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聖手摺戟
御用妝造閣的遴選，設在皇城外的金水廣場。
天還沒亮，京城裡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妝造閣，都已帶著各自的看家本領和最得力的妝娘妝師，在此處候著了。
金水廣場由漢白玉鋪就，日頭一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廣場四周，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個身披金甲的御林軍，手持長戟，面無表情，整個場面宏大得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虛偽和壓迫。
鳳天閣的位置靠前，沈清秋帶著姬嬈、沈幻孝和幾個得力的管事，安靜地站在自家準備的妝檯後。
「清秋姐，來的挺早啊~」
一道嬌滴滴，卻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蓉蓉搖著她白玉摺扇，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施施然地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在沈清秋身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了沈幻孝身上，故作驚訝地用扇子掩了掩唇：
「哎呀，清秋姐，你的西域丫頭呢？怎麼今日不上場了麼？哎喲，把沈二爺都派出來了，他還化的動麼？」
她身後的丫鬟們發出一陣壓抑的嗤笑。
沈幻孝氣得吹鬍子瞪眼，剛想理論，就被沈清秋一個眼神制止了。
姬嬈往前站了半步，擋在了沈幻孝身前，笑吟飛入眼，嗓音又甜又媚：
「蘇縣主這話說的，我們鳳天閣派誰來，那是我們的事，倒是您，今兒個穿得這麼素淨，倒像是來給誰……奔喪的呢。」
「你！」
蘇蓉蓉臉色一變，從小到大，無論什麼方面她都會在沈清秋面前吃癟。
「哎，」
沈清秋嘆了口氣，上下打量著蘇蓉蓉，一臉的悲天憫人，
「蘇縣主，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不過是搭個台子，給真正的主角唱一出捧場的戲罷了。」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只是沒想到，蘇縣主您堂堂皇親國戚，也樂意來當這陪跑的戲子呢？」
「胡言亂語！」
蘇蓉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沈清秋這番話，踩在了她最痛的地方。
她知道內幕，卻無力改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塊牌匾落入別人手中，這比被蒙在鼓裡，更讓她感到屈辱。
蘇蓉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清秋「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鐺——」的一聲鑼響，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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遴選，正式開始。
高台之上，妝造司司長葛勿要油光滿面，高坐主位。
他清了清嗓子，在一片寂靜中，用他那公鴨般的嗓子，宣讀了此次遴選的考題：
「聖上有旨，今西域佛國來朝，為彰我大夏包容四海之氣度，此次遴選，便以《融》為題，各家需在大夏傳統妝造的基礎上，添加佛國元素，以示邦交之好。」
台下近百位妝娘聽完，皆是鬆了口氣，這題目不算難。
然而，葛勿要頓了頓，慢悠悠地補充了下半句：
「然，國宴莊重，不可失了體統，所添佛國元素，務必含蓄內斂，不得誇張張揚，以免喧賓奪主，有損我大夏威儀。」
話音一落，台下一片譁然。
自相矛盾！
佛國元素，本就以色彩濃烈、線條奔放著稱，現在卻要將其「含蓄內斂」地融入講究留白與清雅的大夏妝容里？
一時間，眾人皆是面露難色，交頭接耳，竟是半天都無人敢動筆。
就在這片嘈雜中，鳳天閣的妝檯前，沈幻孝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他眼中所有的緊張與不安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匠人獨有的專注與平靜。
他拿起一支最普通的狼毫筆，蘸了蘸清水，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刻，轟然全開。
穩，太穩了。
他的手腕沒有絲毫抖動，落筆、勾勒、暈染，每一個動作都如同教科書般精準。
他沒有像其他妝師那樣，大刀闊斧地去改變模特的五官，而是選擇了一種最考驗功底的方式——在細節處見真章。
他取了極細的金箔，小心翼翼地，點綴在模特眼尾的下方，如同冬日裡，一抹陽光落在初雪的梅蕊上，既有佛國的華貴，又不失大夏的詩意。
金箔點梅。
眼線，他也沒有畫西域那種粗獷的上揚眼線，而是用深色的檀香粉，調和了些許油脂，在眼尾處輕輕向外拉長，再用小刷子微微暈開，形成一個極具古典韻味的，如同工筆畫裡仕女眼角的淡淡陰影。
檀香勾尾。
台下的姬嬈看著這一幕，眼中也不禁流露出讚嘆。
二老爺，有東西啊。
她以為傳統妝造都是死板的，沒想到玩到極致，竟也能生出這般大道至簡的精妙。
「二伯年輕時，是京城前三的聖手。」
身旁的沈清秋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聲音裡帶著不易察得的自豪，
「若不是後來……哎......他本該有更大的成就。」
姬嬈看著沈清秋的側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一個時辰後，所有妝造完成。
評判環節，葛勿要帶著幾位官員，背著手，走馬觀花地在各個妝檯前溜達。
他們對那些畫得花里胡哨的妝容，只是隨意瞥一眼便走開。
當路過鳳天閣時，葛勿要的腳步甚至都沒有停頓一下，仿佛沈幻孝那張堪稱驚艷絕倫的作品，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一路走到廣場的角落，在凝香閣的模特前停了下來。
凝香閣的模特，臉上畫著最大眾、最平庸的官家定式妝，所謂的「佛國元素」，不過是在額頭點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紅點，毫無特色。
葛勿要卻仿佛看到了什麼絕世珍寶，圍著那模特轉了兩圈，連連點頭，臉上是誇張的讚賞。
他回到高台，甚至沒有半點商議和猶豫，直接拿起鼓槌，重重敲響了身邊的銅鑼。
「鐺——！」
他扯著嗓子，高聲宣布：
「本次御用妝造閣遴選，勝出者——」
「凝香閣！」
此言一出，整個金水廣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傻了。
連一旁準的蘇蓉蓉都愣住了。
她想過鳳天閣會輸，但她沒想過，凝香閣會贏！
這他娘的……是把所有人都當傻子耍嗎？
砰——！
鳳天閣的妝檯前，沈幻孝氣得渾身發抖，雙眼通紅，他猛地一揮手，將滿桌的胭脂水粉掃落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葛勿要！！！你他娘的......」
兩人本是同窗，互相熟悉。
他指著高台上的葛勿要破口大罵，氣得幾乎要背過氣去，作勢就要衝上去理論。
「二伯，莫衝動。」
一隻手，穩穩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沈清秋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二伯，別去了，」
「這不是比賽，跟他們講不了道理。」
「為什麼？！」
沈幻孝不甘地嘶吼，
「我沈家的手藝，哪點比不上死板的凝香閣？！」
「二伯！彩雲雅府！」
沈清秋一針見血，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您懂了麼？」
「這……」
嗡——
沈幻孝呆呆地看著沈清秋，又看了看高台上那個耀武揚威的葛勿要，和底下正歡天喜地領賞的凝香閣掌柜，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技藝，所有的驕傲，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屈辱感，瞬間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家主，我……有負所託，給沈家……丟人了。」
「二伯。」
沈清秋在沈幻孝的腰彎下去之前，用盡全力，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看著自家二伯那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眼底熄滅的光，心頭一酸。
她沒有說任何責備的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二伯的後背，溫言安撫道：
「二伯言重了，您今日，沒有給沈家丟人，您向所有人證明了，鳳天閣的手藝，是這京城獨一份的。」
「是他們，不配。」
沈幻孝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早已能獨當一面的侄女。
看著她那雙沉靜又充滿力量的眼睛，眼眶一熱，竟是說不出話來。
沈清秋扶著二伯，緩緩站直了身體。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遠處那個正被眾星捧月般圍著，滿臉得意的凝香閣掌柜身上。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
她偏過頭，對著身側的姬嬈，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
「明面上的路，死了。」
「小丫頭，該你的動了。」
「是呢，姐姐。」
天還沒亮，京城裡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妝造閣，都已帶著各自的看家本領和最得力的妝娘妝師，在此處候著了。
金水廣場由漢白玉鋪就，日頭一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廣場四周，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個身披金甲的御林軍，手持長戟，面無表情，整個場面宏大得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虛偽和壓迫。
鳳天閣的位置靠前，沈清秋帶著姬嬈、沈幻孝和幾個得力的管事，安靜地站在自家準備的妝檯後。
「清秋姐，來的挺早啊~」
一道嬌滴滴，卻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蓉蓉搖著她白玉摺扇，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施施然地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在沈清秋身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了沈幻孝身上，故作驚訝地用扇子掩了掩唇：
「哎呀，清秋姐，你的西域丫頭呢？怎麼今日不上場了麼？哎喲，把沈二爺都派出來了，他還化的動麼？」
她身後的丫鬟們發出一陣壓抑的嗤笑。
沈幻孝氣得吹鬍子瞪眼，剛想理論，就被沈清秋一個眼神制止了。
姬嬈往前站了半步，擋在了沈幻孝身前，笑吟飛入眼，嗓音又甜又媚：
「蘇縣主這話說的，我們鳳天閣派誰來，那是我們的事，倒是您，今兒個穿得這麼素淨，倒像是來給誰……奔喪的呢。」
「你！」
蘇蓉蓉臉色一變，從小到大，無論什麼方面她都會在沈清秋面前吃癟。
「哎，」
沈清秋嘆了口氣，上下打量著蘇蓉蓉，一臉的悲天憫人，
「蘇縣主，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不過是搭個台子，給真正的主角唱一出捧場的戲罷了。」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只是沒想到，蘇縣主您堂堂皇親國戚，也樂意來當這陪跑的戲子呢？」
「胡言亂語！」
蘇蓉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沈清秋這番話，踩在了她最痛的地方。
她知道內幕，卻無力改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塊牌匾落入別人手中，這比被蒙在鼓裡，更讓她感到屈辱。
蘇蓉蓉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清秋「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鐺——」的一聲鑼響，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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遴選，正式開始。
高台之上，妝造司司長葛勿要油光滿面，高坐主位。
他清了清嗓子，在一片寂靜中，用他那公鴨般的嗓子，宣讀了此次遴選的考題：
「聖上有旨，今西域佛國來朝，為彰我大夏包容四海之氣度，此次遴選，便以《融》為題，各家需在大夏傳統妝造的基礎上，添加佛國元素，以示邦交之好。」
台下近百位妝娘聽完，皆是鬆了口氣，這題目不算難。
然而，葛勿要頓了頓，慢悠悠地補充了下半句：
「然，國宴莊重，不可失了體統，所添佛國元素，務必含蓄內斂，不得誇張張揚，以免喧賓奪主，有損我大夏威儀。」
話音一落，台下一片譁然。
自相矛盾！
佛國元素，本就以色彩濃烈、線條奔放著稱，現在卻要將其「含蓄內斂」地融入講究留白與清雅的大夏妝容里？
一時間，眾人皆是面露難色，交頭接耳，竟是半天都無人敢動筆。
就在這片嘈雜中，鳳天閣的妝檯前，沈幻孝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他眼中所有的緊張與不安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匠人獨有的專注與平靜。
他拿起一支最普通的狼毫筆，蘸了蘸清水，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刻，轟然全開。
穩，太穩了。
他的手腕沒有絲毫抖動，落筆、勾勒、暈染，每一個動作都如同教科書般精準。
他沒有像其他妝師那樣，大刀闊斧地去改變模特的五官，而是選擇了一種最考驗功底的方式——在細節處見真章。
他取了極細的金箔，小心翼翼地，點綴在模特眼尾的下方，如同冬日裡，一抹陽光落在初雪的梅蕊上，既有佛國的華貴，又不失大夏的詩意。
金箔點梅。
眼線，他也沒有畫西域那種粗獷的上揚眼線，而是用深色的檀香粉，調和了些許油脂，在眼尾處輕輕向外拉長，再用小刷子微微暈開，形成一個極具古典韻味的，如同工筆畫裡仕女眼角的淡淡陰影。
檀香勾尾。
台下的姬嬈看著這一幕，眼中也不禁流露出讚嘆。
二老爺，有東西啊。
她以為傳統妝造都是死板的，沒想到玩到極致，竟也能生出這般大道至簡的精妙。
「二伯年輕時，是京城前三的聖手。」
身旁的沈清秋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聲音裡帶著不易察得的自豪，
「若不是後來……哎......他本該有更大的成就。」
姬嬈看著沈清秋的側臉，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一個時辰後，所有妝造完成。
評判環節，葛勿要帶著幾位官員，背著手，走馬觀花地在各個妝檯前溜達。
他們對那些畫得花里胡哨的妝容，只是隨意瞥一眼便走開。
當路過鳳天閣時，葛勿要的腳步甚至都沒有停頓一下，仿佛沈幻孝那張堪稱驚艷絕倫的作品，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一路走到廣場的角落，在凝香閣的模特前停了下來。
凝香閣的模特，臉上畫著最大眾、最平庸的官家定式妝，所謂的「佛國元素」，不過是在額頭點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紅點，毫無特色。
葛勿要卻仿佛看到了什麼絕世珍寶，圍著那模特轉了兩圈，連連點頭，臉上是誇張的讚賞。
他回到高台，甚至沒有半點商議和猶豫，直接拿起鼓槌，重重敲響了身邊的銅鑼。
「鐺——！」
他扯著嗓子，高聲宣布：
「本次御用妝造閣遴選，勝出者——」
「凝香閣！」
此言一出，整個金水廣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傻了。
連一旁準的蘇蓉蓉都愣住了。
她想過鳳天閣會輸，但她沒想過，凝香閣會贏！
這他娘的……是把所有人都當傻子耍嗎？
砰——！
鳳天閣的妝檯前，沈幻孝氣得渾身發抖，雙眼通紅，他猛地一揮手，將滿桌的胭脂水粉掃落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葛勿要！！！你他娘的......」
兩人本是同窗，互相熟悉。
他指著高台上的葛勿要破口大罵，氣得幾乎要背過氣去，作勢就要衝上去理論。
「二伯，莫衝動。」
一隻手，穩穩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沈清秋臉上沒有半點意外。
「二伯，別去了，」
「這不是比賽，跟他們講不了道理。」
「為什麼？！」
沈幻孝不甘地嘶吼，
「我沈家的手藝，哪點比不上死板的凝香閣？！」
「二伯！彩雲雅府！」
沈清秋一針見血，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您懂了麼？」
「這……」
嗡——
沈幻孝呆呆地看著沈清秋，又看了看高台上那個耀武揚威的葛勿要，和底下正歡天喜地領賞的凝香閣掌柜，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技藝，所有的驕傲，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屈辱感，瞬間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家主，我……有負所託，給沈家……丟人了。」
「二伯。」
沈清秋在沈幻孝的腰彎下去之前，用盡全力，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看著自家二伯那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眼底熄滅的光，心頭一酸。
她沒有說任何責備的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二伯的後背，溫言安撫道：
「二伯言重了，您今日，沒有給沈家丟人，您向所有人證明了，鳳天閣的手藝，是這京城獨一份的。」
「是他們，不配。」
沈幻孝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早已能獨當一面的侄女。
看著她那雙沉靜又充滿力量的眼睛，眼眶一熱，竟是說不出話來。
沈清秋扶著二伯，緩緩站直了身體。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遠處那個正被眾星捧月般圍著，滿臉得意的凝香閣掌柜身上。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甘。
她偏過頭，對著身側的姬嬈，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
「明面上的路，死了。」
「小丫頭，該你的動了。」
「是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