......姑娘......哦,還不知姑娘名諱,在鳳天閣又任何職啊?"

  「民女姬嬈,鳳天閣代管掌柜,首席妝造師。」

  「哦......呵呵,年輕有為,不過嘛,姬掌柜有所不知.....」

  他用手指敲了敲面前那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書案,漆面磨損,邊角開裂。

  "你看我這衙門,總想著修繕修繕吧,可府衙清苦,年年都是入不敷出,這窟窿怎麼填都填不上。"

  姬嬈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懂了。

  譚奇在開價。

  這位鐵面京兆尹,不是不辦事,是辦事要錢。

  或者說得好聽點,辦事,要潤滑。

  姬嬈坐直了身子,聲音利落了起來。

  "大人不必為難,衙門修繕的事,交給民女來辦。"

  譚奇的嘴角彎了彎,那笑意還沒完全展開,又被他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清高的表情。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推辭的味道。

  "哎,不好不好。"

  他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袍角拖在地上沙沙作響。

  "本官窮是窮,可窮也有窮的志氣,頭回見面,怎好平白拿你的銀子?"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那口氣里的戲味兒十足。

  "再說了,當官難吶,比不得你們做生意的自在,去年欽差過境,接風洗塵的差事落在我頭上,那場面,你也知道的,不能寒酸了不是?"

  他回過頭,看著姬嬈,一臉苦相。

  "我硬生生欠下了三萬兩的外債,至今還不上,利滾利,催債的都快把我家門檻踩平了。"

  姬嬈聽得明白。

  三萬兩。

  這是第二筆。

  她沒有猶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聲音誠懇。

  "區區三萬兩,民女一併替大人了結了,借據都不用大人寫。"

  譚奇的眼角笑出了一道細紋,可他的嘴上還在推。

  "唉,這多不好意思……"

  他又踱了兩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哦對了,我家老母親今年七十有三了,還有我那內人,別的不好,就好用你們家的胭脂水粉。"

  他轉過身看著姬嬈,表情真摯極了。

  "你們那玩意兒可貴啊,我這點俸祿,買起來肉疼。"

  姬嬈幾乎沒有停頓。

  "老太太和夫人的胭脂水粉,從今往後民女全包了,管夠,大人儘管讓她們來鳳天閣挑,想用什麼用什麼,絕不花大人一文錢。"

  "哎呀,這......這可如何是好......"

  譚奇擺了擺手,那動作做得很輕,絲毫沒有真正拒絕的意思。

  他又坐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臉上浮起一層愁容。

  "還有個事,唉,不提也罷。"

  他嘆了一聲。

  "內人老家的祖墳年久失修,她念叨了兩三年了,想好好修繕一番,可你也知道,修祖墳這種事,動輒萬八千兩,我哪裡拿得出來。"

  姬嬈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祖墳修繕的銀子,民女全包了,大人只管讓人報個數來便是。"

  譚奇的嘴角已經壓不住了,可他還要繼續。

  "唉——"

  他又嘆了一口氣,這回嘆得格外沉重,像是真有什麼難言之隱。

  "還有個不爭氣的……犬子,唉……"

  他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不成器的東西,前些日子跟著狐朋狗友去賭坊,一夜就輸了三萬兩。"

  他用手指使勁揉了揉太陽穴。

  "三萬兩吶!我頭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姬嬈語氣依然溫和得體。

  "交給民女便是,大人把借據交予民女,民女會替他還。"

  譚奇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來回劃拉著。

  他開始盤算了。

  修繕衙門——幾千兩。

  三萬兩外債——三萬兩。

  胭脂水粉——全年萬兩。

  修祖墳——萬八千兩。

  犬子賭債——三萬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姬嬈,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擺出了一副猶豫的樣子。

  "姬姑娘,你這般大方,倒顯得本官貪婪了。"

  他站起身,正了正衣冠,又擺出了那副清官的派頭。

  "為官者總得守個清名,不能叫百姓戳著脊梁骨罵。"

  姬嬈順著他的話接。

  "大人清正廉明,全城誰不知道?些許薄禮,只是晚輩一點心意,哪裡算得上什麼。"

  譚奇的眼睛盯著姬嬈看了兩息。

  忽然,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一拍不重,卻乾脆利落,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行!"

  他的聲音不再拖泥帶水,也沒有了方才那些推三阻四的彎繞。

  "這麼著吧,二十萬兩銀子。"

  他豎起兩根手指,眼神銳利地看著姬嬈。

  "二十萬兩,包括方才說的所有,一次到位。"

  他收回手指,一根一根掰著。

  "衙門修繕,外債,胭脂水粉,祖墳,犬子的爛帳——全在裡頭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了下來,聲音也跟著壓低了。

  "換回來的是,按你說的,一步一步辦。"

  "先拿李相如,撬嘴。"

  "嘴一松,天香鋪的事坐實。"

  "天香鋪坐實了,葛勿要跑不掉。"

  妝造司的司長,在他這個三品大官面前,終究是差了份位。

  而且譚奇更知道,這個葛勿要沒什麼根基。

  他最後看了姬嬈一眼。

  "這條鏈子,本官替你串起來。"

  姬嬈站起身。

  "多謝大人,三日之內,我拿銀子。"

  譚奇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起來,恢復了京兆尹該有的肅穆。

  「嗯......三日之後,我拿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