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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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微微一怔。

  紫陽煉的毒藥是為了控制她,控制那些陰女。

  而謝雲燼拿走手劄,除了追查案件真相,還一直在想法子為她解毒。

  她輕輕抬眼:「多謝。」

  謝雲燼神色複雜地看她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這些年,我父王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石獄,圈禁陰女,試藥所得的所謂長生丹方,秘術禁法,皆在紫陽道人的手上……」

  他頓了頓,沉聲道:「繡衣司搜遍了京城內外,明里暗裡派了不少人手,始終尋不到紫陽的蹤跡,父王那頭我也試探過了,紫陽不在他手上,那便仍在謝三手裡……」

  刺兒點點頭,「謝三謹慎,在九錫王身邊多年,對他的為人也了解甚深……他比誰都清楚,一旦朝廷徹查,九錫王第一個要滅口的人就是他……那麼,他必然會牢牢控制住紫陽此人,關鍵時刻,逼九錫王就範……」

  謝雲燼靜靜地凝視著她,一動不動。

  她的嚴肅,冷靜,敏銳,都與旁的女子都不同。滿洛京的閨閣女子,大多困於後宅,受禮教規矩約束,眼界狹隘,心性柔弱,而她歷經家破人亡,石獄劫難,還能保留著衛家女子獨有的自信和風骨,在男子為尊的世界裡,光芒萬丈。

  刺兒見他看著自己不吭聲,揚了揚眉,「二爺?」

  謝雲燼頓時一怔:「沒有。」

  刺兒:「沒有什麼?」

  謝雲燼:「我沒有想什麼……」

  刺兒:「……」

  此地無銀三百兩。

  「誰說你想什麼了?」刺兒目光落在他忽然發紅的耳根上,有點理解不了今晚的謝閻王怎會如此純情,細細一想,又加重了語氣。

  「眼下九錫王要棄車保帥,拿他開刀,謝三不會半分不察……你若是他,此時為了脫身,會做什麼?」

  謝雲燼眉頭微微皺起,「結交肅王,尋靠山自保?」

  「不夠。」刺兒看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道:「他必定還會製造畫皮案……只有畫皮兇案再起,才能攪動京城輿情,牢牢牽制住各方的視線,讓他有充分的時間轉移罪證,乾乾淨淨地斷尾求生……」

  謝雲燼似是想到了什麼,眼底閃過一抹戾氣。

  「所以呢……」

  「他一定會再次動手。」

  刺兒敏銳地察覺到,一個破局的契機來了。

  她直視謝雲燼凝重的眉眼,語氣篤定地道:「二爺,若畫皮案再起,謝三的下一個目標,只會是我。」

  謝雲燼動作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往羅漢榻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語氣輕飄飄的:「那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了。」

  -

  這一夜,燼風院的門是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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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微居也回不去。

  刺兒冷眼看著躺在榻上那個理直氣壯又無賴透頂的混帳,遲疑片刻,將被子掀開一角,和衣躺了上去。

  謝雲燼看過來,滿意地勾了勾唇角,什麼話也沒有說,便揮手熄滅了燭火,合上眼睛。

  屋裡暗了下來。

  月光從窗紙里透入,薄薄淺淺的光亮,從刺兒的角度看過去,羅漢榻上的謝雲燼,一張臉輪廓分明,眉目舒展著,少見的鬆弛。

  「二爺就不怕我半夜爬起來,要你的命?」

  沒有人回答。

  羅漢榻上靜悄悄的……

  刺兒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睡了。

  沒有言語和燈光的夜裡,與謝雲燼獨處一室,很是煎熬,她用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醒來時,天色已大亮。

  屋子裡沒有別人,謝雲燼走了,桌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是他的字跡。

  寥寥幾個字,筆鋒與他的人一樣張揚。

  「不要主動當餌,否則老子就是漁夫。」

  字寫得潦草,沒有斟酌的痕跡,許是天不亮便起身寫下的,刺兒覺得這字裡行間,每個筆畫都透著無賴,還有……

  輕浮。

  刺兒想到了這個詞。

  謝雲燼是真的輕浮啊,竟然妄想掌控她的人生。

  阿桃來送衣裳的時候,刺兒才同她一起離開燼風院。

  她換回了自己的衣物,順便在燼風院洗了把臉,整了整頭髮,離開時把門帶上,走出院子,便看到影七正懶坐在廊下打盹。

  阿桃有些窩火,沖他瞪了一眼。

  影七瞪回來,「拿我撒什麼火……」

  刺兒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好像沒有看到他二人眉眼間那點官司。

  但她知道,這院子裡昨夜定有很多守衛,他們都沒有睡好,因為她與謝雲燼一夜未出,哪怕什麼也沒有做,也足夠這些人想入非非了……

  回到知微居,沒有看見謝沉的守衛。

  青棠剛剛換好衣裳要外出,見到刺兒二人愣了一下。

  「沈娘子大清早從哪裡回來?」

  刺兒瞥了阿桃一眼,「昨夜裡睡得太早,天不亮就醒了,想著趁露水未乾,去摘些桂花回來,給世子爺蒸桂花糕……誰知那棵老桂樹花都開敗了,落在地上的,我又不想要……」

  阿桃揉著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嘴巴微微噘起,「還不是小娘子說那棵老桂樹的花最好,非要大清早去摘嘛,我眼皮子都還沒睜開呢,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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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棠沒有起疑心,點了點頭道:「世子爺一大早就去京營了,說今晚不回來用膳,你也不必著急,回去歇一歇再說吧。」

  刺兒和阿桃齊聲應下,「是。」

  -

  京中的變局,比刺兒想像的來得更快。

  不到兩日的工夫,都察院的彈劾摺子,便由都察院的王簡,遞到了景仁太后的慈寧宮。

  奏摺上列著謝三爺的十七條大罪——私設刑堂、草菅人命、勾結妖道、取血煉丹、殺人滅口,構陷忠良、禍亂京畿……

  每一條都有證人、有證物、有據可查。

  太后看完,沉默了很久。

  「這個謝三,膽子倒是不小。」

  王簡緊張地跪在下首,面色懇切拱著手道:「太后娘娘,此獠不除,國法難容。臣請旨,即刻緝拿兇犯謝三,交由三法司查辦……」

  景仁太后緩緩放下摺子,嘆氣一聲,大抵是因為肅王蕭克恭今日進宮,就坐在一旁的緣故,她靠在鳳椅上的身姿,微微側向肅王,較平日端莊了許多。

  「謝三是謝氏宗族子弟,又是九錫王的心腹,當年隨九錫王平定南疆,屢立戰功……要緝拿這個謝三,只怕得先問過九錫王的意思?」

  王簡臉色一變,恭聲道:「萬萬不可,太后娘娘,九錫王與此案牽扯極深,若先問他,只怕證據未到堂上,人便沒了,到時死無對證,這十七條大罪便成了空談……」


  蕭克恭沉吟一瞬,反問王簡:「你是說,九錫王會銷毀罪證,殺人滅口?」

  王簡嚇了一跳,連忙請罪,「臣不敢妄加揣測……」

  王簡心下明白,太后不想做出頭的壞人,怕謝平章秋後算帳。

  王簡自己其實也不想——

  他素來謹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但如今的局勢容不得他含糊不清……

  肅王正缺一樁大事立威,打壓九錫王勢力,蘇衡將證據交到了他的手裡,他若是匿而不奏,不僅會讓肅王抓住把柄,還會落人口實,往後還如何在都察院做那掌堂官?

  進退皆是死路,左右全無生機。

  這是周敬在逼他站隊……

  如此,王簡不得不徹底斷了安分求生的念頭,放手一搏,敲響了清算九錫王的第一聲戰鼓……

  肅王當然是求之不得。

  但清算謝三,太便宜謝平章了。

  肅王看一眼王簡,緩緩起身,朝太后拱了拱手:「太后,臣弟以為,此事非關一人之罪,而是關乎朝廷綱紀,九錫王權柄滔天,縱容爪牙禍亂朝野,應當一併清算。」

  王簡趁機開口,「太后娘娘,肅王殿下所言極是……」

  肅王接過話又道:「今日若因九錫王而按下不查,他日朝臣便能以此為藉口,目無法紀,仗勢欺人……都察院今日不敢查謝三,明日便不敢查謝家任何一個人,莫非要等到民怨鼎沸,壓不住了才出手?」

  景仁太后沉默片刻,望著肅王遲疑良久,才嘆了口氣。

  「哀家並非包庇九錫王……只是茲事體大,須得有個萬全的章程,否則九錫王反咬一口,鬧出一番腥風血雨來,哀家母子夾在中間如何應付……」

  肅王聽懂了。

  她不是不想扳倒謝平章,是想把燙手的山芋甩給他。

  蕭克恭沒有猶豫,拱了拱手,朗聲道:「太后顧慮的是,但臣以為,此事拖得越久,對朝廷越是不利……只要太后點頭,臣願替太后掃清阻礙,日後朝堂上但有口舌,只說此事由臣一力主張,與太后和陛下無涉。」

  太后看他一眼。

  肅王也凝重地回視,極是篤定。

  默然片刻,景仁太后終是軟了語氣……

  「罷了,先查吧,不必急著拿人,查清楚了,再議。」

  王簡心頭一松,重重叩首:「臣領旨。」

  退出永安宮時,他脊背上的冷汗把裡衣都濕透了。

  -

  慈寧宮內,太后命宮人退下,只留肅王一人。

  「皇叔覺得,王簡奏摺上所寫,有多少是真憑實據?」

  沒有外人在場,太后的語氣比方才更為隨意。

  但蕭克恭不喜她的試探,沉默片刻,才克制著心頭的不快,平靜地道:「謝平章一生精於算計,不會無端遞刀讓人來捅自己,除非……他刻意棄子,欲借他人之手,剔除身邊隱患。」

  太后道:「都察院能查到謝三,九錫王就查不到嗎?他若早知謝三有異心,為何遲遲不動?」

  蕭克恭笑了一下。

  那可不是早就知情,而是謝三剛剛與他搭上,讓謝平章起了疑心。

  太后見他沉默,不知想到什麼,目光突然變得幽怨起來,「皇叔方才說,願替哀家掃清阻礙,可是當真?」

  「是。」蕭克恭低頭喝茶,避開了她的視線。

  太后並沒有放過他,聲音輕柔卻步步緊逼,「那哀家想要皇叔給一個準話,有朝一日,若是大勢將傾,禍起宮闈,皇叔保我母子平安否?」

  蕭克恭臉色微微一變:「皇嫂疑心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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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道:「哀家身居深宮,不得不謀萬全。九錫王把持朝政多年,朝中文武半數是他的人……他日若九錫王一怒之下兵圍宮城,改立新君,皇叔會站哪一邊?」

  蕭克恭冷哼一聲,「臣弟站的是大靖的江山。江山姓蕭,勿使旁落。」

  太后問:「江山姓蕭,可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只能有一個。世人行事皆有所求,敢問皇叔,千里迢迢回京,求的是什麼?」

  蕭克恭沉默片刻,整了整衣袍,朝太后拱手一揖:「臣弟在北境吃了七年的沙子,不求別的,就想回京討一個說法,這一生,臣弟沒有對不住皇兄,沒有對不住大靖,是皇兄對不住我,是大靖對不住我蕭克恭,太后可認?」

  太后目光落在他臉上,一眨不眨,「皇叔也要江山嗎?」

  蕭克恭臉上浮出一絲笑容,淺淡的,看了太后一眼,深深行禮,「臣弟只是看不慣有人把大靖江山,當成自家的後院。」

  沒有是,沒有否,這回答要她如何猜想呢?

  太后心思沉沉地望著面前端正挺拔的肅王殿下,眼底忽然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想起了先帝駕崩那年,肅王離京的那天夜裡,在大雪鋪滿的宮道上,他也是這麼站著,躬身行禮,平平靜靜地拱手。

  「臣弟告辭。」

  七年後,他回來了。

  帶著三千親兵,和一身撥亂反正的野心……

  興許和謝平章一樣,想要她兒子坐著的那把龍椅。

  太后慢慢起身,伸手扶他。

  「皇叔快快免禮,自家骨肉至親,何須這般見外……」

  肅王避開了她的手,退後兩步,禮數周全地一揖,有分寸,無逾矩,更無親昵。

  「那臣弟便告退了。」

  太后眼底悄然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釋然。

  她早已過了兒女情長的年齡,在這深宮多年,她也十分清楚,這世間最穩固的是利益同盟,最疏離的,是骨肉至親。

  ? ?明兒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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