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3.讀書(3)書還沒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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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子-3.讀書(3)書還沒讀完

  我也不會想到,大夢之後的大覺來得如此匆忙。夜半時分,那個製作桑木簡的年輕人打著火把敲開了我的柴門。他的慌張預示著大禍即將來臨。這可能不是一場夢,它喚醒了我多年前的記憶。我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問清事由,就清醒地聽見年輕人在催促我儘早趕在天亮之前人們還在夢鄉時離開桑林遠走他鄉。

  年輕人問我需要什麼幫助,我說至少需要一頭驢。我在桑林和漆園不治產業,但現在也並非一無所有。我實在捨不得桑林的人們贈給我的桑木簡和惠施留下的書籍。惠施留下的那一輛車,此時正好可以派上用場。那位年輕人果真牽來了一條毛驢,他說這頭驢腳力不錯,脾氣也好,叫聲還不響亮。我無以為報,於是將寄居的茅舍託付給他任意處置,其實這無異於一堆柴禾,好在冬天即將來臨,再怎麼說也有點用途。年輕人說,我們等你回來,它會完好如初。

  我叫醒夢中的妻子,她並無多少驚訝之情。她捋起袖子默默打包行李。我想,她應該意識到又得流浪了。妻子至少跟隨我經歷了三次流浪,每一次我都問她是否後悔嫁給我,她只是笑一笑。我告訴過她,流浪是我們家族的宿命。作為流亡者的後裔,我的家族在宋國已經流浪了幾十年,幾經輾轉,化整為零,散步在異國他鄉的都邑深巷和村野阡陌之間。楚國已經回不去了,宋國也不會給予信任,我無法預測我的命運。她甚至比我更明白什麼是命,因為她已經把自己的命栓在了我的命上面。在這幾年最安穩日子的最後時刻,我甚至有點後怕,畢竟自己曾在這桑林中頻繁拋頭露面,而遍布宋國的桑林其實就是一張網。

  年輕人勒上車轅,為我的逃離準備好了一切。我們在等待凌晨第一道曙光出現。在這一短暫的平靜之中,年輕人走上前來問我。他說,夫子應該是得罪了什麼人吧。我說,應該沒有。年輕人又說,夫子是不是除了擅長講故事,還有些特殊的技能?我說,應該也沒有。年輕人說,譬如呼風喚雨、召喚惡龍之類?我說,那不是妖人的事情麼?年輕人說,其實我也不敢相信。我說,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如此神通廣大。年輕人說,如果別人相信呢?我說,別人為什麼要相信?年輕人說,如果有人看得真真切切呢。我說,人們無不認為眼見為實,那多半只能是確有其事的了。

  年輕人接著說,幾天前有人看見你在漆園的山坡上。我說,我得天天去漆園點卯。年輕人說,你那天站在山坡上呆了好一陣時間。我說,有時候確實會這樣,桑林景致也不錯。年輕人說,你在那裡仰望蒼天,手舞足蹈。我說,有點誇張了。年輕人說,然後起風了,然後一條龍出現了。我說,這是「見龍在田」之象。年輕人說,什麼是「見龍在田」?我說,一種自然現象,就像颳風下雨一樣,不過要猛烈一點。年輕人說,可是這條龍把監河侯府摧毀了。我說,聽說過。年輕人說,如果監河侯相信是你施妖法召喚來了惡龍呢?我說,這世界有許多成見,如果他內心有妖的話,未必不會相信。年輕人說,我是在監河侯府上屠牛時聽到這樁奇聞怪事。我說,前些天我去借糧時確實跟監河侯講過一個向東海借水救命的故事。年輕人說,那監河侯如何能不相信?我說,你抓住了問題的癥結所在。年輕人說,這和分解一頭牛差不多,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我聽說監河侯天亮就會差人來抓捕你。我說,那我只能逃命去了。

  年輕人說,我們都不會相信你是妖人,如果你真能召喚來東海龍王,那也只能是神仙。我說,哪位神仙還要駕著驢車趕路逃跑,駕著風騎上龍不更威風嗎?年輕人說,其實我們都把你當成莊夫子,一個最會講故事的人。我說,這段日子我白天埋首於書堆之中,黃昏里不由得打著哈欠講故事,已經配不上這個名號了。忽然桑林里一炬火光漂移而來。小伙子說,夫子莫要驚慌,是有人來送行。一會兒桑林老者走到跟前,他說小丁廚師已經告知了事情的原由,特領上藺家小子前來送上一路上充飢的麥餅。

  天微微亮時,星光褪去。按照桑林老者的說法,當監河侯的人追到漆園或桑林的時候,也只能是撲個一場空。前方的道路千千萬萬,只要不回頭,任何一條道路都會引領著我消失在茫茫渺渺的平原和山野之間。這大概就是惠施所說的「歧路亡羊」。就這樣,我背負著妖人的罪名像一隻迷途的羊似的逃離了桑林和漆園。途中我經過了很多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桑林和漆園,但我知道它們都不會是我的棲身之所。我跟妻子說,還好不是政治追殺,否則帶著這一堆書能逃到哪裡去呢。妻子嘆息道,你還在記掛那堆還沒讀完的竹木片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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