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換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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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旨擺在桌上,鄭氏、杏兒、槐哥兒圍了一圈,輪番盯著那方玉璽大印看。

  普通老百姓何時見過聖旨?

  杏兒想碰又不敢碰,槐哥兒也樂得呵呵笑。

  鄭氏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還有些不敢相信,「刺兒,你跟乾娘說,你何時救的駕?」

  刺兒無奈,簡要的講了兩句,「就是那日承天門大亂時,我為躲避亂兵,碰見一個落單的貴人,順手救了,後來才知道是皇帝。」

  鄭氏聽完,捂著心口直念阿彌陀佛:「我的老天爺,你這膽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皇宮,你一個姑娘家怎麼敢往裡鑽……」

  阿桃興奮得小臉通紅,「鄭嬸子,往後我們小娘子就是有官身的人了,你也是官眷,官夫人……」

  鄭氏怔怔道,「女子做官,這……這能行嗎?」

  阿桃樂得一臉憧憬:「當然行!小娘子,您往後是不是能穿官服,能上朝了?」

  刺兒嘴角彎了彎,「想什麼呢,一個是內廷供奉,一個是虛銜,不用坐衙,也不用理政,上什麼朝?不過有個名頭罷了。」

  阿桃一聽不能上朝,有些泄氣,「那有什麼用處,還不如咱們鋪子自在。」

  刺兒笑了一聲,敲敲她的腦袋。

  「傻丫頭,用處大了,你往後跟著我,少不得要見些世面。」

  阿桃眼睛一亮,立馬盤算起來:「那咱們可得好好慶賀一番!我去買肉,晚上燉一鍋紅燒肉,再蒸個糯米排骨,燙一壺酒,我們也沾沾小娘子的福氣。」

  吃貨。

  刺兒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笑了起來,鄭氏卻連聲稱好,說著便系了圍裙往灶上走,杏兒和槐哥兒也拍著手歡呼雀躍,屁顛屁顛跟在後頭幫忙。

  香鋪一時喜氣蒸騰,比過年還熱鬧。

  而九錫王府那邊,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馮安親自來傳的這道聖旨,從跨入九錫王府的門檻開始,他就覺得脊背發寒,腳心都涼得嗖嗖的,宣讀聖旨的時候,更是吊起嗓子,生怕一個不小心,被九錫王生吞下去。

  「……茲有繡衣司掌印謝府雲燼,屢立殊功,忠勇可嘉,朕甚悅之……今准其請,入贅沈家為婿……擇吉日完婚,欽此。」

  廳中人跪了一地,久久沒有聲音。

  馮安看向那一個個僵硬泥塑的謝家人,再想想自己剛聽到此事的震驚,不免有些同情。

  「王爺,接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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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平章緩緩站起身,盯著那道明黃捲軸,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馮公公,勞煩再說一遍。本王年邁耳鈍,未曾聽清。」

  馮安暗暗叫苦,怎麼敢提著腦袋再念一遍?

  他笑著將聖旨捧到謝平章面前,「聖旨在此,王府上下,俱應遵行。」

  謝平章冷笑一聲,「公公方才說的是,陛下要讓臣的兒子入贅……」

  「沒錯。」說話的人不是馮安。

  只見謝雲燼從下首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袍,走上前來,雙手平舉,掌心向上,姿態端端正正。

  「臣謝雲燼,領旨謝恩。」

  馮安如蒙大赦,連忙將聖旨遞到他手上,「謝司主,恭喜恭喜……」

  「誰准你接旨?」謝平章勃然大怒,三兩步走過來,蟒袍下的步伐又沉又急,一把奪過謝雲燼手上的聖旨,遞還給馮安。

  「馮公公,勞煩你回宮稟明陛下,就說本王的兒子不入贅,旨意,臣不能奉。」

  馮安冷汗涔涔,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王爺,這……聖旨已下,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謝平章目光一冷,抬手便按住他的肩。


  他不緊不慢地重新將聖旨拿回來,慢慢舉起,「父王,這道聖旨,是我自己求來的,入贅沈家亦是我謝雲燼自願,我沒打算反悔,父王也不必白費心思。」

  「孽障!」

  謝平章可以忍兒子娶商戶女,但絕對忍不了兒子入贅。

  他指著謝雲燼的鼻子,罵聲一句比一句高。

  「我謝家世代簪纓,門第顯赫,滿洛京的貴女,哪一個配不上你,你偏要去入贅,是存心想氣死本王?」

  謝雲燼不顧他的暴斥,笑著走到馮安面前,輕輕拱了拱手。

  「馮公公受驚了,只管回宮復命便是,影七,送客!」

  影七應聲,客客氣氣地伸手一引,帶著戰戰兢兢的馮安快步出了大門。

  人一走,廳堂里安靜下來。

  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謝平章慢慢轉身,怒視謝雲燼。

  「逆子,跪下!」

  謝雲燼看他一眼,沒有多話,撩了撩袍角,乾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謝平章眼底怒火翻湧。

  這個兒子從小反骨,不服管教,他以為最壞不過頂撞幾句,惹出些禍事,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能搬來聖旨入贅出去,把他的威名和謝家列祖列宗的臉面,都丟盡了。

  「本王問你,究竟為何要自請入贅,辱沒家門?」

  謝雲燼微微抬眼,「心悅一人,僅此而已。」

  謝平章怒極,一腳踹在他的肩頭。

  謝雲燼身子晃了一下,硬生生扛住力道,一隻手撐住地面穩住了身形,再抬起頭來,舔了舔後牙槽,雙眼染著執拗的紅血絲,笑道:

  「父王今日就是打死兒子,聖旨也退不回去了。」

  謝平章氣得鬚髮抖動,胸口被怒火撕扯一般,猛地掃過門口的僕從,沉聲喝道:「來人,請家法!」

  僕從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亂動。

  謝平章厲聲再喝,「沒聽見本王的話?」

  幾個僕從哆嗦一下,小心翼翼地抬出一根黑漆漆的刑杖,還有兩條粗壯的長凳,擺在外頭的院子中間,垂手退到一旁。

  謝平章冷著臉過去,親手拎起那根刑杖。

  這是他當年從軍中帶回來的軍棍,比尋常刑杖要重上許多。

  「孽障,本王再問你一次,入不入贅?」

  謝雲燼一言不發地起身,大步走到院中,隨手褪下大氅和青烏外袍,只著一襲中衣伏在家法長凳上,脊背在寒風裡繃得筆直,沒有半分遲疑。

  謝平章緊了緊手上的刑杖,看著那一動不動的背影,抬手便是重重一杖,落在謝雲燼的背上。

  一聲重重的悶響。

  刑杖落在後背,謝雲燼身子微微一顫,衣裳瞬間勒出一道印子。

  謝平章怒氣未消,下手絲毫不留情面。

  第二杖……

  第三杖……

  滿院皆寂。

  沉悶的杖擊聲,鈍鈍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謝雲燼沒有求饒,硬生生受著,額頭冒出了細密的冷汗,愣是沒吭一聲。

  打到第七杖,他白色的中衣破了,鮮血滲出一條條杖痕。

  謝平章打紅了眼,力道一杖重過一杖。

  第十杖帶著風聲落下,卻沒落到謝雲燼身上,謝沉不知何時衝到跟前,想攔沒有攔住,刑杖便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謝沉吃痛地踉蹌兩步,撫了撫肩膀,一把握住謝平章再次舉起的手腕。

  「父王,夠了。」

  謝平章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頭來看他。

  謝沉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對他動過手,唯一一次翻臉便是石獄事件,但那時父子間縱然針鋒相對,也不曾有過肢體衝突。

  今日這一抓,幾乎捏碎了他身為父親的威嚴。

  「你也要忤逆本王?!」

  謝沉語聲微沉,「父王再打,要鬧出人命了……」

  謝平章盯著他,臉色變了變,用力把自己的手腕從謝沉手裡抽出來,轉頭看向謝雲燼。

  「行,你兄長求情,本王便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認錯,從此循規守禮,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謝雲燼趴在條凳上,慢慢抬起頭來,聲音喑啞帶笑,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樣,「父王,兒子的生母死得早,無人管教,亦不知何為循規守禮……您從前要兒子以命孝父,兒子照做了,如今兒子只有這一個心愿,生死不悔。」

  「不知好歹的東西!」

  謝平章撈起刑杖,又狠狠打下去。

  這一杖打在謝雲燼的腰側,力氣比方才更重,謝雲燼整個人往前一傾,沉默片刻才慢慢回頭,雙眼紅得兔子似的,執拗地笑著望他。

  「這頓打,權當是兒子還給您的養育之恩,但兒子把醜話說到前頭,今日你若沒有打死我,我便是人家府上的人,打不得了……」

  「你當本王不敢打死你?」

  「兒子沒把父王想得這麼良善。」

  「你——」

  孽障啊!

  謝平章舉著刑杖,手臂微微發顫,胸膛積壓著的滔天怒火無處宣洩,恨不得打死這孽障,可手臂再次被謝沉拉開,終究無力地將刑杖落了下來。

  「好,骨頭夠硬,本王給你兩個選擇,一,入宮面聖拒婚,收回入贅之請。二,開祠堂,除宗籍,逐出家門。」

  謝雲燼想都沒想,脫口便道:「多謝父王成全,兒子選二。」

  謝平章被徹底激怒,雙眼赤紅地盯了他片刻,轉頭厲聲吩咐,「來人!開祠堂,請族中尊長,取族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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