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落幕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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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廟最高處的金瓦亮得刺眼。

  墨洋看了幾息,便收回目光。

  外台上依舊規矩森嚴。

  鐘鼓聲還在繼續,內廷修士手持法器,從祖廟前殿一路走向更深處。每走過一段,地面就會傳來一陣低沉震動。

  三十七名學員站在原地,沒人敢亂動。

  方思瑤表面鎮定,掌心卻出了一層汗。

  錢子墨更安靜。

  他沒看墨洋,也沒回頭。

  剛才墨洋離開的時間不長,可對他而言,那短短一會兒比整場預演都難熬。

  因為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更麻煩的是,他還幫著遮了。

  錢子墨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在學宮裡橫著走,純屬沒見過真活閻王。

  祭禮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祖廟方向的金光慢慢淡下去。

  地脈潮汐回落。

  外台下方,那些官員世家代表也跟著鬆了口氣。許多人臉上還掛著鄭重神色,可眼底已經多了幾分輕鬆。

  對他們而言,今天最重要的部分已經過去。

  只要禮成,剩下就是走流程。

  墨洋腰間的導師令卻越來越熱。

  那股熱意不燙人,但很穩定。

  有人在通過錨點確認他的狀態。

  墨洋沒有壓制。

  他站在原地,任由令牌把他此刻的靈力波動傳回去。

  平穩。

  無異常。

  胸口處,隨意縮在衣袍里,一動不動。

  眨眼又過了好一會。

  禮官終於轉身,嗓子有點啞:「御玄學宮學員,隨我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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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緩緩動了起來。

  學員們都憋了一上午,此刻沒人說話,但腳步明顯輕快不少。

  走下外台時,墨洋經過維護廊入口。

  那兩名司禮監修士仍舊守在那裡。

  其中一人看向墨洋。

  目光停得有點久。

  墨洋沒有側頭。

  他跟著隊伍往回走,步子很穩。

  那名修士皺了皺眉。

  另一人壓低聲音:「還看?」

  前者收回視線:「令牌剛才有一瞬波動延遲。」

  另一人臉色微變:「誰的?」

  前者看著御玄學宮隊伍遠去的方向:「最後那個導師。」

  另一人立刻看向他腰間黑牌。

  黑牌上沒有任何警示。

  「你確定?」

  前者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確定,地脈潮汐剛退,所有感應錨點都有延遲。」

  另一人鬆了口氣:「那就別亂報,今天祖廟祭禮,報錯也要挨罰。」

  前者沒有再開口。

  只是目光仍舊沉著。

  他總覺得剛才有哪裡不對。

  可墨洋回來的時候,錨點波動正常,位置也正常。

  路線里沒有任何禁制被觸發。

  維護廊封條完整。

  清水井封口完整。

  一切都沒問題。

  越是這樣,他心裡越堵。

  ……

  回學宮的路上,禮官腳步很快。

  學員們跟在後面,一個個神色疲憊。

  等終於進了御玄學宮大門,禮官才轉過身,長長吐了口氣。

  「今日觀禮結束,所有人回去休整,晚些時候會有內廷賞賜下發,不許亂跑,不許私下議論祖廟細節。」

  學員們齊聲應下。

  禮官又看向墨洋,態度明顯客氣許多:「墨導師,今日辛苦了。」

  墨洋神色平淡:「嗯。」

  禮官嘴角一抽。

  這人是真的不會客套。

  不過今天沒出亂子,他已經謝天謝地。

  衛長庚也趕了過來。

  這位院長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懸著心,直到看見隊伍全員回來,他臉色才好看一點。

  他先掃了一眼學員,又看向墨洋:「一路還順利?」

  墨洋點頭:「順利。」

  衛長庚盯著他看了幾息。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他更不安心。

  但司禮監的人沒來問罪,學員也沒少,隊伍也沒亂。

  他總不能因為墨洋太安靜就追著問。

  蘇懷安站在旁邊,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他這兩天被折騰得心力交瘁,此刻看見墨洋沒惹事,差點當場給祖廟方向磕一個。

  「那就好,那就好。」

  衛長庚收回目光:「墨導師,今日無課,你可以先回凝霜苑。」

  墨洋轉身離開。

  沒多問,也沒停留。

  方思瑤看著他的背影,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開口。

  錢子墨站在原地,眼神沉了些。

  趙承軒憋不住,湊到方思瑤旁邊,聲音壓到最低:「剛才他是不是……」

  方思瑤眼神一冷:「別亂說話!」

  趙承軒嘴角一僵。

  錢子墨合上觀禮冊,語氣很低:「嗯,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趙承軒咽了口唾沫。

  這幫人平時爭來斗去,可遇到真要命的事,腦子都轉得不慢。

  他點了點頭:「行,什麼都沒看見。」

  方思瑤這才收回目光。

  她心裡明白,墨洋不是普通導師。

  更不是他們能隨便好奇的人。

  今天他離開又回來,整個過程沒有驚動司禮監。

  這件事一旦說出去,最先倒霉的不一定是墨洋。

  很可能是他們這些看見的人。

  ……

  凝霜苑。

  墨洋推門進去後,反手關門。

  隨意立刻從外袍里鑽出來,落到桌上。

  它憋了一路,此刻終於舒展開身體,紫黑色毒紋微微亮起。

  「主人,我餓了。」

  墨洋把導師令放到桌面。

  然後取出一塊妖獸肉乾丟給隨意。

  隨意抱住肉乾啃了一口,眼睛眯起。

  墨洋坐下,指尖點在導師令邊緣。

  金色錨點波動還在。

  有人還沒放棄監視。

  墨洋收回手。

  隨意啃著肉乾,聲音含糊:「主人,那個井底,有眼睛。」

  墨洋抬眼:「你也感到了?」

  隨意點頭,小爪子抱著肉乾:「很冷,還有點狂躁。」

  墨洋沒有意外。

  他神識被拉扯時,隨意貼在他身上,自然也會感知到一點。

  井底的東西不簡單。

  不是普通陣靈,也不是死物。

  能吞神識,還能反向追蹤。

  這種存在被放在斷魂閘外圍,目的很明顯。

  守門。

  墨洋取出紙筆。

  這一次,他沒有畫完整地圖。

  只寫了幾個極簡符號。

  清水井。

  三十丈。

  北向。

  吞神識。

  閘前有活物。

  他寫完後,盯著最後四個字看了片刻。

  活物。

  也可能不是活物。

  這個世界裡,有太多介於生死之間的東西。

  千年殭屍是。

  秘境執念是。

  六耳獼猴殘留的神魔意志也是。

  皇陵之下若真藏著老唐王突破問道的秘密,那斷魂閘前有這種怪物,並不奇怪。

  墨洋燒掉紙。

  毒煞舔過紙面,連灰痕都沒留下。

  隨意吃完肉乾,跳到導師令旁邊。

  它伸爪碰了碰令牌,立刻縮回去:「還熱。」

  墨洋淡淡開口:「讓它熱。」

  隨意歪頭:「他們看主人?」

  「嗯。」

  隨意眼睛裡浮出凶光:「吃掉?」

  墨洋伸手揉了揉它腦袋:「現在不吃。」

  隨意身上的凶光慢慢收回去。

  它對其他人沒什麼耐心。

  但墨洋開口,它就聽。

  墨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祖廟祭禮結束。

  斷魂閘入口確認。

  下一步,不是硬闖。

  他現在人在上城區,身上有唐王親自給的導師令。每一步都在別人眼皮底下。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老唐王的線索已經摸到皇陵邊緣。

  鎮南王死了。

  鐵婆婆死了。

  方硯北吐出了紫霄拘魂符的來歷。

  剩下的復仇,只差最後一步。

  墨洋緩緩吐出一口氣。

  體內毒脈運轉。

  暗紫色毒煞流過主經脈,帶走今日動用神識後殘留的陰冷感。

  隨意跳到他膝上,團成一團。

  房間安靜下來。

  外面卻沒安靜。

  祖廟祭禮結束後,御玄學宮很快熱鬧起來。

  內廷賞賜送到各處。

  學員們被折騰了一上午,終於恢復了些精神,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

  當然,沒人敢議論祖廟深處。

  他們議論最多的,是今天站在外台看到的那些大人物。

  還有祭禮時那股地脈潮汐。

  趙承軒坐在演武場邊,揉著還酸的腿,臉色很差。

  「我以前還覺得祖廟觀禮挺有面子,現在只想說誰愛去誰去。」

  方思瑤坐在旁邊石欄上,手裡拿著一枚剛得的玉符賞賜:「你去年不是還吹自己站在外台,能看見三公九卿?」

  趙承軒臉一黑:「去年沒這麼嚇人。」

  錢子墨翻著冊子,頭也沒抬:「今年確實不對。」

  幾人立刻安靜。

  趙承軒左右看了看:「你又發現什麼了?」

  錢子墨壓低聲音:「祖廟祭禮的路線改了,觀禮外台改了,禁軍人數多了三成,司禮監暗崗多了至少兩倍。」

  方思瑤皺眉:「為什麼?」

  錢子墨搖頭:「不知道,或許是因為國戰吧。」

  趙承軒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幾人腦子裡都閃過墨洋消失的那一幕。

  方思瑤把玉符收起來:「這事別聊了。」

  錢子墨點頭:「嗯。」

  他們這些權貴子弟見過太多不能碰的事。

  好奇心真能害死人。

  尤其是墨洋這種人。

  ……

  藏書樓。

  陳守拙坐在門檻邊,手裡還是那隻舊茶杯。

  黑貓趴在他腳邊,尾巴慢慢掃著地。

  遠處鐘聲停了。

  祖廟祭禮徹底結束。

  陳守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天光還亮,但他臉色不太好。

  黑貓忽然抬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

  陳守拙低頭:「你也覺得他下去了?」

  黑貓沒有回應。

  陳守拙喝了口冷茶,嘴裡苦得發澀。

  「這小子膽子是真大。」

  他原本以為,墨洋至少會在清水井前猶豫。

  結果呢?

  祖廟鐘聲剛起,人就摸過去了。

  要不是他提前讓巡陣貓盯著學宮裡的幾處陣紋波動,他都不知道墨洋已經碰過井底。

  不過還好。

  那小子只是用神識下去。

  陳守拙伸手揉了揉黑貓腦袋。

  黑貓嫌棄地偏開頭。

  陳守拙罵了一句:「沒良心。」

  話音剛落,藏書樓外的青石路上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

  陳守拙眼皮一抬。

  一個穿黑色內廷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對方腰間掛著司禮監令牌,腳步落地沒有聲音,臉上掛著淡淡笑意。

  「陳老,許久不見。」

  陳守拙垂下眼,又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一個看門的,跟司禮監的大人沒什麼好見。」

  中年人停在三丈外,沒有靠近。

  「今日祖廟祭禮,御玄學宮這邊很安穩,魏大人讓在下來問一聲,陳老可有發現異常?」

  陳守拙抿了口茶:「有。」

  中年人眼神一動:「請講。」

  陳守拙抬手指向演武場方向:「趙家那個小胖子站隊時踩了方家丫頭一腳,方家丫頭後來又踩回去了。年輕人火氣重,算異常嗎?」

  中年人臉上的笑淡了些。

  「陳老還是這麼愛開玩笑。」

  陳守拙耷拉著眼:「你要問學宮有沒有人鬧事,沒有。要問有沒有人死,也沒有。要問我一個看門老頭有沒有看見祖廟那邊的秘密,那你太抬舉我。」

  中年人盯著他。

  陳守拙端著茶杯,手穩得很。

  片刻後,中年人笑了笑:「墨洋今日表現如何?」

  陳守拙慢吞吞抬頭:「你們不是有錨點嗎?問我?」

  中年人不急:「錨點只能看位置和靈力,不能看人心。」

  陳守拙嗤了一聲:「那你們更問錯人了。我連自己人心都看不明白。」

  中年人笑意不變:「陳老,魏大人讓我帶句話。」

  陳守拙沒接。

  中年人聲音壓低:「舊事既然已經過去,就讓它過去。御玄學宮是養老的好地方,藏書樓清淨,沒人打擾。您若再動舊渠的心思,恐怕清淨日子就不多了。」

  黑貓尾巴停住。

  陳守拙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把茶杯放到膝蓋上,抬眼看向對方:「魏長寧還活著呢?」

  中年人臉色微冷。

  陳守拙扯了扯嘴角:「命真硬。」

  中年人沉聲:「陳老,慎言。」

  陳守拙低頭看著茶杯:「回去告訴他,我老了,走不動路,也下不了渠。讓他少派人來噁心我。」

  中年人看了他許久。

  最後拱了拱手:「話已帶到,在下告辭。」

  他轉身離開。

  腳步聲很快遠去。

  黑貓從地上站起來,盯著那人的背影,瞳孔豎起。

  陳守拙伸手按住它的頭:「別看了,司禮監的狗,身上都拴著線。」

  黑貓重新趴下。

  陳守拙看向凝霜苑方向,眼神沉了下來。

  魏長寧已經開始問了。

  說明墨洋今天那一下,確實讓司禮監起了疑心。

  不過還沒抓到證據。

  否則來的就不是傳話的人,而是禁軍。

  陳守拙嘆了口氣。

  「麻煩啊。」

  他這輩子最怕麻煩。

  偏偏晚年又遇見一個最大的麻煩。

  ……

  另一邊,凝霜苑裡。

  墨洋睜開眼。

  他感知到有司禮監的人進過學宮。

  對方沒有靠近凝霜苑,只去了藏書樓。

  陳守拙。


  老頭果然也被盯著了。

  不過這也正常。

  七十年前參與封閘的人,能活到現在,還被扔進御玄學宮看藏書樓。

  這種人如果沒人盯,才奇怪。

  隨意醒了。

  墨洋摸了摸它,然後取出一枚回靈丹,沒有吃,只在指間轉了一圈。

  現在不是恢復靈力的問題。

  他需要判斷司禮監的反應。

  如果今晚有人來查,他就繼續裝無事。

  如果沒人來,說明對方還在等。

  果然。

  直到傍晚,都沒人來凝霜苑。

  只有蘇懷安送來一份內廷賞賜。

  兩枚靈玉,一瓶凝神丹,還有一張祖廟觀禮憑證。

  憑證做得很精緻,上面有祖廟金印。

  蘇懷安站在門口,笑得有點尷尬:「墨導師,這是今日帶隊觀禮的賞賜。衛院長讓我親自送來。」

  墨洋接過東西:「嗯。」

  蘇懷安看了一眼屋內。

  隨意正坐在桌上,抱著一塊肉排啃。

  它抬頭看了蘇懷安一眼。

  蘇懷安後背一涼,立刻收回視線。

  這小東西看著圓,眼神卻凶得離譜。

  「那我就不打擾了。」

  墨洋關上門。

  蘇懷安站在門外,抹了把額頭。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來凝霜苑,他都有種進刑場遞文書的感覺。

  屋內。

  墨洋把靈玉和丹藥丟進蒼瀾戒。

  祖廟觀禮憑證被他留在桌上。

  憑證里也有一層很細的感應符紋。

  不算高明。

  只是用來確認持有人是否離開學宮。

  司禮監這幫人,是真不嫌麻煩。

  墨洋指尖毒煞一抹。

  符紋沒有毀。

  但被他改了一點點。

  從現在開始,憑證會穩定顯示它待在凝霜苑。

  隨意看著那張憑證,眼睛發亮:「這個也要我壓嗎?」

  墨洋搖頭:「不用。」

  隨意有點失望:「哦。」

  墨洋取出一大塊更大烤肉放到它面前。

  隨意立刻不失望了。

  它低頭開啃,尾巴晃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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