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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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白宮二樓的私人宴會廳比國宴廳小得多,壁爐里的橄欖木炭火燒得正旺,暖金色的火光在深色橡木牆板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羅斯福特意選了這間小廳,沒有長桌,沒有講台,只有一張鋪著米色亞麻桌布的圓桌,五把扶手椅,和一架擱在角落裡的老式留聲機。

  今晚沒有記者,沒有速記官,沒有翻譯在側後方飛速記錄的沙沙聲。

  只有五個人,一爐火,和窗外飄著的細雪。

  羅斯福率先舉起酒杯。

  他今晚沒有坐輪椅的主位,而是將輪椅停在圓桌旁一個隨意的位置上,手裡握著一杯海德公園家釀的波爾多。

  「今晚不談公事,只談朋友。過去幾天,我們在這個房間裡為了每一組數字、每一條戰線爭得面紅耳赤。」

  「但今晚,我們只是幾個被歷史推到一起的人,在雪夜裡圍著爐火喝一杯酒。」

  邱吉爾舉起酒杯接話,聲音比談判桌前多了幾分鬆弛:

  「敬女王陛下——我們五個人里最年輕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從沒輸過棋的。」

  刻律德菈將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邱吉爾的杯沿:「那是因為我還沒和首相先生下過。」

  邱吉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聲在橡木牆板間來回彈跳。莫洛托夫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宋子文則低頭用雪白的餐巾輕輕掩住了笑容。

  羅斯福趁機補充:「邱吉爾先生,如果我是你,今晚絕不會在棋盤上挑戰她。你在紅廳已經領教過她的戰術了。」

  邱吉爾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用手指點了點羅斯福的方向:「總統先生,您在昨天的對話中不也輸了嗎?」

  全桌又笑了起來。

  晚餐的菜單是羅斯福親自安排的,前菜是美式海鮮濃湯,主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馬鈴薯,甜點是蘋果派配香草冰淇淋。

  侍從為邱吉爾額外添了一份布丁。這是邱吉爾從第一天起就向白宮廚房提出的唯一特殊要求。

  今晚的氣氛與之前迥然不同。

  莫洛托夫在喝了幾口濃湯後,主動談起自己年輕時學下棋的往事,羅斯福毫不避諱地講了自己第一次吃蝸牛、咬碎硬殼的糗事。

  邱吉爾接上了南非的駱駝奶,刻律德菈講了兒時在奎里納爾宮的花園裡和父親對弈的舊事。

  宋子文用英文說了一個關於自己年輕時在上海租界裡和英國朋友學煮咖啡的故事,他說他在咖啡里加了醬油,因為「這顏色看起來像紅茶」。

  晚餐結束後,侍從們撤下餐具,將圓桌清理乾淨。

  壁爐里的炭火被重新添了幾根橄欖木,松脂的清香在暖空氣中緩緩擴散,留聲機里放著一張輕柔的爵士樂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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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吉爾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隻可攜式摺疊棋盤,放在圓桌上。

  「陛下,這是我年輕時在哈羅公學贏得的獎品。今晚,我懇請您與我對弈一局。不為了贏,只為了留下幾手值得回味的棋。」

  刻律德菈站起身,在拼花地板上輕輕一點。「首相先生,我從不在棋盤上拒絕真誠的邀請。」

  兩人在圓桌兩側落座。

  邱吉爾執白,開局王前兵,馬前兵,象出對角線,每一步都在棋盤上方停留片刻,用手指緩緩摩挲著象牙棋子的頂端。

  刻律德菈的應對依然平靜,西西里防禦穩如鐘擺。

  幾步過後,她敏銳地發現他的右翼露出了一個空檔,他的王后兵推進得過於激進,將後方的象位暴露在了她的黑馬可以攻擊的斜線上。

  如果她此刻出手,她可以在幾手內吃掉他兩個關鍵棋子,然後以慣常的壓倒性優勢結束這局棋。

  她的手指懸在黑馬上方,停了約三秒鐘。

  她沒有走那步馬,她將黑後橫移到了更保守的位置,給了他一個可以修補右翼漏洞的喘息之機。


  棋局繼續在一種微妙的節奏中進行。

  刻律德菈繼續控制著自己的優勢,但不急於施壓。

  她像是在推演一個複雜的殘局,將每一步都校準到恰好比對手強半手、卻始終不將差距拉大到足以致命的地步。

  她偶爾會用一個巧妙的棄子吸引邱吉爾去吃,讓他品嘗到某種戰術上的勝利,然後在不遠處用早已布好的防線將攻勢輕輕化解。

  她只是在陪一個老紳士走一段路。

  她知道這個老紳士在談判桌上向羅斯福表露過對她戰後擴張的深深憂慮,但她也知道,他今晚不是為了算計才坐在棋盤前的。

  棋局進入後段時,邱吉爾的王已經被困在棋盤角落,但他仍然握有幾個可以反制的棋子。

  刻律德菈審視棋盤後,選擇了一個讓局面保持微妙平衡、無人能夠取勝的走法,然後伸出手。

  「首相先生,平局。」

  邱吉爾低頭看棋盤,又抬頭看她的眼睛。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用一種比談判桌前柔和得多的語氣說:

  「女王陛下真是棋藝高超,這會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盤棋。」

  他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雙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

  刻律德菈微微一笑。

  羅斯福的輪椅被推到棋盤前。

  剛才在旁觀棋時,赫爾在休息室窗外短暫停步做了個手勢,莫洛托夫起身出去與他在走廊里低聲交談,大概是在核對昨天發給莫斯科的條款草案。

  羅斯福重新擺好棋子,抬頭看著刻律德菈說:「陛下,今晚這場對弈,我只想請您手下留情。」

  「總統先生,我只對敵人不留情,而您不是敵人。」

  這一局刻律德菈下得更慢,每一步都給足了羅斯福思考的時間,有時她會故意將棋子放在一個稍微暴露的位置,讓他有機會發動一次漂亮的局部反擊。

  然後他在中盤時準確抓住了一處空隙,用馬和象的組合吃掉了她一匹關鍵的兵。

  羅斯福抬起頭,眼中帶著得意的笑意。

  刻律德菈用棋子輕輕回應了他的反擊,臉上帶著似有似無的讚賞。

  最終她以同樣的方式和棋。

  羅斯福將棋子一顆顆慢慢收進棋盒,忽然用閒談的語氣問了一句:「陛下,陛下這個稱呼在義大利語裡怎麼說?」

  刻律德菈回答:「Maestà。拉丁語源,意為『偉大』,但不是偉大的個人,是偉大的責任。」

  莫洛托夫這時剛從走廊回到壁爐旁,聽到了這段對話。

  他在棋桌旁坐下,沒有像昨晚那樣板著臉,而是摘下眼鏡慢慢擦拭,抬起眼睛說:「陛下,您昨晚對火雞的稱讚,比您在談判桌前的所有發言都讓我困惑。」

  「一個從阿爾卑斯山麓走出來的君主,怎麼能吃火雞吃得那麼開心?我以為義大利人只吃意面。」

  他全桌再次爆發出笑聲,刻律德菈舉起酒杯向莫洛托夫微微傾斜:「外交人民委員先生,我是戰士,不是廚子。」

  莫洛托夫難得笑著點了下頭。

  宋子文始終沒有下棋,他坐在靠近壁爐的扶手椅里,手裡握著一杯溫熱的茶,看著棋盤上黑白棋子的交替移動。

  夜色漸深,留聲機里的爵士樂早已放完,壁爐里的炭火也燒到了最後一絲餘燼。

  窗外華盛頓的雪停了,月光將南草坪上的積雪照得泛著銀光。

  五人互相握手,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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