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4.荒野（1）漁夫生涯
莊子-4.荒野（1）漁夫生涯
離開桑林，我來到了荒野之中。車子已經破損不堪，毛驢已經舉步維艱，道路顯然已經到了盡頭，再向前就得要翻山越嶺，那將是一個更加未知的世界。我確信這裡不可能再是監河侯所能觸及到的地盤，從沿途路人口中得知這裡也不是豺狼虎豹的家園。我就近處理掉車和驢，實際上就是把它們兌換成了幾樣簡單的生活用品，像柴刀、瓦罐、鹽巴之類。我不得不停留下來，開始我的荒野生存。
我以極快的速度在山腳下靠近溪流的地方搭建了一個樹屋。說極快，是因為我已能感受到秋天的寒露和風霜迫在眉睫，於是動作就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和桑林的舊家相比，應該說新居更加簡單樸素，或者說更加粗糙，但無疑更加堅固。我選擇幾棵高大的樹作為倚靠和基座，把四周用小樹枝圍起來，再覆蓋上一層茅草，林中小屋就此構造成功。事實上，我沒有必要效仿有巢氏那樣把窩架到高大的樹枝上去，當然也沒有公輸般那樣的能力可以營造出一座豪華宮殿，在冬季到來之時有一個遮雨避風的地方就夠了。為此，我發明了一個詞語，叫做「活身」，就是讓自己的形體生存下來。現在「活身」是我的唯一目標，而有個棲身之所是「活身」不可或缺的條件。妻子並沒有對我的成果挑三揀四，她抱著一堆乾草鑽進茅屋好久不願出來。我覺得她對此傑構應該滿意，於是跟著進去體驗一下這種流連的感覺，才發現她蜷縮在草堆上睡著了。
最後的半片麥餅早已啃完，連掉落的麩皮我都捏起來舔了個一乾二淨。這時夕陽西下，我的荒野營生進入了真正啟動的階段。在簡單判斷周匝環境之後，我決定選擇當一個漁夫。從破布條上尋找到了妻子最珍重之物，彎成一道閃亮的斜月，拆下衣服上的一根細麻繩，我製造了平生第一支魚鉤。我知道妻子還在夢鄉，這個工作要在她強烈抗議之前趁早完成。在溪流的洄水灣邊，我拋下了魚鉤。我沒有任何釣魚的親身經歷，但我有飢者口中盡佳肴的真切體驗。我知道彎鉤能讓貪嘴的游魚無法脫身，而鉤子上的扭動身子的蚯蚓會讓游魚們無法自拔。我在等待魚兒上鉤，它們將會吃到我提供的一口鮮美的晚餐，而我的晚餐將是鮮美的它們。
回到樹屋，妻子已經生火煮沸了一罐湯，正往湯中撒入野菜。看來晚飯差不多已做好，我上前把魚投入罐中。一條，兩條，三條，我說，我的佐料加得差不多了。嚴格地說，這道飯菜可以叫做略帶鯽魚味的野菜湯。若妻子不說野菜中摻入了一點點紫蘇枯葉，我會覺得味道距離真正的鮮美還有一點點距離，而現在我絕對不再懷疑。這是我們荒野生存的第一餐飯，它帶有一種苦澀的新鮮感。唯一的遺憾是這罐熱湯灌下肚子，腸胃一暖乎反倒更加飢餓起來。妻子有點抱怨，說為什麼不能釣一個更大的魚回來。
於是，我給妻子講了一個讓人更加飢餓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任國的公子鍛造了一個巨大的魚鉤，手搓了一根粗重的魚線，準備了五十頭肥牛作為魚餌。他蹲坐在會稽山頂，將釣鉤拋擲到東海之中。然後每天苦守在那裡，結果等了一年也沒有任何魚上鉤。後來終於有一條大魚吞鉤了，它牽引著巨大的魚鉤鑽入水下，又迅速昂頭揚尾衝出海面，激起的白色波濤排山倒海，發出的聲響如同鬼哭神號，整個東海為之震盪，駭人的聲威震懾到了千里之外。最後，任公子釣到了這條魚，他遣人將大魚切成小塊然後醃成魚乾，結果從東邊錢塘到北方蒼梧的人們都沒能把這條魚吃完。妻子問，再後來呢？我說，像我那樣傻的人並不少，有人聽完這個故事，拿了魚竿和釣線，興沖沖地趕到淺溝小渠旁邊去釣大魚，結果他們也只是釣了些鯰魚、鯽魚之類的小貨色。
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勝任漁夫這個角色。世人也許以為漁夫都應該腳踏一葉扁舟，手撐一桿魚鉤，頭戴一頂蒻笠，其實這不過是大江大湖上的供人欣賞的隱者風景。漁家日常捕魚的方法多著呢。「敝笱在梁，其魚唯唯」，至少我想得起老祖宗還發明過一種不用釣竿魚鉤的捕魚方法。我沒有細緻觀察過任何一道魚梁壩，因此復原出一個想像中的魚梁壩折騰了好幾天。先兩天我差點兒泡腫在溪流里，鵝卵石被我搜刮一空，被堆築成了一道寬厚的石牆，於是滿心歡喜而歸。第三天過去一瞧，溪水衝垮了卵石牆，一大堆雜草枝葉掛在缺口處。掀開破枝敗葉，其間竟然夾雜著一條正在艱難喘息的小毛魚。我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光有一道石樑遠遠不夠，還得安裝一個幾個破魚籠子、幾片青草葉子，讓魚們逆流而上自投羅網，這才是真正的魚梁壩。
接下來的日子裡，陸續鑽進我的魚籠的有鯿魚、鰱魚以及《詩三百》中記載的種種魚類。我無法將書中記載的名字與實物對上號，但這絲毫不影響我獲得的滿足感。古人誠不我欺，果真是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至於那些小毛魚，我把籠子編織得略微稀疏一點，都成了漏網之魚。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謹遵古訓，在艱難的生涯中饒了眾多魚子魚孫的小命。我覺得它們的命和我的命同樣可憐，都在逆流中以小小身軀不斷奔命卻不曾想前方竟然還有個致命的籠子。也許因為純粹受食於天，妻子每次從我手中接過漁獲時都要仰望蒼天，然後雙手合十，喃喃自禱。我問他禱天時說了些什麼，她說，感謝神明，這老天太神奇了，這大地也太富有了，現在連魚都多到可以翻著花樣吃了。我說，還是別這樣望天，小心成了妖婦。
離開桑林，我來到了荒野之中。車子已經破損不堪，毛驢已經舉步維艱，道路顯然已經到了盡頭，再向前就得要翻山越嶺，那將是一個更加未知的世界。我確信這裡不可能再是監河侯所能觸及到的地盤，從沿途路人口中得知這裡也不是豺狼虎豹的家園。我就近處理掉車和驢，實際上就是把它們兌換成了幾樣簡單的生活用品，像柴刀、瓦罐、鹽巴之類。我不得不停留下來，開始我的荒野生存。
我以極快的速度在山腳下靠近溪流的地方搭建了一個樹屋。說極快，是因為我已能感受到秋天的寒露和風霜迫在眉睫，於是動作就不由自主加快了速度。和桑林的舊家相比，應該說新居更加簡單樸素，或者說更加粗糙，但無疑更加堅固。我選擇幾棵高大的樹作為倚靠和基座，把四周用小樹枝圍起來，再覆蓋上一層茅草，林中小屋就此構造成功。事實上，我沒有必要效仿有巢氏那樣把窩架到高大的樹枝上去，當然也沒有公輸般那樣的能力可以營造出一座豪華宮殿，在冬季到來之時有一個遮雨避風的地方就夠了。為此，我發明了一個詞語，叫做「活身」，就是讓自己的形體生存下來。現在「活身」是我的唯一目標，而有個棲身之所是「活身」不可或缺的條件。妻子並沒有對我的成果挑三揀四，她抱著一堆乾草鑽進茅屋好久不願出來。我覺得她對此傑構應該滿意，於是跟著進去體驗一下這種流連的感覺，才發現她蜷縮在草堆上睡著了。
最後的半片麥餅早已啃完，連掉落的麩皮我都捏起來舔了個一乾二淨。這時夕陽西下，我的荒野營生進入了真正啟動的階段。在簡單判斷周匝環境之後，我決定選擇當一個漁夫。從破布條上尋找到了妻子最珍重之物，彎成一道閃亮的斜月，拆下衣服上的一根細麻繩，我製造了平生第一支魚鉤。我知道妻子還在夢鄉，這個工作要在她強烈抗議之前趁早完成。在溪流的洄水灣邊，我拋下了魚鉤。我沒有任何釣魚的親身經歷，但我有飢者口中盡佳肴的真切體驗。我知道彎鉤能讓貪嘴的游魚無法脫身，而鉤子上的扭動身子的蚯蚓會讓游魚們無法自拔。我在等待魚兒上鉤，它們將會吃到我提供的一口鮮美的晚餐，而我的晚餐將是鮮美的它們。
回到樹屋，妻子已經生火煮沸了一罐湯，正往湯中撒入野菜。看來晚飯差不多已做好，我上前把魚投入罐中。一條，兩條，三條，我說，我的佐料加得差不多了。嚴格地說，這道飯菜可以叫做略帶鯽魚味的野菜湯。若妻子不說野菜中摻入了一點點紫蘇枯葉，我會覺得味道距離真正的鮮美還有一點點距離，而現在我絕對不再懷疑。這是我們荒野生存的第一餐飯，它帶有一種苦澀的新鮮感。唯一的遺憾是這罐熱湯灌下肚子，腸胃一暖乎反倒更加飢餓起來。妻子有點抱怨，說為什麼不能釣一個更大的魚回來。
於是，我給妻子講了一個讓人更加飢餓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任國的公子鍛造了一個巨大的魚鉤，手搓了一根粗重的魚線，準備了五十頭肥牛作為魚餌。他蹲坐在會稽山頂，將釣鉤拋擲到東海之中。然後每天苦守在那裡，結果等了一年也沒有任何魚上鉤。後來終於有一條大魚吞鉤了，它牽引著巨大的魚鉤鑽入水下，又迅速昂頭揚尾衝出海面，激起的白色波濤排山倒海，發出的聲響如同鬼哭神號，整個東海為之震盪，駭人的聲威震懾到了千里之外。最後，任公子釣到了這條魚，他遣人將大魚切成小塊然後醃成魚乾，結果從東邊錢塘到北方蒼梧的人們都沒能把這條魚吃完。妻子問，再後來呢？我說，像我那樣傻的人並不少，有人聽完這個故事，拿了魚竿和釣線，興沖沖地趕到淺溝小渠旁邊去釣大魚，結果他們也只是釣了些鯰魚、鯽魚之類的小貨色。
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勝任漁夫這個角色。世人也許以為漁夫都應該腳踏一葉扁舟，手撐一桿魚鉤，頭戴一頂蒻笠，其實這不過是大江大湖上的供人欣賞的隱者風景。漁家日常捕魚的方法多著呢。「敝笱在梁，其魚唯唯」，至少我想得起老祖宗還發明過一種不用釣竿魚鉤的捕魚方法。我沒有細緻觀察過任何一道魚梁壩，因此復原出一個想像中的魚梁壩折騰了好幾天。先兩天我差點兒泡腫在溪流里，鵝卵石被我搜刮一空，被堆築成了一道寬厚的石牆，於是滿心歡喜而歸。第三天過去一瞧，溪水衝垮了卵石牆，一大堆雜草枝葉掛在缺口處。掀開破枝敗葉，其間竟然夾雜著一條正在艱難喘息的小毛魚。我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光有一道石樑遠遠不夠，還得安裝一個幾個破魚籠子、幾片青草葉子，讓魚們逆流而上自投羅網，這才是真正的魚梁壩。
接下來的日子裡，陸續鑽進我的魚籠的有鯿魚、鰱魚以及《詩三百》中記載的種種魚類。我無法將書中記載的名字與實物對上號，但這絲毫不影響我獲得的滿足感。古人誠不我欺，果真是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至於那些小毛魚，我把籠子編織得略微稀疏一點，都成了漏網之魚。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謹遵古訓，在艱難的生涯中饒了眾多魚子魚孫的小命。我覺得它們的命和我的命同樣可憐，都在逆流中以小小身軀不斷奔命卻不曾想前方竟然還有個致命的籠子。也許因為純粹受食於天，妻子每次從我手中接過漁獲時都要仰望蒼天，然後雙手合十，喃喃自禱。我問他禱天時說了些什麼，她說，感謝神明，這老天太神奇了，這大地也太富有了，現在連魚都多到可以翻著花樣吃了。我說，還是別這樣望天，小心成了妖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