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鬧鐘
爺爺查出肝癌的時候，是初二下學期的三月。
離我考全班第一，剛過了兩個月。
那天父親從鎮上回來，什麼也沒說。我放學回到家，看見父親坐在門檻上，手裡夾著一根煙。父親這幾年已經很少抽菸，只有在心裡壓著事的時候才點一根。
我走過去，叫了一聲爸。父親抬頭看了看我，把菸頭按在地上碾滅了。
「你爺爺——「父親頓了頓，「肝上長了東西。「
我站在那裡。三月傍晚的太陽還掛在天邊，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我聽懂了「肝上長了東西「是什麼意思，又好像沒聽懂。
我往東屋看了一眼。爺爺不在屋裡。爺爺去鎮上醫院了。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來了很多人。
陳家是大族。太爺爺輩哥四個，爺爺輩大排行排到七，爺爺排老三，叫陳一炮。方圓幾十里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年輕的時候百發百中，野豬一槍撂倒，土匪頭子都說「我只怕公安局長和陳一炮「。老了以後沒人知道他曾經是什麼人，一個隨和老頭，不認識幾個字，每天四點起來叫孫子起床。
現在這個隨和老頭躺在了炕上，消息傳出去，來探望的人就沒斷過。
有的我認識，有的不認識。父親母親在旁邊介紹，這是你爺爺的什麼什麼親戚，這是你爺爺的什麼什麼人。我叫了一圈人，記不住名字。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連太爺爺叫什麼都不知道。爺爺輩的名字也不知道。這個家族像一棵大樹，樹根在地下縱橫交錯，我站在樹冠上，只看得見最近的幾片葉子。
來的人都帶了東西，雞蛋，小米，罐頭。東西堆在西屋的柜子上，越堆越多。母親把雞蛋一個個碼進籃子裡，碼了一層又一層。
爺爺躺在東屋的炕上，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肝腹水。
他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皮膚從醬色變成蠟黃。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健康人的亮，是「撐著「的亮。撐著等人來，撐著等人走，撐著等天黑天亮。
我每天放學回來，先去東屋看一眼爺爺。叫一聲「爺爺「。爺爺睜開眼，看看我，點點頭，再閉上。
有時候爺爺會問我：「學到哪兒了？「
「學到中國地理了。「
「好。學吧。「
就這兩句。爺爺不識字，不知道「中國地理「是什麼東西。他只是想問一句，想知道孫子還在學，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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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了，滿意了，閉上眼睛繼續撐著。
大姑來了。
大姑是爺爺的親女兒，住在鎮上，開了個診所。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拎了兩個藥箱，一個是輸液用的，一個是中藥。她進了東屋，把藥箱放在炕沿上，給爺爺號脈。
號完了，什麼也沒說。走出去，站在院子裡。六月天，大姑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跟出去，看見大姑站在醬缸邊上，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我站了一會兒，悄悄走了。
期末考試之前那幾天，大姑跟我說了一件事。
「小五子，你跟你爸說一下，這幾天你到大姑家樓上住。這邊人來人往的，你沒法學習。「
我沒說話。
大姑又說：「你爺爺最惦記的就是你的學習。你要是耽誤了，他心裡更不好受。「
我點了點頭。
我收拾了書包，跟著大姑的車去了鎮上。大姑家的樓上是空的，表哥表姐都在外面讀書。我一個人坐在桌前，翻開書。窗戶外頭能看見鎮上的路燈，一盞一盞的，不像村里只有星星。
我看了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東屋炕上那個蠟黃的人。
期末考試我考了第一。
成績單一貼出來，操場上全是人。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第一名。然後轉身就走了。騎上自行車，往家趕。
十二里路，我騎得比平時快。手電筒沒開，夏天白天長，天還亮著。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站滿了人。
三姐夫在門口，看見我來了，往裡喊了一聲：「小五子回來了！「
我下了自行車，往裡走。院子裡的人給我讓開路。我走進堂屋，走過灶台，走進東屋。
爺爺躺在炕上。
眼睛睜著。
睜了好幾天了。大姑後來說，爺爺最後幾天已經不說話了，也不閉眼，就那麼睜著。誰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我走過去，站在炕沿邊上。
我喊了一聲……
「爺爺，我回來了。「
爺爺的眼睛動了。從天花板上轉過來，落在我臉上。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合上了。
屋裡屋外，哭聲瞬間炸開了。
父親站在門口，沒進來。我看見父親的手攥著門框，指甲掐進了木頭裡。
大姑站在炕邊，捂著嘴，眼淚從手指縫裡往外淌。
三姐蹲在牆角，哭得渾身發抖。
四姐站在院子裡，扶著自行車，哭不出聲。
我站在炕沿邊上，沒哭。不是不難過，是還沒反應過來。我剛考完期末考試，剛拿了第一，剛騎了十二里路回來，我還沒來得及想「爺爺要走了「這件事。
爺爺已經走了。
我到家從頭到尾就說了五個字，「爺爺，我回來了。「五個字，爺爺等了一天，兩天，還是好幾天，沒人說得清楚。我只知道自己回來了，爺爺就閉眼了。
大姑後來跟我說:「你爺爺最後那句，'小五子回來了'，他等的是你。「
百發百中。連死都瞄得准。
一等就等到了，不早不晚，趕在孫子放學到家。
喪事辦了三天。
來人比生病那幾天更多。陳一炮這三個字，附近幾個屯子的人都知道。年輕的時候是神槍手，老了是個隨和老頭。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不是不會紅臉，是藏起來了。土匪怕的那個陳一炮，和給孫子壓腰十塊錢的那個老頭，是同一個人。但村里沒人見過前者。他們只見過後者，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逢人就說「我孫子考第一，我考第二「的老頭。
我跪在靈前，膝蓋跪在磚地上。膝蓋疼。我看了一眼爺爺的遺像，照片是幾年前照的，穿著藍布褂子，眯著眼沖鏡頭笑。那個笑我見過無數回，每天早上四點叫我的時候，就是那個笑。
「小五子起來了，四點了。「
我起來。穿棉襖。出門。蹲茅坑。撕字典。背兩頁。撕了。用了。回來洗臉。吃飯。上學。
初一。初二。七百多天。
每天都是那個聲音。每天都是那個笑。
現在聲音沒了。只剩牆上這張照片。
初三開學，東屋空了。
爺爺的鋪蓋捲起來收走了。炕上只剩一塊光禿禿的蓆子。牆上那個印子還在，爺爺常年靠牆坐著，後背蹭出的印子。
父親給我買了一個鬧鐘。
鐵的，圓形的，上頭兩個鈴鐺。上緊發條，到時間鈴鐺就響，叮鈴鈴鈴，比爺爺的聲音刺耳。但准，跟爺爺一樣准。
每天早上四點鐘，鬧鐘響了。我睜開眼，伸手把鬧鐘按掉。起身，穿棉襖，出門。蹲茅坑。撕字典。回來洗臉。吃飯。上學。
一切跟以前一樣。
但走到堂屋的時候，我會回頭看一眼東屋。
那個位置是空的。
以前爺爺躺在那兒。聽見我起來了，會問一聲：「起來了？「我說「起來了「。爺爺就翻個身，繼續睡。
現在這個位置是空的。沒人問「起來了「。只有鬧鐘替我問他，鈴聲響十秒，你不按就一直響。和一個老人的聲音不一樣。老人的聲音是溫柔的，「小五子，四點了。「不是命令，是提醒。鬧鐘的聲音不是提醒，是催，是趕，是你不按它就不會停。
我按掉鬧鐘。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置。走出去。
天還黑著。雪地里只有我一個人的腳印。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東屋的炕上，初三我自己搬到東屋住了。父親說「你在西屋吵你媽睡覺，去東屋。「我就搬過去了。
我躺在爺爺躺過的那個位置，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爺爺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我也在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百多天。初一初二，七百多天。爺爺每天準點起來叫我，不是被鬧鐘叫的，是心裡有表。到點了，醒了，起來，走到門框上敲兩下:「小五子，四點了。「
七百多天。沒誤過一回。
我越想越睡不著。
是不是爺爺每天想著喊我起床，睡不好，身體才壞的？
是不是因為我讓他早起，他才生病的？
是不是如果我不讓他叫我，他還能多陪我幾年？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躺在黑暗裡，天花板上的裂縫看著看著就模糊了。不是困了，是眼淚湧上來了，把裂縫淹沒了。
這不是科學的因果關係。肝癌跟早起晚起沒有關係。大姑是醫生，她知道；父親知道；每個人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爺爺每天四點起來叫我。然後爺爺病了。然後爺爺走了。我沒親眼看見這兩件事之間的因果鏈，但我心裡把這兩件事串起來了。不是用邏輯串的，是用愧疚串的。
後來我想，這種心理機制叫「替代性自責「，發生了什麼壞事，我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一個「當初如果「。後來的招飛落榜，如果我再努力一點。父親牙掉了，如果不是因為我落榜。爺爺走了，如果我不讓他叫我。
不是因為這些事情真的是我的錯。是因為我把所有我在乎的人扛在肩上，一個人扛一個家，扛不動了就開始想，是不是我放下來他們就沒事了。
不是的。但我想了三十年。
初三這一年，鬧鐘每天響。我爬起來，回頭看。那個位置是空的。
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早上去東屋看一眼。不是看有沒有人，我知道沒有人。是看一眼那個空位置，心裡跟爺爺說一句話。
說什麼呢？「爺爺，我考了第一「，但爺爺已經知道了，期末那天他說了。「爺爺，我買了自行車「，但那是父親買的，不是我買的。「爺爺，我想你「，這句話太輕了，說出來就沒了，不如不說。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就看一眼。看完了，出門，去茅坑，撕字典，上學。
鬧鐘替我跟爺爺說，四點了，該起來了。然後我自己跟自己說，考不上重點高中，對不住那頭豬，對不住這輛自行車，對不住這個鬧鐘。
爺爺沒看到我考上重點高中。
大姑沒看到我考上大學。老姑沒看到我大學畢業。父親沒看到我女兒出生。大姐沒看到我考上一級註冊建築師。母親沒看到我當上總建築師。
所有人都沒看到我走到下一個節點。
只有爺爺等到了。
他不識字。但他知道孫子放學了，回來了，叫了一聲「爺爺「。然後他走了。
百發百中，這輩子最準的一槍，不是打野豬，不是嚇土匪，是等孫子。槍響的那一下，他走了；但等的那幾個小時、那幾天，他一直在。槍膛里的最後一顆子彈打了出去，打中的不是別的，是「爺爺我回來了「。
很多年以後，我當了建築師。
我設計過一個養老院。甲方要求每個房間多裝一個呼叫鈴，老人有事隨時能按鈴，護士站就響。我看著圖紙上多加的呼叫鈴，忽然想起那個鐵鬧鐘。
我把養老院的燈都換成了感應燈。老人一起床，床頭燈自動亮，不用按任何按鈕，不用找開關。就像爺爺叫我起床，不用我說「起來「，爺爺知道時間到了。
年輕的設計師問我為什麼加呼叫鈴換感應燈。我說：「老人半夜起來上廁所，摸黑找按鈕容易摔。感應燈亮一下，不刺眼，照個路。多加個呼叫鈴，能讓老人躺在床上有事情了，在那一邊都能隨手按到，呼叫護士站。「
「陳總想得真周到。「
我沒解釋。周到不是因為想得多，是因為每天早上鬧鐘響了，我回頭看那個空位置，看了整整一年。
那個空位置教會了我一件事：燈亮在需要的時候，比人說在嘴裡的話，有用得多。
離我考全班第一，剛過了兩個月。
那天父親從鎮上回來，什麼也沒說。我放學回到家，看見父親坐在門檻上，手裡夾著一根煙。父親這幾年已經很少抽菸，只有在心裡壓著事的時候才點一根。
我走過去，叫了一聲爸。父親抬頭看了看我，把菸頭按在地上碾滅了。
「你爺爺——「父親頓了頓，「肝上長了東西。「
我站在那裡。三月傍晚的太陽還掛在天邊，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我聽懂了「肝上長了東西「是什麼意思，又好像沒聽懂。
我往東屋看了一眼。爺爺不在屋裡。爺爺去鎮上醫院了。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來了很多人。
陳家是大族。太爺爺輩哥四個，爺爺輩大排行排到七，爺爺排老三，叫陳一炮。方圓幾十里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年輕的時候百發百中，野豬一槍撂倒，土匪頭子都說「我只怕公安局長和陳一炮「。老了以後沒人知道他曾經是什麼人，一個隨和老頭，不認識幾個字，每天四點起來叫孫子起床。
現在這個隨和老頭躺在了炕上，消息傳出去，來探望的人就沒斷過。
有的我認識，有的不認識。父親母親在旁邊介紹，這是你爺爺的什麼什麼親戚，這是你爺爺的什麼什麼人。我叫了一圈人，記不住名字。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連太爺爺叫什麼都不知道。爺爺輩的名字也不知道。這個家族像一棵大樹，樹根在地下縱橫交錯，我站在樹冠上，只看得見最近的幾片葉子。
來的人都帶了東西，雞蛋，小米，罐頭。東西堆在西屋的柜子上，越堆越多。母親把雞蛋一個個碼進籃子裡，碼了一層又一層。
爺爺躺在東屋的炕上，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肝腹水。
他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皮膚從醬色變成蠟黃。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健康人的亮，是「撐著「的亮。撐著等人來，撐著等人走，撐著等天黑天亮。
我每天放學回來，先去東屋看一眼爺爺。叫一聲「爺爺「。爺爺睜開眼，看看我，點點頭，再閉上。
有時候爺爺會問我：「學到哪兒了？「
「學到中國地理了。「
「好。學吧。「
就這兩句。爺爺不識字，不知道「中國地理「是什麼東西。他只是想問一句，想知道孫子還在學，還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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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完了，滿意了，閉上眼睛繼續撐著。
大姑來了。
大姑是爺爺的親女兒，住在鎮上，開了個診所。她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拎了兩個藥箱，一個是輸液用的，一個是中藥。她進了東屋，把藥箱放在炕沿上，給爺爺號脈。
號完了，什麼也沒說。走出去，站在院子裡。六月天，大姑的額頭上全是汗。
我跟出去，看見大姑站在醬缸邊上，背對著我。肩膀在抖。
我站了一會兒，悄悄走了。
期末考試之前那幾天，大姑跟我說了一件事。
「小五子，你跟你爸說一下，這幾天你到大姑家樓上住。這邊人來人往的，你沒法學習。「
我沒說話。
大姑又說：「你爺爺最惦記的就是你的學習。你要是耽誤了，他心裡更不好受。「
我點了點頭。
我收拾了書包，跟著大姑的車去了鎮上。大姑家的樓上是空的，表哥表姐都在外面讀書。我一個人坐在桌前，翻開書。窗戶外頭能看見鎮上的路燈，一盞一盞的，不像村里只有星星。
我看了幾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裡全是東屋炕上那個蠟黃的人。
期末考試我考了第一。
成績單一貼出來，操場上全是人。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第一名。然後轉身就走了。騎上自行車，往家趕。
十二里路，我騎得比平時快。手電筒沒開，夏天白天長，天還亮著。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站滿了人。
三姐夫在門口，看見我來了，往裡喊了一聲：「小五子回來了！「
我下了自行車，往裡走。院子裡的人給我讓開路。我走進堂屋，走過灶台，走進東屋。
爺爺躺在炕上。
眼睛睜著。
睜了好幾天了。大姑後來說，爺爺最後幾天已經不說話了，也不閉眼，就那麼睜著。誰也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我走過去，站在炕沿邊上。
我喊了一聲……
「爺爺，我回來了。「
爺爺的眼睛動了。從天花板上轉過來，落在我臉上。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合上了。
屋裡屋外，哭聲瞬間炸開了。
父親站在門口，沒進來。我看見父親的手攥著門框，指甲掐進了木頭裡。
大姑站在炕邊，捂著嘴，眼淚從手指縫裡往外淌。
三姐蹲在牆角，哭得渾身發抖。
四姐站在院子裡，扶著自行車，哭不出聲。
我站在炕沿邊上，沒哭。不是不難過，是還沒反應過來。我剛考完期末考試，剛拿了第一，剛騎了十二里路回來，我還沒來得及想「爺爺要走了「這件事。
爺爺已經走了。
我到家從頭到尾就說了五個字，「爺爺，我回來了。「五個字，爺爺等了一天，兩天，還是好幾天，沒人說得清楚。我只知道自己回來了，爺爺就閉眼了。
大姑後來跟我說:「你爺爺最後那句，'小五子回來了'，他等的是你。「
百發百中。連死都瞄得准。
一等就等到了，不早不晚，趕在孫子放學到家。
喪事辦了三天。
來人比生病那幾天更多。陳一炮這三個字，附近幾個屯子的人都知道。年輕的時候是神槍手，老了是個隨和老頭。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不是不會紅臉，是藏起來了。土匪怕的那個陳一炮，和給孫子壓腰十塊錢的那個老頭，是同一個人。但村里沒人見過前者。他們只見過後者，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逢人就說「我孫子考第一，我考第二「的老頭。
我跪在靈前，膝蓋跪在磚地上。膝蓋疼。我看了一眼爺爺的遺像，照片是幾年前照的，穿著藍布褂子，眯著眼沖鏡頭笑。那個笑我見過無數回，每天早上四點叫我的時候，就是那個笑。
「小五子起來了，四點了。「
我起來。穿棉襖。出門。蹲茅坑。撕字典。背兩頁。撕了。用了。回來洗臉。吃飯。上學。
初一。初二。七百多天。
每天都是那個聲音。每天都是那個笑。
現在聲音沒了。只剩牆上這張照片。
初三開學，東屋空了。
爺爺的鋪蓋捲起來收走了。炕上只剩一塊光禿禿的蓆子。牆上那個印子還在，爺爺常年靠牆坐著，後背蹭出的印子。
父親給我買了一個鬧鐘。
鐵的，圓形的，上頭兩個鈴鐺。上緊發條，到時間鈴鐺就響，叮鈴鈴鈴，比爺爺的聲音刺耳。但准，跟爺爺一樣准。
每天早上四點鐘，鬧鐘響了。我睜開眼，伸手把鬧鐘按掉。起身，穿棉襖，出門。蹲茅坑。撕字典。回來洗臉。吃飯。上學。
一切跟以前一樣。
但走到堂屋的時候，我會回頭看一眼東屋。
那個位置是空的。
以前爺爺躺在那兒。聽見我起來了，會問一聲：「起來了？「我說「起來了「。爺爺就翻個身，繼續睡。
現在這個位置是空的。沒人問「起來了「。只有鬧鐘替我問他，鈴聲響十秒，你不按就一直響。和一個老人的聲音不一樣。老人的聲音是溫柔的，「小五子，四點了。「不是命令，是提醒。鬧鐘的聲音不是提醒，是催，是趕，是你不按它就不會停。
我按掉鬧鐘。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置。走出去。
天還黑著。雪地里只有我一個人的腳印。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東屋的炕上，初三我自己搬到東屋住了。父親說「你在西屋吵你媽睡覺，去東屋。「我就搬過去了。
我躺在爺爺躺過的那個位置，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爺爺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我也在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百多天。初一初二，七百多天。爺爺每天準點起來叫我，不是被鬧鐘叫的，是心裡有表。到點了，醒了，起來，走到門框上敲兩下:「小五子，四點了。「
七百多天。沒誤過一回。
我越想越睡不著。
是不是爺爺每天想著喊我起床，睡不好，身體才壞的？
是不是因為我讓他早起，他才生病的？
是不是如果我不讓他叫我，他還能多陪我幾年？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躺在黑暗裡，天花板上的裂縫看著看著就模糊了。不是困了，是眼淚湧上來了，把裂縫淹沒了。
這不是科學的因果關係。肝癌跟早起晚起沒有關係。大姑是醫生，她知道；父親知道；每個人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爺爺每天四點起來叫我。然後爺爺病了。然後爺爺走了。我沒親眼看見這兩件事之間的因果鏈，但我心裡把這兩件事串起來了。不是用邏輯串的，是用愧疚串的。
後來我想，這種心理機制叫「替代性自責「，發生了什麼壞事，我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一個「當初如果「。後來的招飛落榜，如果我再努力一點。父親牙掉了，如果不是因為我落榜。爺爺走了，如果我不讓他叫我。
不是因為這些事情真的是我的錯。是因為我把所有我在乎的人扛在肩上，一個人扛一個家，扛不動了就開始想，是不是我放下來他們就沒事了。
不是的。但我想了三十年。
初三這一年，鬧鐘每天響。我爬起來，回頭看。那個位置是空的。
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早上去東屋看一眼。不是看有沒有人，我知道沒有人。是看一眼那個空位置，心裡跟爺爺說一句話。
說什麼呢？「爺爺，我考了第一「，但爺爺已經知道了，期末那天他說了。「爺爺，我買了自行車「，但那是父親買的，不是我買的。「爺爺，我想你「，這句話太輕了，說出來就沒了，不如不說。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就看一眼。看完了，出門，去茅坑，撕字典，上學。
鬧鐘替我跟爺爺說，四點了，該起來了。然後我自己跟自己說，考不上重點高中，對不住那頭豬，對不住這輛自行車，對不住這個鬧鐘。
爺爺沒看到我考上重點高中。
大姑沒看到我考上大學。老姑沒看到我大學畢業。父親沒看到我女兒出生。大姐沒看到我考上一級註冊建築師。母親沒看到我當上總建築師。
所有人都沒看到我走到下一個節點。
只有爺爺等到了。
他不識字。但他知道孫子放學了，回來了，叫了一聲「爺爺「。然後他走了。
百發百中，這輩子最準的一槍，不是打野豬，不是嚇土匪，是等孫子。槍響的那一下，他走了；但等的那幾個小時、那幾天，他一直在。槍膛里的最後一顆子彈打了出去，打中的不是別的，是「爺爺我回來了「。
很多年以後，我當了建築師。
我設計過一個養老院。甲方要求每個房間多裝一個呼叫鈴，老人有事隨時能按鈴，護士站就響。我看著圖紙上多加的呼叫鈴，忽然想起那個鐵鬧鐘。
我把養老院的燈都換成了感應燈。老人一起床，床頭燈自動亮，不用按任何按鈕，不用找開關。就像爺爺叫我起床，不用我說「起來「，爺爺知道時間到了。
年輕的設計師問我為什麼加呼叫鈴換感應燈。我說：「老人半夜起來上廁所，摸黑找按鈕容易摔。感應燈亮一下，不刺眼，照個路。多加個呼叫鈴，能讓老人躺在床上有事情了，在那一邊都能隨手按到，呼叫護士站。「
「陳總想得真周到。「
我沒解釋。周到不是因為想得多，是因為每天早上鬧鐘響了，我回頭看那個空位置，看了整整一年。
那個空位置教會了我一件事：燈亮在需要的時候，比人說在嘴裡的話，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