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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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燼風院的門沒有關。

  謝沉帶著那身從營裡帶回來的寒氣,大步流星穿過天井,玄色披風在寒風中揚起,那架勢一看就是來算帳的。

  「世子爺提刀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一群繡衣郎從廊廡兩側快速閃出,列陣肅立,齊刷刷攔在前頭。

  影七硬著頭皮,上前躬身行禮。

  「不知世子爺駕臨,有何貴幹?」

  謝沉沒看他,目光穿透人群,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謝雲燼呢?」

  影七脊背發僵,清了清嗓子,謹慎回話,「世子爺,二爺傷勢尚未痊癒,在屋裡歇著呢。」

  上次謝雲燼挨的軍杖,養了這些時日,剛剛好些,影七尋思說得嚴重點,謝沉能手下留情,便又補了一句:「大夫說,傷口未長好,不宜動氣。」

  不料謝沉眼皮都沒抬一下,抬步便要入內。

  影七上前欲攔,被他身上那股子森寒的氣場壓得退了半步,低聲急勸:  「世子爺,有什麼事好好說,刀劍無眼……」

  謝沉腳步未頓。

  眾侍衛齊齊變了臉色,刀出半鞘,列陣封堵前路,不肯讓他過去。

  謝沉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手按在劍柄上。

  「讓開!」

  滿院寂靜。

  僵持間,內室簾影微動,謝雲燼緩步而出,看見謝沉提劍過來了,愣了愣,跟著便笑出聲來。

  「兄長這是唱的哪一出?」

  話沒說完,只見謝沉手腕一翻,乾脆利落地奪過侍衛腰間的佩刀,凌空一擲,直直丟了過來。

  謝雲燼穩穩一接,看了看那把刀,又抬眼看向面色冷寒的謝沉。

  「兄長哪裡不痛快,要與我分個高下?」

  謝沉四平八穩地站定身形,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光凜凜地映著他的臉,面無表情。  「拔刀。」

  謝雲燼眉毛一挑,似笑非笑。

  「兄長,要打架,總得有個由頭吧?」

  謝沉依舊沉默寡言,劍尖斜指地面,腳下一蹬便欺身而上,劍勢裹著風聲,橫掃出一道弧線。

  「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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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雙眼微冷,就勢一滾,堪堪閃開,笑意便收了起來,「兄長這是撒的哪門子氣,要拆我的燼風院不成?」

  謝沉不與他廢話,抬劍便刺,招快勢猛,劍鋒擦著衣袖劃了過去,謝雲燼旋身急避,眼看那長劍直逼咽喉而來,退無可退,咬牙道:「打便打,小爺怕你不成?」

  他反手拔出逐風刀。

  冷喝一聲,乍亮的刀鋒迎了上去。

  「鏘!」

  刀劍相撞,發出一聲脆響,金鐵交鳴的聲音震得院中花木簌簌,餘音繞樑。

  兩個人影你來我往,纏鬥在一起,進退皆十分迅疾,將院裡的一眾侍衛看得心驚肉跳,紛紛退至外圍,不敢近身。  「鏘!」

  「鏘!」

  「鏘——」

  兩個人行雲流水般打得天昏地暗,一招一式皆無花哨,在寒風凜冽的院子裡,衣袂翻飛,刀光劍影將樹葉掃落,那殺伐凌厲的場面,本該血腥駭人,偏偏他二人身形利落,打鬥竟也格外好看。

  謝沉的劍法是軍營里練出來的,劍重,勢沉,大開大合,一如他這個人,沉穩厚重,自帶凌雲之勢,謝雲燼久在繡衣司,招式詭譎莫辨,刁鑽狠辣,又極為靈活,一個快劍纏鬥,一個步步壓制,一招接一招,接連不斷,那金鐵相撞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謝雲燼喘了口氣,笑道,「兄長來真的?」

  謝沉冷冷瞥他一眼,劍鋒斜挑,逼得謝雲燼後退兩步,這劍削過來,他也來了火氣,欺近一刀砍向謝沉的肩頭。

  這一刀極狠,削掉了謝沉的一截衣料,謝沉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劍回撩,挑破謝雲燼腰間的衣帶。

  刀劍再次相碰。

  二人面對面抵擋在一起,刀劍火花迸濺。

  謝雲燼喘著粗氣,隔著交錯的刀劍瞪謝沉,「你瘋了,當真玩命呢?」

  謝沉神色冷冽地掃他一眼,腕間一轉,劍鋒又往前壓下去,「不是長兄如父?你說得出口,今日我便教你做人。」  謝沉說罷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劍走偏鋒,直取謝雲燼的大腿。

  謝雲燼咬了咬牙,橫刀去擋,慢了半拍,袍角又被他削去一角。

  「好兄長,下手夠狠的啊!」

  謝沉不答。

  一群侍衛越站越遠,心驚肉跳,卻不敢上前。

  兩個人從院子打到廊下,再從廊下打到院中,刀光劍影翻飛交錯,看得人眼花繚亂。

  寒光在遠處急得滿頭大汗。

  「要不要去攔啊?」

  他剛往前邁出一步,影七橫臂便攔在前面。

  「攔什麼攔,兩位主子較勁,這時候插手就是找死。」

  「那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打下去啊……」

  「那你去攔?」  影七說罷收回手往旁邊一站,做了個請勢,寒光看著院裡那兩道快得看不清招式的人影,心頭直打鼓,終究不敢動彈。

  兩個人的喘息越來越重。

  院裡的花盆碎了一地,花木東倒西歪,木樑石階上全是豁口,打了約莫盞茶的工夫,謝雲燼打得不耐煩了,也沒有什麼好勝之心,身法漸漸緩下,露出細微破綻。

  謝沉抓住時機,一劍挑開他的刀勢,橫壓過去,攥住謝雲燼持刀的手腕往下一摜,硬生生將他壓得單膝跪地,一時喘得說不出話。

  好片刻,謝雲燼笑了。

  頂著一腦門的冷汗,他扭頭看向謝沉,氣息粗重地勾唇。

  「……打夠了?氣消了?」

  謝沉危險地半眯雙眼,胸膛劇烈起伏著,額上也覆著一層薄汗,他靜靜俯視著謝雲燼,片刻才收斂戾氣,慢慢地收回長劍。

  謝雲燼單手撐著刀站起來,靠在牆上,逐風刀緩緩垂在身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瞪他。

  兩個人許久沒有說話,面對面站著。

  院子裡安靜極了。

  遠處的侍衛們站得好似泥塑的一般,四下里寂靜得除了風聲,只有二人沉重的喘息。  謝沉沉默了許久,看著院子裡的一片狼藉,先開了口。

  「日子定在何時?」

  謝雲燼一愣,沒反應過來,「啊?」

  謝沉目光平靜,語氣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

  「不是要替你提親?」

  謝雲燼張了張嘴,緩出一口氣,偏過頭來看他。

  「你跑來跟我打一架,就為這個?」

  「日子定了,知會我一聲。」

  謝沉說罷,俯身拾起地上的劍鞘,將長劍緩緩推回鞘中,轉身離去。

  寒光看見他衣襟破損,身上有傷,臉色微微一變。

  「世子爺,您受傷了?」

  謝沉輕嗯一聲,步子不停,全然不以為意。  青眼緊緊跟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世子爺,二爺他……」

  謝沉說:「死不了。」

  青眼和寒光對視一眼,不敢再多嘴。

  謝雲燼靠在牆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嗤笑一聲,慢慢低下頭,拿手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渾不在意地嘶了一聲,輕慢地笑。

  「長兄為父,可真行啊。」

  -


  打開來看,從禮器、衣物、茶餅到金銀首飾,一應俱全,按洛京世家的規矩,寫得一絲不苟,極為周全。

  影七捧著禮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小聲道:「二爺,這是世子爺那邊送來的,說讓您先過目,看看有什麼需要添加的。」

  謝雲燼斜靠在榻上。

  他後背的傷剛剛癒合,跟謝沉打那一架又受了點傷,稍稍一動,後背筋骨便隱隱作痛。

  他拿起禮單掃了兩眼,淡淡勾唇。  「不錯,很大方嘛。」

  影七不明所以。

  謝雲燼把禮單丟回案上,雙手枕在腦後,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我承認,那天下手重了。」

  影七怔了一下,大著膽子道:

  「其實……世子爺待二爺還是極好的。」

  謝雲燼側目剜著他,靜默片刻,沉沉哼出一聲。

  「滾!」

  影七閉嘴了,瞥一眼主子那張黑得能磨墨的臉,垂首退了出去。

  謝雲燼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牆壁。

  謝沉是太好了。

  從小到大,他什麼事都做得妥帖周全,樣樣端正,件件出挑,讓他恨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恨。  謝沉若是柳汀月和謝平章那樣的貨色,或是從前仗著嫡長子的身份欺他、辱他,他反倒好過許多,可以心安理得地跟他斗個你死我活,不必心軟,不必愧疚,更不用手下留情。

  偏偏他寬厚仁義,一生坦蕩乾淨。

  對照自己半生陰詭、滿身的風霜狼狽,謝沉好似長在河對岸的那一株高挺青松,無論他怎麼伸手都夠不著。

  畢竟是衛吟昭喜歡的男人,就是這般光風霽月,拿得出手。

  他閉上眼,把那些念頭都按下去,揚聲朝門外喊了一句。

  「拿黃曆來。」

  -

  尋常男子入贅,都由女家來主事,禮數也從簡,所以多被世人看輕。

  但謝雲燼是王府公子,身授官爵,身份貴重,謝沉不願讓他委屈潦草,此番禮數都是按照世家頂配來辦的。

  何永昌和鄭氏在門口迎著,見謝雲燼一身暗紅錦袍從車上下來,比平日打扮更端整許多,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手裡提著、肩上扛著,大大小小的禮包繫著紅綢,極是隆重。

  「二爺快請進,這一路過來可還順當?」

  何永昌拱起手,笑著迎上去,話還沒落下,一抬頭,看到後頭又過來一輛黑漆馬車,青帷素淨,緩緩在香鋪前停下。  車簾掀開,一個白衣玉冠的男子從車上下來,身形清挺修長,眉目清冷若仙,往這巷子裡一站,好似雞窩裡落下了一隻金鳳凰。

  何永昌一時看怔了。

  這位看著比謝二爺年長,周身那股子端方矜貴的氣度猶勝他幾分,風骨絕塵。

  謝雲燼笑著朝何永昌欠了欠身,「岳父,這位是家兄。」

  何永昌和鄭氏恍然大悟,連忙往裡頭讓。

  「世子爺親臨寒舍,實在是折煞小人了……」

  謝沉神色平和,朝何永昌和鄭氏微微拱手。

  「兩位長輩,在下謝沉,代舍弟前來提親,有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王府世子竟這般謙遜有禮?

  何永昌和鄭氏心頭驚詫不已,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惶恐與欣喜,堂堂王府世子,竟親自登門為入贅的弟弟提親,這般體面,可是尋常商戶人家想都不敢想的。

  「不敢當不敢當,世子爺快快往裡進,寒舍簡陋,莫要嫌棄……」

  鄭氏也趕緊去沏茶,又朝屋裡喊了一嗓子,「杏兒,去叫你姐姐出來!」  他家是招贅,自然沒有大姑娘不能見客的道理。

  何杏應聲,蹦蹦跳跳地跑了。

  謝沉入了堂中,何永昌請他上座,他推辭了一番,最終在客位上首落座。

  謝雲燼今日難得規矩地在下首坐下,言行有度。

  鄭氏端上茶來,謝沉雙手接過,「有勞。」

  舉手投足,起坐言行,都是世家公子從小養出來的氣度。

  何永昌也算是見過世面,可商戶人家眼界有限,面對謝沉這般頂級貴胄,難免犯怯,鄭氏更是在謝沉面前拘謹侷促,坐立不安。

  夫婦兩個時不時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盼望著,刺兒趕緊過來救命。

  都說繡衣司謝閻王狠戾難近,謝世子溫和自持,可真正近身相處,他二人才發現這位傳說中仁厚端方的謝世子,遠比謝雲燼要懾人的多。

  這位是真的讓人覺得高不可攀啊!

  刺兒早就知道他們今日會上門提親,出門前也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了件秋香色的衣裳,頭髮簡單挽起,耳上墜了謝雲燼送的珍珠耳璫,對著銅鏡照了兩遍,確認挑不出錯處,才領著阿桃緩步踏入廳堂,笑容剛掛臉上,便對上謝沉的眼睛。

  四目相對,周遭無聲靜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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