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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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

  初一新生報到,教室里鬧哄哄的。班主任王老師從前到後排座位,點到名字的往前坐。我排在後面,最後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我放下書包,抬頭往前看了一眼——滿教室的後腦勺,分不清誰是誰。

  王老師點名。點到「張海雁「的時候,前排第二排一個女聲應了「到「。

  聲音不高,不脆,帶著一點軟。

  我抬頭看了一眼。

  圓臉。頭髮扎了個馬尾,搭在肩膀上。眼睛不大,但笑起來彎成月牙——後來我在課間見過她笑,跟同桌說話的時候笑的,眼睛彎彎的,不是一閃而過的笑,是真的笑到了眼裡的那種。

  不驚艷。班裡比她好看的女生有好幾個。但她耐看——你看了一眼不會覺得特別,但不知道為什麼,目光會回來。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最後一排的男生跟前兩排的女生沒什麼交集。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坐在哪兒,就這樣。心裡記了一筆,沒有多想。

  十四歲的男孩不會多想。我只是看見了。

  但看見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了。

  初一上學期,九月中旬。開學剛兩周。

  政治課。

  政治老師姓劉,四十多歲,女的,嗓門大,不愛笑。她講課有個規矩——講課前會提問上一節課的一些知識點,隨機點人回答問題。答不上來的,站著聽。

  那天講的是「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

  劉老師講完了,掃了一眼教室,開始點名。

  「陳信。「

  我站起來。

  「說一下,個人主義的危害是什麼。「

  我沒答上來。

  不是我沒聽課——是我課後沒複習。政治課本攤開著,上面畫著幾何圖形。我在算一道數學題,腦子裡全是昨天沒解出來的那道應用題。劉老師的聲音是背景音,跟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一樣,嗡嗡的。

  「答不上來?「劉老師的嗓門拔高了一截,「站著聽。「

  我站著。

  我從來沒被罰過站。從小學到現在,我是被表揚的那個,不是被罰的那個。臉熱了——不是火辣辣的疼,是從耳朵根往臉上竄的一股熱。

  最後一排站著,全班的背影對著我。我能看見每個人的後腦勺——前排的、二排的、三排的。我的目光無處置放,順著後腦勺往前掃——

  然後我看見了前兩排的那個背影。

  馬尾搭在肩膀上。背挺得直。她在低頭記筆記,寫字的樣子很認真,頭微微低著,筆尖在紙上走。

  張海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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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第一天我就注意到的那個女孩。此刻她坐在前排,安安穩穩地聽課、記筆記。我站在最後一排,臉上火辣辣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丟人。

  這兩個字從心底里冒上來。

  不是因為被罰站——罰站算什麼?我不怕罰站。劉老師嗓門再大我也不在乎。但此刻站在這裡,前兩排坐著的那個背影對著我,我覺得丟人。

  說不清為什麼。她又不認識我。她甚至不知道最後一排站著一個人。但我覺得——被她看見了。

  被她看見自己罰站。

  這個念頭沒有道理。我沒有抬頭確認她有回頭——她沒有回頭。但「丟人「這件事不需要她真的看見。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我站了一節課的後半段。手垂在兩側,眼睛盯著桌面,不看前面。

  不看前面那個背影。

  但越不看,越在。

  下課鈴響了。

  劉老師走了。我坐下。

  腿有點麻。我揉了揉腿,翻開政治書,開始看「個人主義的危害「。

  我看了一遍,記住了。

  不是因為怕再被罰站。

  是因為剛才站在最後一排的時候,那個背影在我眼前。她坐得穩穩噹噹,記筆記、聽課、翻書。我站在後頭,什麼都答不上來。

  丟人。

  這個「丟人「扎進了我的自尊心。

  我的自尊心平時不顯——我悶,不愛爭,不顯山不露水。但自尊心不是不爭,是不輕易爭。一旦被什麼東西碰著了——碰著了就不撒手。

  罰站碰著了。

  不是碰了面子,是碰了那根最深的弦:我不該站在這裡。我站在最後一排,她在前兩排。我在罰站,她在聽課。這不行。

  這不行。

  我自己也說不清這個「不行「是對誰說的——對自己?對那個背影?對什麼?我說不清。但「不行「這兩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腦子裡。

  我悶著頭學。

  後來的事情,我自己也沒料到。

  從第二天開始,我像換了一個人。

  每一科都用功了。不光是政治——數學、語文、英語、地理、歷史。我把上課的時間掰成兩半用:一半聽老師講,一半自己看書做題。下課不走,坐在座位上接著看。中午回家吃完飯回來,別人在教室里打鬧,我趴在桌上做題。

  尹斗玄有一次踢我的凳子:「你瘋了?「

  「沒瘋。「

  「那你不下課了?「

  「嗯。「

  尹斗玄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他知道我的脾氣——悶起來的時候,別問,問也不說。

  孟青岩也問過一回。課間的時候孟青岩湊過來,趴在我桌上看我做題,說:「你以前不這樣啊。「

  我沒抬頭:「哪樣?「

  「以前你不使勁。你成績好,但你不上勁——就那麼輕飄飄地考的也不錯。現在你上勁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我沒告訴孟青岩為什麼。我誰也不會告訴。

  原因說出來太蠢了——因為一個背影。我站在最後一排罰站,看見前兩排坐著的那個背影,覺得丟人。就這麼一件事,把我從輕飄飄的狀態里拽了出來。

  這個理由我說不出口。說出來顯得可笑。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因為在一個女孩背後罰了一次站,覺得丟人,然後開始拼命學習——這算什麼理由?

  但就是這個理由。


  期中考試。

  班主任王老師念成績的時候,從第一名往後念。

  「第一名……第二名,陳信。「

  第二名。

  不是第一。

  我坐在最後一排,沒什麼表情。第一名是一個我不太熟的女生,成績一直不錯。我沒在意——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成績單貼在牆上的時候,我路過看了一眼。第二名:陳信。我的目光往下掃——

  第十名,張海雁。

  她第十。

  我比她高八名。

  這個「高八名「讓我在某一秒里覺得高興。但下一秒我就覺得這種高興很低級——你在高興什麼?她又不知道你在跟她比。你在跟一個不知道你在跟她比的人比。

  而且她第十,也不差。前十名里的女生,不多。

  但我確實高興了。那一秒鐘。

  那一秒鐘的高興,我記了很多年。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不說尹斗玄——尹斗玄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會說。說了尹斗玄會笑我:「你是不是看上誰了?「我答不上來。不是「看上「——我連「看上「是什麼意思都不確定。我只是在開學第一天看見一個人,後來罰站的時候又看見了她的背影,覺得丟人,然後就開始拼了命地學。

  不說孟青岩——孟青岩比我會看人,但我不說。孟青岩什麼都能聊,唯獨這件事我不想聊。聊了就變了味——變成一個「段子「,變成朋友之間拿來開玩笑的東西。我不想。

  更不會跟家裡說。父親會說「好好學你的習「。母親什麼也不懂。姐姐們已經嫁人的嫁人,打工的打工。沒有人會理解一個十四歲男孩因為在一個女孩背後罰了一次站,覺得丟人,然後拼了六年命這件事有多大。

  我也不確定這件事有多大。

  也許很小。小到不值一提。有什麼特別的?

  也許很大。大到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一眼,後面跟了六年。六年裡我每天走十二里路上學,每天在教室里坐到天黑,每天把課本翻爛、把題目做穿。六年裡我沒主動對她說過一句話。

  沒有人知道。

  包括她。

  很多年以後,我當了建築師。

  我設計過一個學校。畫教室的時候,我把最後一排的座位往後挪了十公分——多留出十公分的過道。施工的人問我為什麼。我說不出來。

  我知道的是,最後一排站著的人,需要多十公分的地方。那十公分不多,但夠我站著的時候,目光有一個落點。

  那個落點,在前排。

  初一那年九月的政治課上,我被罰站。

  我站在最後一排,看見前兩排的那個背影。

  開學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但我沒想到再注意到她的時候,自己是在罰站。

  丟人。

  就是這兩個字。

  一個站著的少年,看著一個坐著的女孩的背影,覺得丟人。然後拼了六年命。

  這一眼,改變了後面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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