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相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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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抱著人,不說話。

  他一向喜怒無常,但不是那種氣惱上頭就亂來的主兒,刺兒不知他了解多少,眼下又是個什麼情緒,耐著性子由他抱著,氣都快喘不過來……

  「謝雲燼。」

  刺兒內心很不平靜。

  要打要罵不如痛快一點,這麼折磨算什麼?

  她兩條胳膊不便動彈,便用力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你冷靜點,有事好好說。」

  她聲音未落,那落在腰間的大手越來越緊,好似要把她腰兒折斷似的,親昵到近乎越界——

  刺兒惱了,掐在他腰上的力道更重一些。

  「嘶」一聲,他呻吟。

  刺兒鬆開手抬頭,就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

  刺兒:……

  他在笑什麼?

  不是該生氣嗎?發現她私下裡培養自己的勢力,在他的控制之外,瞞著他另起爐灶,暗中蓄力……

  這種事,是謝雲燼最厭惡的。

  這人刻薄、尖銳、偏激,他要把一切控制在掌心,一旦發現棋子脫離掌控,寧願親手毀滅,也不會拱手讓人。

  刺兒方才想的全是謝雲燼會用什麼辦法毀掉她經營的一切,把老忠和周德茂等人扔進繡衣司大牢,再把她牢牢把握在手心裡,可她萬萬沒有料到,等來的不是雷霆懲罰,不是冷酷清算,竟是這樣一個無聲的相擁,與他莫名其妙的笑。

  這還是謝閻王嗎?

  謝雲燼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與她對視片刻,那張臉上便褪去嚴肅,眼尾微微一撩,生著氣,好似催債的債主似的,模樣都生動起來。

  「聽說你給謝沉煮了面,我沒吃著,便去知微居討要……阿桃被你教壞了,嘴緊,不肯說你去了哪裡,我便找來了……」

  這話乍一聽合情合理。

  再一想漏洞百出。

  阿桃都不知她在哪裡,謝雲燼能知曉?

  刺兒抬了抬眉:「所以二爺早就查清我了,才會找到棺材鋪來。」

  「多疑。」謝雲燼輕輕挑一下她額角的頭髮,淡淡問:「這個棺材鋪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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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義。」

  「誰取的?」

  「老忠。」

  「老忠當初是誰抓回來的,又是誰放出去的?」

  「二爺……」

  謝雲燼幽幽望她一眼,神態慵懶肆意,還特地捏了捏她的後頸,「這不就是了?老子要找你,何須刻意打探?早與你說過,這洛京城裡,兩條狗打架都逃不過繡衣司的眼睛,你偏是不信。」

  刺兒看他沒有要責怪的意思,語氣也輕鬆下來,長長一吁,「你是該查的不查,不該查的查得仔細,合著繡衣司養那麼些人,都用來盯我這點雞毛蒜皮了?」

  謝雲燼聽得發笑,手指如往常一般,戳在她的額頭,「莫要倒打一耙,好好一女子,輕浮。」

  刺兒聽得哭笑不得。

  「我輕浮?是誰大半夜守在這裡摟摟抱抱的,我還沒罵二爺唐突呢,二爺倒損起我來……」

  謝雲燼唇角一揚,眸底情緒泛濫。

  他在她面前,從來是不會遮掩的,今日卻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內里有一種異樣的心癢。

  從來沒有過的躁動,克制不住的撕扯著他,心緒不寧……

  按說他只當她是一顆好用的棋子,哪怕是生得美了些,性子可愛了些,那也如繡衣司院子裡養的大狼狗一樣,有本事,能咬人,招人喜歡……

  他可以惜她、用她、縱容她些許小性子,但從未想過有旁的羈絆,畢竟再是喜愛,他也不會想要跟那條大狼狗融為一體,可輪到她,他卻恨不得她的骨血也屬於自己。

  這種強烈的占有欲,曾經他把它歸為缺失,從小缺失太多的愛,讓他偏執冷漠也狂妄,因此他信奉,一切都要做到極致,包括占有和得到想要的一切。

  但那不該是男女情愛,更不是繾綣相思。

  這些他都不該有。

  長久以來,謝雲燼都認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紅顏知己,更不會娶妻納妾。

  他不想要一個像自己這樣的孩子……

  像他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是要死在刀口上的,孑然一身而來,孑然一身而去,沒有世間牽掛,便是他最好的結局……

  可是看到謝沉那碗面,聽著阿桃說世子在知微居吃麵的樣子,他居然嫉妒得不行,心裡那股子幼稚又偏執的念頭,也揮之不去。

  這面怎麼能煮給他吃呢?

  怎麼能只煮給他吃呢?

  其實,他所以會發現棺材鋪,是因為他私下派人保護她已經很久了。

  他也早就知道她在給自己留退路,知道她的衛家舊部,銀子和人手。

  可她鋪了這麼多條路,沒有一條告訴過他。

  大概在她的設想中,來日她功成身退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吧。

  刺兒渾然不知謝雲燼腦子裡百轉千回,已經臆想出了兩個人白頭不偕老的餘生,只當他又在憋什麼壞水,隨口輕笑,「二爺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

  謝雲燼低笑一聲,「我在想——」

  他嗓音突然變了調子,刻意拉長,帶著一點溫柔的輕狂:「要不我把你鎖在繡衣司算了,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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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一噎:「你又抽什麼風?」

  「怎麼,怕我當真——」

  他懶洋洋的話,說一半便停下了。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夠了,說穿了彼此尷尬,反倒沒意思。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行了,回府吧。」

  二人踏著月夜穿行在街巷,避開更夫,悄然折返王府。

  翻牆進去,刺兒要回知微居,卻被謝雲燼攔腰擋住。

  「你今晚回不去了。」

  刺兒不解地看著他。

  謝雲燼挑了挑眉,說得漫不經心,「我讓人去知微居請你,阿兄大抵是怕你跟我跑了,這會派了人守在知微居外,你就這樣回去,豈不是恰好撞個正著?到時阿兄問起,你要如何解釋……你的棺材鋪?」

  「……謝雲燼!」刺兒氣恨地伸手指他。

  「你故意的?!」

  謝雲燼勾唇,懶洋洋地按下她的手腕,淡淡一笑,「放心,吃了面就放你回去,我這個人是正人君子,說到做到。」

  趁著月黑風高四處無人,他把刺兒帶回燼風院,一路上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人,可那個王府偏僻的西跨院裡,冷鍋冷灶沒有半點熱乎氣。

  刺兒看得嫌棄不已。

  「我累了,今晚二爺便是打死我,我也煮不了一根面。」

  謝雲燼微微一愣,隨後低笑起來,悶悶的笑聲從胸膛里滾出,好聽到如同天籟。

  「我也不是非吃不可的……不想煮,那你便是欠著我吧,橫豎今晚你也不想回去……」

  「……」

  刺兒瞪著他。

  兩個人誰都不肯讓步,妥協在此刻便是笑話。

  「夠無賴啊。」刺兒吸一口氣。

  「大晚上的,為一碗麵跟我算帳。」

  她罵完人,決定低頭,因為她屬實有些累了,從棺材鋪折騰到巷子口,又被這瘋子帶回燼風院,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一般。

  罷了!

  她看了看屋子裡的陳設,「我睡哪兒?」

  謝雲燼指了指裡間,「睡我的床。」

  刺兒又問:「你睡哪兒?」

  「那兒。」他又指了指窗下那張花梨木的羅漢榻,沖她悠然一笑,「我得守著你,省得你跑回去被阿兄抓出,還得連累我。」

  刺兒冷冷掃他一眼,沉默片刻,走到床邊坐下。

  被褥上有他的氣味,皂角的、夜的、刀鞘上的,說不上來好不好聞,就是一種清冽冷硬的氣息,不濃烈,不纏綿,獨獨撩人。

  她平靜地看著謝雲燼,把隨身帶的短刀放在枕頭邊。

  「你要是敢半夜摸過來,我就把你閹了。」

  謝雲燼輕笑:「放心——爺對木頭樁子沒有嗜好。」

  刺兒坐下來,側身靠在床頭,「那二爺大晚上的把我帶到這裡,除了吃麵,就沒點別的正經事了?」

  謝雲燼又笑:「正經事,可多了。譬如……」

  他慢悠悠抬起下巴,嘴角微微一挑。

  刺兒順著他的視線,打量這間屋子,素壁空窗,陳設簡潔到了極致,老鼠來了都得含淚搬走,半點也不像繡衣司謝閻王居住的地方。

  最奢侈的,大抵便是書案旁的一架古琴。

  她半真半假道:「二爺若是需要,我也可以為你彈奏一曲……」

  謝雲燼微微錯愕。

  從小衛吟昭就是野孩子,女工刺繡還是為了討謝沉的歡心才學的,她居然會彈琴?

  他沒有聽過,忽然有點不悅。

  「那些風流雅事,爺不愛。」

  他緩步走近她身側,頎長的身形微微前傾,曖昧地靠近,手臂越過她肩側撐在床沿,帶著一股子迫人的溫度,貼近她的頰邊。

  刺兒往後仰了仰:「做什麼?」

  謝雲燼目光慢悠悠地移動,從刺兒的眉眼打量下去,落在唇角,又順著下頜線落下去……

  每移動一寸,他呼吸就深沉一分,毫不掩飾的侵略性,曖昧又危險……

  刺兒被他看得脊背發麻,下意識避讓開去,這才發現他手臂越過她肩側,從她身後的柜子上,取出一遝文書,隨手丟到她的面前。

  「說正事。你從牛頭寺帶回來的紫陽真人手劄,繡衣司逐一比對過了……確是紫陽真跡,但丹方配伍與千金血試藥的核心部分不在,這些留下的內容,或許是人家想讓你看的……此人若不是紫陽,那便是牛頭寺的老和尚……」

  「……」刺兒無語,有一種被耍弄的惱意,臉頰微微發紅。

  「說正事就說正事,你靠我這麼近做什麼?故弄玄虛。」

  謝雲燼眼底促狹,在她對面的圈椅上坐下,一臉慵懶地笑,「誰讓你不聽話?我對你坦誠至此,你卻連開了間棺材鋪都不肯告訴我。」

  刺兒沉默一下,「二爺這麼計較,那往後你們謝家人買棺材,便算半價吧。」

  謝雲燼:「……」

  刺兒見他吃癟,這才緩和了神色,把周德茂帶來的老和尚的消息告訴了他,「此人替我指了路,卻沒有害我……目前還分不清是敵是友。」

  「你不是說整件事裡,還有第四隻手嗎?」

  「難不成……」刺兒狐疑:「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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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或不是,且不論他。」謝雲燼搖搖頭,沉默片刻才斂了笑意,示意她看手上的文書。

  「紫陽真人手劄里反覆提到的陰女供給,除了選婢署採選,有一半以上都是從謝三莊子轉運進去的……由此可見,紫陽和謝三多年前便已暗中勾連,連我父王都不一定知情。」

  「你是想說,畫皮案是謝三與紫陽真人合謀,搜羅陰女採血,炮製畫皮案,意圖盜取《龍骨圖讖》……而這些事,都與你父王無關?」

  刺兒語氣裡帶點嘲弄。

  每每提及謝平章,二人便是如此。

  謝雲燼聽出來了,不與她辯,只道:「衛家出事後,我父王只得了六幅圖讖,餘下六幅憑空消失……而謝三事發時就在現場,那另外六幅圖讖,未必不在他手上……」

  刺兒一怔。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

  如果那六幅圖不是母親提前轉移,那麼,能在謝平章眼皮子底下順走東西,還不引懷疑的人,非謝三莫屬。

  她遲疑片刻道:「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我母親當年安排來接應我的人。」

  謝雲燼沉默。

  那個沒有等到的接引人,一直是她的心病。

  那個人若還活著,為何不來?

  若已死了,又是誰殺的?

  過去幾年了,她為此耿耿難消……

  謝雲燼稍稍正色,慢聲道:「別想他了,說手劄吧,紫陽道人留下的手劄,也並非全無用處。老孫頭從那些散亂的丹方里,找到一味輔料,紫陽用它來壓制曼陀羅醉的藥性衝撞,老孫頭說,此法可行,若以毒攻毒,反其道而行之,許能找到解開你身上的緋毒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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