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枕書
「拉鍋子——小五子——你慢點跑，別摔了！摔了我回家又該挨打了。「
三歲的男孩在鄉村土路上跑，光著腳，踩得塵土飛起來。後面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追著喊，小辮子散了半邊。看著像是姐弟倆。
拉鍋子。小五子。聽著像是這孩子的名字。後面追的，是我四姐陳杰。
這個在土路上撒歡跑的孩子，出生那天，頭底下枕著一本書。
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書脊裂了，封皮用牛皮紙粘過兩回。爺爺把它墊在孫子頭底下，說：枕著書長大的孩子，將來有出息。
這是1976年。農曆3月19這一天。在大東北，石砬子下的那個小村子。
這孩子本不該來。
母親體弱。前頭生了四個閨女——香、秋、雅、傑，最小的傑才四歲。生完四個，身子就虧損得厲害，落下不少毛病。懷上第五個的時候，去了縣醫院。大夫看了半天，說道：你這身子骨，不能要了。硬要，大人孩子都危險了，我建議現在就把孩子做掉，這樣母親身體好的快。
父親一聽就火了：什麼，把孩子做掉，做掉你給我當兒子嗎？然後拉起母親就走出了醫院。
從醫院出來，父親騎著自行車馱著母親回了家。一路上臉色鐵青，風灌進領口也不攏。母親坐在后座上，手摟著他的腰，沒敢吱聲。她比他還怕——不是怕這個孩子保不住，是怕他不說話。三十多里地，一句話沒有說。
路兩邊是收過的玉米地，稈子全割了，光禿禿的，東北的三月還有點冷，距離種莊稼還有倆月呢。偶爾有飛鳥從頭頂飛過去，叫一聲，也不落下。風大的時候，自行車晃，母親就摟緊一點。父親不回頭，騎得很快。母親後來跟我說：那天你爸騎得比平時快，農村的路很顛。
回到家，父親把自行車往院裡一扔，推門進屋。灶台前站著，拿碗舀了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氣。然後轉過身來，說：
「要。「
就一個字。
母親後來跟我說，那天她鬆了口氣。不是因為這個字——是因為他說話了。
可光說「要「不行。縣醫院說不能要，那就是不能要。得找個能說「能要「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父親就帶著母親出了村。
去了撫順。
撫順路遠，需要坐5個小時火車，父親帶著母親到了火車站，買了票，等了好一會火車才進站。
到撫順姑奶家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姑奶家在礦區邊上，兩間平房，院子比石頂子村的大一些。姑奶看見他們來了，也沒多問，把母親安頓在炕上，生了火，熬了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姑奶年輕時在醫院幹過，認識些醫院的人，第二天帶母親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大夫說：
「孩子能要。胎穩著呢。就是大人虛，養養就好了。「
父親站在旁邊，聽了這句話，瞬間如釋重負。母親後來說，那天她才看見父親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沒睡。從縣醫院出來到撫順，兩天兩夜，他幾乎沒合過眼。
母親在撫順住了一個月。姑奶天天熬湯給她喝，變著法兒地做——排骨湯、雞湯、鯽魚湯，喝了整整一個月。姑奶的大女兒在礦上上班，偶爾回來，看見母親就喊一聲「嫂子「。二兒子和二兒媳婦不太搭理人，姑奶也不在意。一個月後，父親來接母親回了家。
臨盆的日子終於來了。
村里人大都說這一胎還是閨女。
前面四個都是閨女，這一個，都說還是閨女。啥也沒準備。棉襖沒準備新的，被褥沒準備新的，連名字都沒想——閨女的話，隨便取個名字就完了。母親自己都說：要是閨女，就當五朵金花，前面四個多個伴兒。
大舅來過一趟。從姥姥家那個村走到石頂子村，幾十里山路，挑著擔子。擔子裡是雞蛋和小米，用舊棉襖包著，怕顛碎了。大舅把擔子放在院裡，進屋看了母親，說：「這個小五子不管男女，都好。「說完就走了。大老遠的來一趟，水都沒喝一口就急忙趕回去了。
隔壁王嬸子送來五個雞蛋，用衣襟兜著，進門就說：「四丫頭她媽，你這一回指定是兒子，我肚形看得准。「母親笑了笑沒接話。王嬸子走了以後，母親跟父親說：她生的就是閨女，看肚形有什麼用。
誰說啥的都有。說什麼的也都有。可誰也說不準。
只有肚子裡的孩子不知道這些。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蜷在母親肚子裡，不知道外面下了多大的雪，不知道父親跑了多少路，不知道母親怕了多少回。我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
暖陽高高地掛在天上，殘雪化作細流，沿著牆角鑽入泥土。院子裡，螞蟻簇擁著推開土粒，柳枝微微泛出綠意，在微風裡輕輕盪了盪。春天在東北，就這麼悄悄，又這麼熱鬧地醒了過來。
母親是在夜裡發作的。
接生婆是村裡的老於太太，住村東頭。父親連夜在沒路燈的村路里跑了好幾分鐘去叫她，一腳深一腳淺，摔了兩跤。老於太太來了，洗手，捲袖子，進了裡屋。
四個姐姐被趕到西屋。大姐陳香十二歲了，摟著三個妹妹坐在炕頭，一個都不敢出聲。三姐陳雅八歲，抱著四歲的小傑，小傑睡得迷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二姐陳秋十歲，趴在窗台上往裡屋看，什麼也看不見——門帘擋著。
二姐側著耳朵聽了半天，回頭跟大姐說：「媽在叫。「大姐沒說話，把四姐摟緊了。三個妹妹都看著大姐。大姐不說話，眼睛盯著門帘。門帘不擋聲——裡屋的聲音一清二楚地傳過來。母親疼得厲害，但就是咬著嘴唇不出聲。
後來大姐跟我說過：你出生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我不是怕，我是擔心咱媽和你，心揪著。
母親在裡屋疼了一夜。
父親在院子裡蹲了一夜。
不是站著，是蹲著。背靠豬圈牆，蹲在地上。手裡卷著煙，一根接一根。菸頭的火星在黑夜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風大的時候，火柴劃不著，他就把臉湊到牆根底下擋著風，劃一根，滅了，再劃一根。地上的菸頭攢了一小堆，他也不管。
他不進去。
不是不想進去。是接生婆說了：男人在外面等著，別進來添亂。他就蹲著。一整夜。
後半夜的時候，裡屋安靜了一陣。父親以為是好了，剛要起身，又聽見母親叫了一聲。他又蹲下了。老於太太在裡屋說：「快了快了，再忍忍。「父親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他就蹲著。蹲到腿麻了也不挪。
天快亮的時候，朝陽還沒升起，暖暖的晨光已經灑滿了東邊的山頭。就在太陽剛要露頭的那一刻——
裡屋傳來一聲哭——不是大人的。
老於太太掀開門帘出來，滿頭汗，臉上帶著笑：
「帶把的！「
父親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蹲在那兒，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扶著豬圈牆站穩。他走到屋門口，站了一下，推門進去。
屋裡熱氣蒸騰。炕燒得燙手。母親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像冬天的雪，嘴角帶著笑——那種笑，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擠出來的。
老於太太把孩子包好了，抱過來給父親看。
那孩子閉著眼，小臉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嗓門不小——哭起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震得嗡嗡響，就是骨架大，但是渾身沒肉。
父親看了一眼。他伸出手指頭，要摸摸孩子的臉。但是他一看自己的手——粗的，糙的，指甲縫裡嵌著瓦灰，趕緊轉身到外面打盆水把手洗了又洗才進屋。
進屋後父親就看著這剛降生的孩子，沒說話。
爺爺從後屋出來了。
不是親爺爺。親爺爺走得早——三十出頭就沒了，被人害的。父親因此過繼給了養爺爺。養爺爺五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直，走路帶風。村里人說他年輕時候打獵百發百中，土匪來了都不怕，一槍一個，所以叫他「陳一炮「。可我後來沒見過他打槍。我見到的養爺爺，是個腰板直、話不多、愛翻字典的老頭。
爺爺識字不多，只認得一般的字，但凡碰到不認得的，就翻字典。那本新華字典跟了他好多年，翻爛了，書脊裂了，封皮用牛皮紙粘過兩回。字典里夾著各種東西——半截鉛筆、幾張捲菸紙、一片幹了的樺樹葉子。養爺爺不扔，他說「擱著擱著有用「。什麼東西到他手裡，都有用。
爺爺手裡攥著那本字典。
他走到炕邊，把孩子輕輕抱起來。那雙手也粗——打了一輩子獵，種了一輩子地，手上全是繭子。可他抱孩子的時候，手是輕的。孩子還在哭。爺爺沒哄，只是把字典翻到中間，墊在孩子的頭底下。
慢慢的孩子不哭了。
不知道是因為累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爺爺說：「枕著書長大的，將來有出息。「
父親看著爺爺，沒說話。
母親哭了。不是難過的——她憋了十個月，終於能哭了。
爺爺把孩子放回炕上，拍了拍手，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回過頭，看了一眼炕上那本字典。
想了想，沒說什麼，就走了。
後來我長大，問過母親：我出生那天，爺爺高興嗎？
母親說：你爺爺那天喝了三盅酒。他平時不喝酒的。
母親因為營養沒跟上，根本沒有奶水。
母親剛經過生產的煎熬，身子太虛。虛到什麼程度——母親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孩子餓得直哭，嗓門一開始挺大，後來就越哭越沒勁了。
父親站在炕前搓手。搓了半天，出門去了。
不一會兒，領著王家大嫂回來了。
奶奶姓王。王家人跟陳家的關係，說來話長。但那天，王家大嫂抱著自己還沒斷奶的孩子走進來，二話沒說，把孩子接過去，解開棉襖，餵我吃了第一口奶。
那奶是熱的。
後來母親跟我說：你是吃百家奶長大的。不只是王家大嫂。村里誰家有奶的，都來餵過一口。後院的李嬸子來了，東頭的趙家媳婦來了，連隔壁村的小舅媽都跑來餵過一回。紅糖是百家湊的，雞蛋是百家攢的。你出生那幾天，全村人都來了——送雞蛋的，送紅糖的，送小米的，還有送新棉襖的。都說是閨女，沒準備。結果是個帶把的，什麼都沒準備，就現湊。
母親說：你出生那幾天，村里像過年一樣。
其實那不是年。那是村里人高興。在這窮地方，窮歸窮，規矩是規矩——誰家生孩子，全村都來送一口。你是百家奶餵大的，也是百家糧餵大的。
我有個小名，叫「拉鍋子「。
是剛下生那天。鄰居出的主意：取個賤名，好養活。兩個大人把灶上那口大鐵鍋端下來，用鍋底在嬰兒手背上輕輕貼了貼，算是「拉過鍋「了。「拉鍋子「——就這麼來的。
東北農村有個講究：賤名好養活。名字越賤，老天爺越不注意你。閻王爺翻花名冊的時候，看見「狗剩「「拴柱「「拉鍋子「，眼皮都懶得抬——這號人不值得收。窮人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在名字上跟老天爺耍心眼。
上高中還有鄰居這麼喊我。那時候我覺得難為情，一個大小伙子還叫「拉鍋子「。多年以後想起來，鼻子發酸——那是窮年代裡大人能給孩子的唯一一份平安符。一張紙沒寫，一個銅板沒花，就是把鍋端下來，用鍋底貼一貼。求老天放過這個孩子。
我一直不知道大名「陳信「是誰取的，但我知道，那個叫「拉鍋子「的小孩，是全村人一起護著來的。
我後來想：1976年的石頂子村，窮是真窮。可窮歸窮，一口奶、一碗小米、五個雞蛋，村里人有多少就給多少。沒人算計過自己虧不虧，也沒人記著誰欠誰的。那個年代的窮，窮得乾淨。後來的日子好了，反而沒人這麼幹了。
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我只知道我是被這麼一口一口餵大的。
後來我做了建築師，設計過幾十棟樓。我畫過很多戶型圖，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每一間都有尺寸，每一面牆都有厚度。可我從來沒畫過一間屋子，能裝下整個村子。
大姑是養爺爺的親女兒。
嫁得不遠，在十里外的鎮上。從我出生那天起，大姑每天騎自行車十里路來看。
十幾里路。
她蹬著那輛舊二八大槓，沿土路顛了十幾里。路旁殘雪化成稀泥，柳條剛抽出米粒大的苞，風鑽進衣領還帶點涼。心裡只想著剛出生的那個瘦小的影子，腳下快蹬了幾圈。
來了一進門，先看母親，再看孩子。
看完孩子，挽起袖子幹活——燒水、煮飯、洗尿布。什麼活都干。母親攔她，她不聽。父親讓她歇著，她也不聽。幹完了，已經過了好久了，騎自行車回去。第二天再來。
一個多月，沒間斷過。
有一天下了大雨——雨點子又密又急，抽打著院裡的泥地，啪啪響成一片。天地間扯了片灰濛濛的幔子，遠處的老樹都瞧不真切了。母親說你大姑可能來不了了。可是大姑還是來了。雨太大了推著車走了兩個多小時，進門脫了雨衣臉上的雨水都來不及擦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她大侄子咋樣了。母親看見了就哭。大姑說：
「哭啥呀，我這不來了嗎。「
說完自己也笑了。
母親後來說：你大姑比親的還親。
她說這話的時候，大姑已經不在了。
那時候大姑還年輕。四十多歲的人，風風火火。她每天騎十里路來，騎了一個多月，誰也沒問過她累不累。她自己也不說。後來我長大，每次去大姑家，大姑都要給我煮一碗荷包蛋。我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才知道——我小時候吃百家奶，大姑心裡一直記著，覺得對不起這孩子。
其實大姑誰也不虧欠。可大姑就這麼個人。
我後來成了建築師。我這輩子和書打了一輩子交道——字典、課本、規範、圖集。我審過幾千份圖紙，從來沒有一份是憑空畫出來的。每一根線，底下都有根基。
可我從來沒有問過：那本墊在頭底下的字典，後來去了哪裡。
我也不知道，我出生那天，父親蹲在豬圈旁邊抽了一夜的煙。地上的菸頭攢了一小堆。
我更不知道的是——父親後來滿口牙全拔光的那一年，我十七歲，剛第一次高考落了榜。父親坐在縣醫院的走廊里，也沒說話。跟出生那天一樣，一句話沒有。
那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1976年的農曆三月，太陽出來了，天亮了。石頂子村的每家每戶的屋頂上，煙囪冒著白煙。一個早就該來的孩子終於來了。全村都鬆了口氣。
爺爺把字典墊在我頭底下，說：將來有出息。
我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什麼都不會。我躺在炕上，頭底下枕著一本翻爛了的字典。窗外，東北的春天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不。發生的事太多了。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將來會用二十一年的時間才離開這個村子，再用二十七年回望這個村子。我會在南方的城市裡畫很多很多房子，可畫得最準的，永遠是石頂子村那間茅草房。
因為那是我來的地方。
我來的那天，頭底下枕著一本書。
三歲的男孩在鄉村土路上跑，光著腳，踩得塵土飛起來。後面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追著喊，小辮子散了半邊。看著像是姐弟倆。
拉鍋子。小五子。聽著像是這孩子的名字。後面追的，是我四姐陳杰。
這個在土路上撒歡跑的孩子，出生那天，頭底下枕著一本書。
一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書脊裂了，封皮用牛皮紙粘過兩回。爺爺把它墊在孫子頭底下，說：枕著書長大的孩子，將來有出息。
這是1976年。農曆3月19這一天。在大東北，石砬子下的那個小村子。
這孩子本不該來。
母親體弱。前頭生了四個閨女——香、秋、雅、傑，最小的傑才四歲。生完四個，身子就虧損得厲害，落下不少毛病。懷上第五個的時候，去了縣醫院。大夫看了半天，說道：你這身子骨，不能要了。硬要，大人孩子都危險了，我建議現在就把孩子做掉，這樣母親身體好的快。
父親一聽就火了：什麼，把孩子做掉，做掉你給我當兒子嗎？然後拉起母親就走出了醫院。
從醫院出來，父親騎著自行車馱著母親回了家。一路上臉色鐵青，風灌進領口也不攏。母親坐在后座上，手摟著他的腰，沒敢吱聲。她比他還怕——不是怕這個孩子保不住，是怕他不說話。三十多里地，一句話沒有說。
路兩邊是收過的玉米地，稈子全割了，光禿禿的，東北的三月還有點冷，距離種莊稼還有倆月呢。偶爾有飛鳥從頭頂飛過去，叫一聲，也不落下。風大的時候，自行車晃，母親就摟緊一點。父親不回頭，騎得很快。母親後來跟我說：那天你爸騎得比平時快，農村的路很顛。
回到家，父親把自行車往院裡一扔，推門進屋。灶台前站著，拿碗舀了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氣。然後轉過身來，說：
「要。「
就一個字。
母親後來跟我說，那天她鬆了口氣。不是因為這個字——是因為他說話了。
可光說「要「不行。縣醫院說不能要，那就是不能要。得找個能說「能要「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父親就帶著母親出了村。
去了撫順。
撫順路遠，需要坐5個小時火車，父親帶著母親到了火車站，買了票，等了好一會火車才進站。
到撫順姑奶家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姑奶家在礦區邊上，兩間平房，院子比石頂子村的大一些。姑奶看見他們來了，也沒多問，把母親安頓在炕上，生了火，熬了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姑奶年輕時在醫院幹過，認識些醫院的人，第二天帶母親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大夫說：
「孩子能要。胎穩著呢。就是大人虛，養養就好了。「
父親站在旁邊，聽了這句話，瞬間如釋重負。母親後來說，那天她才看見父親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沒睡。從縣醫院出來到撫順，兩天兩夜，他幾乎沒合過眼。
母親在撫順住了一個月。姑奶天天熬湯給她喝，變著法兒地做——排骨湯、雞湯、鯽魚湯，喝了整整一個月。姑奶的大女兒在礦上上班，偶爾回來，看見母親就喊一聲「嫂子「。二兒子和二兒媳婦不太搭理人，姑奶也不在意。一個月後，父親來接母親回了家。
臨盆的日子終於來了。
村里人大都說這一胎還是閨女。
前面四個都是閨女，這一個，都說還是閨女。啥也沒準備。棉襖沒準備新的，被褥沒準備新的，連名字都沒想——閨女的話，隨便取個名字就完了。母親自己都說：要是閨女，就當五朵金花，前面四個多個伴兒。
大舅來過一趟。從姥姥家那個村走到石頂子村，幾十里山路，挑著擔子。擔子裡是雞蛋和小米，用舊棉襖包著，怕顛碎了。大舅把擔子放在院裡，進屋看了母親，說：「這個小五子不管男女，都好。「說完就走了。大老遠的來一趟，水都沒喝一口就急忙趕回去了。
隔壁王嬸子送來五個雞蛋，用衣襟兜著，進門就說：「四丫頭她媽，你這一回指定是兒子，我肚形看得准。「母親笑了笑沒接話。王嬸子走了以後，母親跟父親說：她生的就是閨女，看肚形有什麼用。
誰說啥的都有。說什麼的也都有。可誰也說不準。
只有肚子裡的孩子不知道這些。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蜷在母親肚子裡，不知道外面下了多大的雪，不知道父親跑了多少路，不知道母親怕了多少回。我什麼都不知道，就來了。
暖陽高高地掛在天上，殘雪化作細流，沿著牆角鑽入泥土。院子裡，螞蟻簇擁著推開土粒，柳枝微微泛出綠意，在微風裡輕輕盪了盪。春天在東北，就這麼悄悄，又這麼熱鬧地醒了過來。
母親是在夜裡發作的。
接生婆是村裡的老於太太，住村東頭。父親連夜在沒路燈的村路里跑了好幾分鐘去叫她，一腳深一腳淺，摔了兩跤。老於太太來了，洗手，捲袖子，進了裡屋。
四個姐姐被趕到西屋。大姐陳香十二歲了，摟著三個妹妹坐在炕頭，一個都不敢出聲。三姐陳雅八歲，抱著四歲的小傑，小傑睡得迷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二姐陳秋十歲，趴在窗台上往裡屋看，什麼也看不見——門帘擋著。
二姐側著耳朵聽了半天，回頭跟大姐說：「媽在叫。「大姐沒說話，把四姐摟緊了。三個妹妹都看著大姐。大姐不說話，眼睛盯著門帘。門帘不擋聲——裡屋的聲音一清二楚地傳過來。母親疼得厲害，但就是咬著嘴唇不出聲。
後來大姐跟我說過：你出生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我不是怕，我是擔心咱媽和你，心揪著。
母親在裡屋疼了一夜。
父親在院子裡蹲了一夜。
不是站著，是蹲著。背靠豬圈牆，蹲在地上。手裡卷著煙，一根接一根。菸頭的火星在黑夜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風大的時候，火柴劃不著，他就把臉湊到牆根底下擋著風，劃一根，滅了，再劃一根。地上的菸頭攢了一小堆，他也不管。
他不進去。
不是不想進去。是接生婆說了：男人在外面等著，別進來添亂。他就蹲著。一整夜。
後半夜的時候，裡屋安靜了一陣。父親以為是好了，剛要起身，又聽見母親叫了一聲。他又蹲下了。老於太太在裡屋說：「快了快了，再忍忍。「父親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他就蹲著。蹲到腿麻了也不挪。
天快亮的時候，朝陽還沒升起，暖暖的晨光已經灑滿了東邊的山頭。就在太陽剛要露頭的那一刻——
裡屋傳來一聲哭——不是大人的。
老於太太掀開門帘出來，滿頭汗，臉上帶著笑：
「帶把的！「
父親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他蹲在那兒，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扶著豬圈牆站穩。他走到屋門口，站了一下，推門進去。
屋裡熱氣蒸騰。炕燒得燙手。母親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像冬天的雪，嘴角帶著笑——那種笑，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擠出來的。
老於太太把孩子包好了，抱過來給父親看。
那孩子閉著眼，小臉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嗓門不小——哭起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震得嗡嗡響，就是骨架大，但是渾身沒肉。
父親看了一眼。他伸出手指頭，要摸摸孩子的臉。但是他一看自己的手——粗的，糙的，指甲縫裡嵌著瓦灰，趕緊轉身到外面打盆水把手洗了又洗才進屋。
進屋後父親就看著這剛降生的孩子，沒說話。
爺爺從後屋出來了。
不是親爺爺。親爺爺走得早——三十出頭就沒了，被人害的。父親因此過繼給了養爺爺。養爺爺五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直，走路帶風。村里人說他年輕時候打獵百發百中，土匪來了都不怕，一槍一個，所以叫他「陳一炮「。可我後來沒見過他打槍。我見到的養爺爺，是個腰板直、話不多、愛翻字典的老頭。
爺爺識字不多，只認得一般的字，但凡碰到不認得的，就翻字典。那本新華字典跟了他好多年，翻爛了，書脊裂了，封皮用牛皮紙粘過兩回。字典里夾著各種東西——半截鉛筆、幾張捲菸紙、一片幹了的樺樹葉子。養爺爺不扔，他說「擱著擱著有用「。什麼東西到他手裡，都有用。
爺爺手裡攥著那本字典。
他走到炕邊，把孩子輕輕抱起來。那雙手也粗——打了一輩子獵，種了一輩子地，手上全是繭子。可他抱孩子的時候，手是輕的。孩子還在哭。爺爺沒哄，只是把字典翻到中間，墊在孩子的頭底下。
慢慢的孩子不哭了。
不知道是因為累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爺爺說：「枕著書長大的，將來有出息。「
父親看著爺爺，沒說話。
母親哭了。不是難過的——她憋了十個月，終於能哭了。
爺爺把孩子放回炕上，拍了拍手，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回過頭，看了一眼炕上那本字典。
想了想，沒說什麼，就走了。
後來我長大，問過母親：我出生那天，爺爺高興嗎？
母親說：你爺爺那天喝了三盅酒。他平時不喝酒的。
母親因為營養沒跟上，根本沒有奶水。
母親剛經過生產的煎熬，身子太虛。虛到什麼程度——母親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孩子餓得直哭，嗓門一開始挺大，後來就越哭越沒勁了。
父親站在炕前搓手。搓了半天，出門去了。
不一會兒，領著王家大嫂回來了。
奶奶姓王。王家人跟陳家的關係，說來話長。但那天，王家大嫂抱著自己還沒斷奶的孩子走進來，二話沒說，把孩子接過去，解開棉襖，餵我吃了第一口奶。
那奶是熱的。
後來母親跟我說：你是吃百家奶長大的。不只是王家大嫂。村里誰家有奶的，都來餵過一口。後院的李嬸子來了，東頭的趙家媳婦來了，連隔壁村的小舅媽都跑來餵過一回。紅糖是百家湊的，雞蛋是百家攢的。你出生那幾天，全村人都來了——送雞蛋的，送紅糖的，送小米的，還有送新棉襖的。都說是閨女，沒準備。結果是個帶把的，什麼都沒準備，就現湊。
母親說：你出生那幾天，村里像過年一樣。
其實那不是年。那是村里人高興。在這窮地方，窮歸窮，規矩是規矩——誰家生孩子，全村都來送一口。你是百家奶餵大的，也是百家糧餵大的。
我有個小名，叫「拉鍋子「。
是剛下生那天。鄰居出的主意：取個賤名，好養活。兩個大人把灶上那口大鐵鍋端下來，用鍋底在嬰兒手背上輕輕貼了貼，算是「拉過鍋「了。「拉鍋子「——就這麼來的。
東北農村有個講究：賤名好養活。名字越賤，老天爺越不注意你。閻王爺翻花名冊的時候，看見「狗剩「「拴柱「「拉鍋子「，眼皮都懶得抬——這號人不值得收。窮人沒有別的本事，只能在名字上跟老天爺耍心眼。
上高中還有鄰居這麼喊我。那時候我覺得難為情，一個大小伙子還叫「拉鍋子「。多年以後想起來，鼻子發酸——那是窮年代裡大人能給孩子的唯一一份平安符。一張紙沒寫，一個銅板沒花，就是把鍋端下來，用鍋底貼一貼。求老天放過這個孩子。
我一直不知道大名「陳信「是誰取的，但我知道，那個叫「拉鍋子「的小孩，是全村人一起護著來的。
我後來想：1976年的石頂子村，窮是真窮。可窮歸窮，一口奶、一碗小米、五個雞蛋，村里人有多少就給多少。沒人算計過自己虧不虧，也沒人記著誰欠誰的。那個年代的窮，窮得乾淨。後來的日子好了，反而沒人這麼幹了。
我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我只知道我是被這麼一口一口餵大的。
後來我做了建築師，設計過幾十棟樓。我畫過很多戶型圖，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每一間都有尺寸，每一面牆都有厚度。可我從來沒畫過一間屋子，能裝下整個村子。
大姑是養爺爺的親女兒。
嫁得不遠，在十里外的鎮上。從我出生那天起，大姑每天騎自行車十里路來看。
十幾里路。
她蹬著那輛舊二八大槓，沿土路顛了十幾里。路旁殘雪化成稀泥，柳條剛抽出米粒大的苞，風鑽進衣領還帶點涼。心裡只想著剛出生的那個瘦小的影子，腳下快蹬了幾圈。
來了一進門，先看母親，再看孩子。
看完孩子，挽起袖子幹活——燒水、煮飯、洗尿布。什麼活都干。母親攔她，她不聽。父親讓她歇著，她也不聽。幹完了，已經過了好久了，騎自行車回去。第二天再來。
一個多月，沒間斷過。
有一天下了大雨——雨點子又密又急，抽打著院裡的泥地，啪啪響成一片。天地間扯了片灰濛濛的幔子，遠處的老樹都瞧不真切了。母親說你大姑可能來不了了。可是大姑還是來了。雨太大了推著車走了兩個多小時，進門脫了雨衣臉上的雨水都來不及擦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她大侄子咋樣了。母親看見了就哭。大姑說：
「哭啥呀，我這不來了嗎。「
說完自己也笑了。
母親後來說：你大姑比親的還親。
她說這話的時候，大姑已經不在了。
那時候大姑還年輕。四十多歲的人，風風火火。她每天騎十里路來，騎了一個多月，誰也沒問過她累不累。她自己也不說。後來我長大，每次去大姑家，大姑都要給我煮一碗荷包蛋。我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才知道——我小時候吃百家奶，大姑心裡一直記著，覺得對不起這孩子。
其實大姑誰也不虧欠。可大姑就這麼個人。
我後來成了建築師。我這輩子和書打了一輩子交道——字典、課本、規範、圖集。我審過幾千份圖紙，從來沒有一份是憑空畫出來的。每一根線，底下都有根基。
可我從來沒有問過：那本墊在頭底下的字典，後來去了哪裡。
我也不知道，我出生那天，父親蹲在豬圈旁邊抽了一夜的煙。地上的菸頭攢了一小堆。
我更不知道的是——父親後來滿口牙全拔光的那一年，我十七歲，剛第一次高考落了榜。父親坐在縣醫院的走廊里，也沒說話。跟出生那天一樣，一句話沒有。
那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1976年的農曆三月，太陽出來了，天亮了。石頂子村的每家每戶的屋頂上，煙囪冒著白煙。一個早就該來的孩子終於來了。全村都鬆了口氣。
爺爺把字典墊在我頭底下，說：將來有出息。
我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什麼都不會。我躺在炕上，頭底下枕著一本翻爛了的字典。窗外，東北的春天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不。發生的事太多了。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將來會用二十一年的時間才離開這個村子，再用二十七年回望這個村子。我會在南方的城市裡畫很多很多房子，可畫得最準的，永遠是石頂子村那間茅草房。
因為那是我來的地方。
我來的那天，頭底下枕著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