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文一武
我記事起，爺爺就老了。
我不知道爺爺不是親爺爺。村里人提起「七大爺「，我不知道那是另一個人——一個早就沒了的人，跟自己家沒關係。至於「陳一炮「，那是爺爺的外號。我從小聽到大，以為爺爺一直就叫這個。
後來才慢慢理出頭緒來。
七大爺是親爺爺。陳一炮是養爺爺。親爺爺走得早——三十出頭就沒了。父親因此過繼給了陳一炮。陳一炮是親爺爺的兄弟，親哥哥。
這事村裡的老人都知道，但沒人跟我說過。我是從大人的隻言片語里一點一點拼出來的——就像拼一張碎了的照片，先是幾塊邊角，慢慢才拼出全貌。
第一塊碎片是撫順老姑給的。
老姑是父親的親妹妹，嫁到了撫順。每年暑假我去撫順住幾天。老姑晚上坐在炕上納鞋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從前。
「你親爺爺，那是能人。「
「多能？「
「留過洋。日本。回來的時候穿一身洋服，村里人都去看。「
老姑說那年七大爺二十出頭。去日本走了水路，坐船走的。去了幾年，回來的時候拎著皮箱子，穿著洋服——領子是硬的，褲子前面壓著兩道線。村里人沒見過那陣仗，蹲在村口看他從大路上走過來，跟看戲一樣。
七大爺不怯。他穿過人群，進了院子，把皮箱子擱在炕上，打開——裡面是書。全是日文書，封皮上印著我後來不認得的字。
老姑說：「你親爺爺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箱子書。不是銀子，不是衣裳，是書。「
老姑說親爺爺排行老七，鎮裡人都叫七大爺。七大爺在日本念過書，回來以後在鎮上做事。人正直，正直到嫉惡如仇。
「那時候鎮上有窯子，七大爺看不慣，帶了人去砸了。「
「砸了？「
七大爺在鎮上做什麼事，老姑說不清楚——「反正是個差事「。那差事讓他常去鎮上，去了就看見。看見什麼？看見窯子。那個年頭的東北農村，鎮上有窯子不算稀奇。別人看見了裝沒看見，七大爺不行。
他帶了幾個人，去了。沒拿傢伙。進了門，把門板劈了，把人趕出來了。老姑說到這裡，聲音變了一下——不是怕，是覺得不該那麼收場。
「那時候有人勸爺爺，但是爺爺就是不聽，一個字，犟。他砸了人家的門，人家還不記著你？「
最後七大爺得罪了人。三十出頭，就沒了。
怎麼沒的，老姑沒細說。我後來問過父親，父親只說了三個字：「走得早。「
我上初中以後，有一年過年，幾個長輩在炕上喝酒。我聽見了幾個詞——「那時候「「不太平「「得罪了人「。大人們說著說著停了，看了我一眼，不說了。
那天晚上我偷聽到了一段話，沒聽全。大意是親爺爺在鎮上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夥土匪。後來那伙人找了個由頭，把事做絕了。
我沒敢問。我知道父親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人沒了就是沒了。
親爺爺沒了以後，爺爺膝下沒兒子——他只有一個閨女，就是大姑。家裡人做主，把父親過繼給了養爺爺。
父親過繼的時候七八歲。不大不小的年紀，能記事了，又不夠大。老姑說父親過繼那天沒哭。爺爺把他領到院子裡，指著那間房說：「這是你的屋。「
父親進去了，坐在炕沿上，一聲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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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蹲在院子裡抽了一袋煙。抽完了，進屋，把一桿獵槍靠在牆角，說：「等你長大了教你。「
後來父親沒學打槍。他學了門手藝，當了瓦匠。
爺爺沒說什麼。一個教打槍的，兒子學了瓦匠，他不說什麼。這是他的脾氣——什麼都不說。
但父親出門幹活的時候，爺爺會在院門口站著。不送，就是站著。等父親走遠了，回頭看不見了，他才回院子。
我後來見過這個畫面。不是見爺爺站——是見父親站。父親站在院門口，等我走遠了才回去。
我才知道：有些事是一輩一輩傳下來的。不用說。
爺爺比親爺爺大幾歲。親爺爺是弟弟，走在前頭。爺爺活了下來。
---
爺爺的外號叫「陳一炮「。
我小時候不知道這外號怎麼來的。後來見了——一年冬天打獵，爺爺扛著獵槍出門，村里人問去打幾槍，爺爺說：「一槍。「
一槍一隻。從來沒打過第二槍。
百發百中。村里人說他是天生的，手不抖，眼不花。冬天兔子跑得快，雪地里一竄就沒了影。爺爺端槍、瞄、扣扳機，一氣呵成。兔子倒在雪地里，腦袋上一個眼兒。
我見過一次。那年冬天我六歲，跟在爺爺後頭出門。爺爺說別出聲。我就蹲在雪窩子裡，手凍得發紅，呵氣成霜。爺爺站在前面，紋絲不動。等了有半頓飯的工夫，林子裡竄出一隻兔子。槍響了。兔子倒了。
爺爺把兔子拎起來，掂了掂，說：「夠燉一鍋的。「
回去了。
除了打獵，爺爺什麼農活都會。春天翻地、夏天除草、秋天收糧、冬天劈柴——沒有他不會的。村里人誰家修房子壘牆，都請他來掌眼。他不識圖，但他能看。一看就知道哪塊磚歪了，哪堵牆斜了，哪根梁快斷了。
有一年春天，村東頭老劉家蓋廂房。牆壘到一人高，請爺爺去看。爺爺繞著牆走了一圈，站定在東南角，伸手摸了摸牆縫，說：「拆了重壘。「
老劉說：「咋了？「
爺爺指了指牆根：「地基軟了，這牆挺不了三年。「
老劉不信。爺爺也不多說，轉身走了。
三年後，那堵牆裂了。
村里人從那以後說：陳一炮不光槍法准，眼睛也准。
我後來想：爺爺看牆、看梁、看樹——他看的不是東西本身，是東西跟地之間的關係。哪塊地基軟，哪根梁吃力，哪棵樹歪了——他一眼就知道。這不識字的人的眼睛，比圖紙還准。
我當建築師以後想過：我這輩子對「地面「的執念，是從爺爺那裡來的。爺爺不懂建築，但他懂地基。他不懂結構，但他懂牆。一個農民的眼睛，和一個建築師的眼睛區別不大——只是方向不同。
爺爺識字不多。
只認識一般的字。碰到不認得的，就翻字典。那本新華字典跟了他十幾年，翻爛了，書脊裂了，封皮用牛皮紙粘過兩回。字典擱在炕頭柜上，跟菸袋、火柴盒擺在一起。
我見過他翻字典。
有一回冬天晚上，爺爺在油燈底下捲菸。卷完了，摸出菸袋要裝菸絲，看見煙盒上印著兩個字。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放下菸袋，夠炕頭柜上的字典。翻了一會兒，找到了，用手指頭點著那個字，嘴唇動了動。
我問：「爺爺，那字念啥？「
爺爺說：「念'寶'。'中華'的'中'，'寶貝'的'寶'。中華寶煙。「
說完合上字典，把字典擱回去，裝上菸絲，點上，抽了。
我那時候不知道爺爺認了多少字。後來才想明白——他認的字，全是日子逼出來的。煙盒上的字、戶口本上的字、地契上的字、對聯上的字。日子用到什麼字，他就認什麼字。不用的，他不認。
我後來想：爺爺一輩子就認了兩樣東西——槍和字典。槍是他吃飯的本事，字典是他夠不著的世界。他翻字典不是為了學字，是為了確認一個字。碰到了，翻一翻，認得了，合上。下一個字什麼時候來，不知道。但字典在那兒擱著，他就踏實。
還有一樣——鬧鐘。
爺爺不用鬧鐘。他自己就是鬧鐘。
他每天早上四點半醒。不用人叫，不用鐘響。四點半，眼睛睜開，坐起來，穿衣服，下地。比桌上那個鬧鐘還准。
我小時候跟爺爺睡。冬天四點半，外面還黑著。爺爺一坐起來，炕就動了。我就醒了。
爺爺摸黑穿衣裳，穿完了拍拍我的腦袋說：「接著睡。「
然後出門生火。
等我穿好衣服出去，灶上已經燒開了水，屋裡暖和了。爺爺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他抬頭看一眼我，說：「洗臉去。「
我後來記得那些早晨。灶膛里的火「噼啪「響，水壺嘴冒白氣，窗外還黑著。爺爺蹲在灶前，棉襖敞著，露出裡面的舊毛衣。他添柴不急，一根一根往裡送，火不旺也不滅，正好夠燒。
等水開了，爺爺把壺提下來，倒在臉盆里，兌了涼水，試試溫度，然後擱在板凳上。
「洗臉。「
我洗臉。爺爺坐在門檻上，開始捲菸。等我洗完臉，煙也卷好了，點上了。
天還沒亮。爺孫兩個坐在屋裡，一個洗臉，一個抽菸。沒人說話。
這是東北冬天早晨的聲音：水開了，柴響了，煙點著了。等天亮了，就該出門了。
四點半。天天如此。比鬧鐘准。
村里人都知道陳一炮的鐘。誰家要出遠門趕早班車，提前跟他說一聲，第二天四點半准來敲門。不用鍾，不用表，他自己肚子裡有一個。
「比鬧鐘准「這四個字，是村里人說的。爺爺自己從來不提這事。他覺得自己醒得早沒什麼了不起的——就像他覺得自己槍法好沒什麼了不起的一樣。天生的事，有什麼好說的。
有一回桌上的鬧鐘壞了。彈簧鬆了，指針走得不准，慢了十分鐘。家裡人沒注意，該響的時候沒響。爺爺四點半醒了，看了一眼鬧鐘——四點二十。他知道自己醒了，鬧鐘還沒醒。
他沒修鬧鐘，也沒說。照常起床生火。
過了幾天，家裡人發現鬧鐘慢了，換了新的。新鬧鐘四點半準時響，爺爺也正好起床了。
我長大以後想過：爺爺的四點半不是本事，是命。一個農民的一輩子，就刻在他醒來的時間上。四點半——天還黑著，地還凍著，但他醒了。醒來了就生火，生火了就幹活。沒有一天是等天亮了才開始的。
他的命比鬧鐘還准。
---
奶奶跟爺爺不一樣。
奶奶姓王。我出生那天餵我第一口奶的王家大嫂，也是王家的人。但不是同一輩——奶奶和王家大嫂差了好幾輩，只是同宗。東北農村的家族，盤起來都是親戚，七拐八拐的全是一家。
奶奶年輕時候很強勢。我沒見過奶奶年輕的時候，但村里老人說過：「奶奶年輕時候，走路帶風。「
奶奶顧著娘家王家那邊。誰家有事，她第一個到。王家那邊有什麼紅白喜事，都是她張羅。爺爺不管這些——他只管田裡的事、山上的事、打獵的事。家裡的人情世故，全是奶奶操持。
我聽大姑說過一回。大姑說奶奶年輕時厲害，跟爺爺吵了一輩子架。爺爺不吭聲，奶奶一個人能說半個鐘頭。說完了，爺爺該幹什麼幹什麼。第二天四點半照醒，灶照生，火照添。
大姑說：「你爺爺這輩子就服一樣東西——槍。你奶奶這輩子就服一樣東西——你爺爺。「
我沒聽懂。後來才想明白：奶奶嘴上厲害，但心裡什麼都圍著爺爺轉。爺爺嘴上不說話，但什麼都讓著奶奶。兩個人吵了一輩子，誰也沒贏過誰，誰也沒離開過誰。
奶奶走得比養爺爺早。我沒見過她。
大姑說過一回奶奶的事。說奶奶在的時候，院裡那口醬缸歸她管。誰動醬缸誰挨罵。爺爺有一天打獵回來，身上冷，想吃口熱醬拌飯，自己舀了一勺。奶奶看見了，站在院子裡數落了半個鐘頭。
爺爺端著碗蹲在牆根吃，一聲沒吭。
吃完了，把碗擱在灶台上，進屋了。
第二天四點半，照常起來生火。
大姑說：「你奶奶厲害了一輩子，你爺爺讓了她一輩子。她走了以後，你爺爺再沒碰過那口醬缸。「
我問：「為啥？「
大姑說：「不知道。可能是不想吃了吧。也可能——碰一下就想起她。「
我能記事的時候，陳家長輩里最年長的，只剩爺爺一個人了。親爺爺沒了，養奶奶沒了。爺爺一個人守著院子，每天四點半起床，生火，添柴，等孫子醒。
---
一文一武。
親爺爺是文。留過洋，識文斷字，在鎮上做事。可他正直，正直到容不下髒東西。三十出頭就沒了。命短，但亮——像一根火柴，燒得猛，滅得快。
爺爺是武。沒留過洋，識字不多。可他守。守田地，守院子，守孫子。什麼都會幹，什麼都不說。命長，但拙——像一塊石頭，不發光，但穩。
我後來想過：如果親爺爺不走，父親就不用過繼。如果父親不過繼，我就不會生在這個院子裡。如果不是生在這個院子裡——
我不會有一個比鬧鐘準的爺爺。
不會有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
不會有那個冬天的四點半，炕動了，我醒了，火光映著爺爺的臉，爺爺說「洗臉去「。
這些都是後來才想明白的。小時候不懂。小時候只知道爺爺每天四點半起來，槍法好，不識字但認得字典上的字。
那時候我不知道，親爺爺走得早，是因為太正直。
也不知道爺爺活得長，是因為什麼都不爭。
一文一武。一早一長。一個走得早但亮，一個守拙但長。
陳家老一輩的兩條命，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爺爺不是親爺爺。村里人提起「七大爺「，我不知道那是另一個人——一個早就沒了的人，跟自己家沒關係。至於「陳一炮「，那是爺爺的外號。我從小聽到大，以為爺爺一直就叫這個。
後來才慢慢理出頭緒來。
七大爺是親爺爺。陳一炮是養爺爺。親爺爺走得早——三十出頭就沒了。父親因此過繼給了陳一炮。陳一炮是親爺爺的兄弟，親哥哥。
這事村裡的老人都知道，但沒人跟我說過。我是從大人的隻言片語里一點一點拼出來的——就像拼一張碎了的照片，先是幾塊邊角，慢慢才拼出全貌。
第一塊碎片是撫順老姑給的。
老姑是父親的親妹妹，嫁到了撫順。每年暑假我去撫順住幾天。老姑晚上坐在炕上納鞋底，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從前。
「你親爺爺，那是能人。「
「多能？「
「留過洋。日本。回來的時候穿一身洋服，村里人都去看。「
老姑說那年七大爺二十出頭。去日本走了水路，坐船走的。去了幾年，回來的時候拎著皮箱子，穿著洋服——領子是硬的，褲子前面壓著兩道線。村里人沒見過那陣仗，蹲在村口看他從大路上走過來，跟看戲一樣。
七大爺不怯。他穿過人群，進了院子，把皮箱子擱在炕上，打開——裡面是書。全是日文書，封皮上印著我後來不認得的字。
老姑說：「你親爺爺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箱子書。不是銀子，不是衣裳，是書。「
老姑說親爺爺排行老七，鎮裡人都叫七大爺。七大爺在日本念過書，回來以後在鎮上做事。人正直，正直到嫉惡如仇。
「那時候鎮上有窯子，七大爺看不慣，帶了人去砸了。「
「砸了？「
七大爺在鎮上做什麼事，老姑說不清楚——「反正是個差事「。那差事讓他常去鎮上，去了就看見。看見什麼？看見窯子。那個年頭的東北農村，鎮上有窯子不算稀奇。別人看見了裝沒看見，七大爺不行。
他帶了幾個人，去了。沒拿傢伙。進了門，把門板劈了，把人趕出來了。老姑說到這裡，聲音變了一下——不是怕，是覺得不該那麼收場。
「那時候有人勸爺爺，但是爺爺就是不聽，一個字，犟。他砸了人家的門，人家還不記著你？「
最後七大爺得罪了人。三十出頭，就沒了。
怎麼沒的，老姑沒細說。我後來問過父親，父親只說了三個字：「走得早。「
我上初中以後，有一年過年，幾個長輩在炕上喝酒。我聽見了幾個詞——「那時候「「不太平「「得罪了人「。大人們說著說著停了，看了我一眼，不說了。
那天晚上我偷聽到了一段話，沒聽全。大意是親爺爺在鎮上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夥土匪。後來那伙人找了個由頭，把事做絕了。
我沒敢問。我知道父親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人沒了就是沒了。
親爺爺沒了以後，爺爺膝下沒兒子——他只有一個閨女，就是大姑。家裡人做主，把父親過繼給了養爺爺。
父親過繼的時候七八歲。不大不小的年紀，能記事了，又不夠大。老姑說父親過繼那天沒哭。爺爺把他領到院子裡，指著那間房說：「這是你的屋。「
父親進去了，坐在炕沿上，一聲沒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爺爺蹲在院子裡抽了一袋煙。抽完了，進屋，把一桿獵槍靠在牆角，說：「等你長大了教你。「
後來父親沒學打槍。他學了門手藝，當了瓦匠。
爺爺沒說什麼。一個教打槍的，兒子學了瓦匠，他不說什麼。這是他的脾氣——什麼都不說。
但父親出門幹活的時候，爺爺會在院門口站著。不送，就是站著。等父親走遠了，回頭看不見了，他才回院子。
我後來見過這個畫面。不是見爺爺站——是見父親站。父親站在院門口，等我走遠了才回去。
我才知道：有些事是一輩一輩傳下來的。不用說。
爺爺比親爺爺大幾歲。親爺爺是弟弟，走在前頭。爺爺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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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的外號叫「陳一炮「。
我小時候不知道這外號怎麼來的。後來見了——一年冬天打獵，爺爺扛著獵槍出門，村里人問去打幾槍，爺爺說：「一槍。「
一槍一隻。從來沒打過第二槍。
百發百中。村里人說他是天生的，手不抖，眼不花。冬天兔子跑得快，雪地里一竄就沒了影。爺爺端槍、瞄、扣扳機，一氣呵成。兔子倒在雪地里，腦袋上一個眼兒。
我見過一次。那年冬天我六歲，跟在爺爺後頭出門。爺爺說別出聲。我就蹲在雪窩子裡，手凍得發紅，呵氣成霜。爺爺站在前面，紋絲不動。等了有半頓飯的工夫，林子裡竄出一隻兔子。槍響了。兔子倒了。
爺爺把兔子拎起來，掂了掂，說：「夠燉一鍋的。「
回去了。
除了打獵，爺爺什麼農活都會。春天翻地、夏天除草、秋天收糧、冬天劈柴——沒有他不會的。村里人誰家修房子壘牆，都請他來掌眼。他不識圖，但他能看。一看就知道哪塊磚歪了，哪堵牆斜了，哪根梁快斷了。
有一年春天，村東頭老劉家蓋廂房。牆壘到一人高，請爺爺去看。爺爺繞著牆走了一圈，站定在東南角，伸手摸了摸牆縫，說：「拆了重壘。「
老劉說：「咋了？「
爺爺指了指牆根：「地基軟了，這牆挺不了三年。「
老劉不信。爺爺也不多說，轉身走了。
三年後，那堵牆裂了。
村里人從那以後說：陳一炮不光槍法准，眼睛也准。
我後來想：爺爺看牆、看梁、看樹——他看的不是東西本身，是東西跟地之間的關係。哪塊地基軟，哪根梁吃力，哪棵樹歪了——他一眼就知道。這不識字的人的眼睛，比圖紙還准。
我當建築師以後想過：我這輩子對「地面「的執念，是從爺爺那裡來的。爺爺不懂建築，但他懂地基。他不懂結構，但他懂牆。一個農民的眼睛，和一個建築師的眼睛區別不大——只是方向不同。
爺爺識字不多。
只認識一般的字。碰到不認得的，就翻字典。那本新華字典跟了他十幾年，翻爛了，書脊裂了，封皮用牛皮紙粘過兩回。字典擱在炕頭柜上，跟菸袋、火柴盒擺在一起。
我見過他翻字典。
有一回冬天晚上，爺爺在油燈底下捲菸。卷完了，摸出菸袋要裝菸絲，看見煙盒上印著兩個字。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放下菸袋，夠炕頭柜上的字典。翻了一會兒，找到了，用手指頭點著那個字，嘴唇動了動。
我問：「爺爺，那字念啥？「
爺爺說：「念'寶'。'中華'的'中'，'寶貝'的'寶'。中華寶煙。「
說完合上字典，把字典擱回去，裝上菸絲，點上，抽了。
我那時候不知道爺爺認了多少字。後來才想明白——他認的字，全是日子逼出來的。煙盒上的字、戶口本上的字、地契上的字、對聯上的字。日子用到什麼字，他就認什麼字。不用的，他不認。
我後來想：爺爺一輩子就認了兩樣東西——槍和字典。槍是他吃飯的本事，字典是他夠不著的世界。他翻字典不是為了學字，是為了確認一個字。碰到了，翻一翻，認得了，合上。下一個字什麼時候來，不知道。但字典在那兒擱著，他就踏實。
還有一樣——鬧鐘。
爺爺不用鬧鐘。他自己就是鬧鐘。
他每天早上四點半醒。不用人叫，不用鐘響。四點半，眼睛睜開，坐起來，穿衣服，下地。比桌上那個鬧鐘還准。
我小時候跟爺爺睡。冬天四點半，外面還黑著。爺爺一坐起來，炕就動了。我就醒了。
爺爺摸黑穿衣裳，穿完了拍拍我的腦袋說：「接著睡。「
然後出門生火。
等我穿好衣服出去，灶上已經燒開了水，屋裡暖和了。爺爺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他抬頭看一眼我，說：「洗臉去。「
我後來記得那些早晨。灶膛里的火「噼啪「響，水壺嘴冒白氣，窗外還黑著。爺爺蹲在灶前，棉襖敞著，露出裡面的舊毛衣。他添柴不急，一根一根往裡送，火不旺也不滅，正好夠燒。
等水開了，爺爺把壺提下來，倒在臉盆里，兌了涼水，試試溫度，然後擱在板凳上。
「洗臉。「
我洗臉。爺爺坐在門檻上，開始捲菸。等我洗完臉，煙也卷好了，點上了。
天還沒亮。爺孫兩個坐在屋裡，一個洗臉，一個抽菸。沒人說話。
這是東北冬天早晨的聲音：水開了，柴響了，煙點著了。等天亮了，就該出門了。
四點半。天天如此。比鬧鐘准。
村里人都知道陳一炮的鐘。誰家要出遠門趕早班車，提前跟他說一聲，第二天四點半准來敲門。不用鍾，不用表，他自己肚子裡有一個。
「比鬧鐘准「這四個字，是村里人說的。爺爺自己從來不提這事。他覺得自己醒得早沒什麼了不起的——就像他覺得自己槍法好沒什麼了不起的一樣。天生的事，有什麼好說的。
有一回桌上的鬧鐘壞了。彈簧鬆了，指針走得不准，慢了十分鐘。家裡人沒注意，該響的時候沒響。爺爺四點半醒了，看了一眼鬧鐘——四點二十。他知道自己醒了，鬧鐘還沒醒。
他沒修鬧鐘，也沒說。照常起床生火。
過了幾天，家裡人發現鬧鐘慢了，換了新的。新鬧鐘四點半準時響，爺爺也正好起床了。
我長大以後想過：爺爺的四點半不是本事，是命。一個農民的一輩子，就刻在他醒來的時間上。四點半——天還黑著，地還凍著，但他醒了。醒來了就生火，生火了就幹活。沒有一天是等天亮了才開始的。
他的命比鬧鐘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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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跟爺爺不一樣。
奶奶姓王。我出生那天餵我第一口奶的王家大嫂，也是王家的人。但不是同一輩——奶奶和王家大嫂差了好幾輩，只是同宗。東北農村的家族，盤起來都是親戚，七拐八拐的全是一家。
奶奶年輕時候很強勢。我沒見過奶奶年輕的時候，但村里老人說過：「奶奶年輕時候，走路帶風。「
奶奶顧著娘家王家那邊。誰家有事，她第一個到。王家那邊有什麼紅白喜事，都是她張羅。爺爺不管這些——他只管田裡的事、山上的事、打獵的事。家裡的人情世故，全是奶奶操持。
我聽大姑說過一回。大姑說奶奶年輕時厲害，跟爺爺吵了一輩子架。爺爺不吭聲，奶奶一個人能說半個鐘頭。說完了，爺爺該幹什麼幹什麼。第二天四點半照醒，灶照生，火照添。
大姑說：「你爺爺這輩子就服一樣東西——槍。你奶奶這輩子就服一樣東西——你爺爺。「
我沒聽懂。後來才想明白：奶奶嘴上厲害，但心裡什麼都圍著爺爺轉。爺爺嘴上不說話，但什麼都讓著奶奶。兩個人吵了一輩子，誰也沒贏過誰，誰也沒離開過誰。
奶奶走得比養爺爺早。我沒見過她。
大姑說過一回奶奶的事。說奶奶在的時候，院裡那口醬缸歸她管。誰動醬缸誰挨罵。爺爺有一天打獵回來，身上冷，想吃口熱醬拌飯，自己舀了一勺。奶奶看見了，站在院子裡數落了半個鐘頭。
爺爺端著碗蹲在牆根吃，一聲沒吭。
吃完了，把碗擱在灶台上，進屋了。
第二天四點半，照常起來生火。
大姑說：「你奶奶厲害了一輩子，你爺爺讓了她一輩子。她走了以後，你爺爺再沒碰過那口醬缸。「
我問：「為啥？「
大姑說：「不知道。可能是不想吃了吧。也可能——碰一下就想起她。「
我能記事的時候，陳家長輩里最年長的，只剩爺爺一個人了。親爺爺沒了，養奶奶沒了。爺爺一個人守著院子，每天四點半起床，生火，添柴，等孫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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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一武。
親爺爺是文。留過洋，識文斷字，在鎮上做事。可他正直，正直到容不下髒東西。三十出頭就沒了。命短，但亮——像一根火柴，燒得猛，滅得快。
爺爺是武。沒留過洋，識字不多。可他守。守田地，守院子，守孫子。什麼都會幹，什麼都不說。命長，但拙——像一塊石頭，不發光，但穩。
我後來想過：如果親爺爺不走，父親就不用過繼。如果父親不過繼，我就不會生在這個院子裡。如果不是生在這個院子裡——
我不會有一個比鬧鐘準的爺爺。
不會有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
不會有那個冬天的四點半，炕動了，我醒了，火光映著爺爺的臉，爺爺說「洗臉去「。
這些都是後來才想明白的。小時候不懂。小時候只知道爺爺每天四點半起來，槍法好，不識字但認得字典上的字。
那時候我不知道，親爺爺走得早，是因為太正直。
也不知道爺爺活得長，是因為什麼都不爭。
一文一武。一早一長。一個走得早但亮，一個守拙但長。
陳家老一輩的兩條命，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