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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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泡猛地一頓,機械地搖了搖頭。

  陸沉又眯了眯眼,盯著它看了幾秒,隨後轉向背後。

  那是第三扇門,按理來說是周讓的房間。

  陸沉猶豫了片刻,隨後撇了撇嘴:「反正剛也沒給司機解釋明白,不差一個周讓了。」

  他走到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擰開了門把手。門往裡推開,依舊是一個巨大的房間,房間正中是一座戲台。老式的木製戲台,暗紅色的幕布半垂著,台上有燈,燈是紙糊的,裡面沒有火卻亮著光。光很穩,把幕布照得半透。幕布後面有人影在動,不是人——是皮影。牛皮剪的人偶,背後有操縱杆,關節連著細線,映在幕布上顯得十分明顯。線往上延伸,消失在戲台上方的黑暗中。

  幕布上正在演三英戰呂布。張飛一矛刺穿呂布的皮影,牛皮上裂了一道縫,縫裡漏出燈光。但戲沒停。線還在扯。張飛還在喊,嘴一張一合,台詞無聲地從幕布上流過去。

  台下有椅子,一排一排,坐滿了皮影。幾乎每張椅子上都立著一個牛皮剪的人形,沒有五官,只有輪廓——人的輪廓,端端正正地坐著,面向戲台。椅背上的編號貼紙還沒撕,是道具組用的那種黃色標籤,上面寫著「群演」「諸侯」「士兵」。

  「嘛呢,站那兒幹嘛?過來坐。」周讓的聲音,從第一排傳過來的。

  「嘶......應該回去睡覺的。」陸沉倒吸了一口涼氣,嘴裡嘀咕道:「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年輕人不能熬夜。」

  說完他輕輕笑了一聲。他總這麼安慰自己:伸手不打笑臉人。

  陸沉尋著聲音走過去。第一排正中間的椅背上印著一張臉。不是皮影。是布。周讓的臉被縫在帆布椅背上,五官是布頭拼的——灰白的帆布剪成額頭、鼻樑、下巴,線腳很粗,針法潦草,像趕工時隨便縫上去的。嘴裡叼的那根煙是線頭捻的,菸灰是一小團沒剪掉的白色線球。

  眼眶的位置是兩個黑色的剪影窟窿。不是縫上去的。是剪掉的。帆布被剪刀鉸出兩個杏仁形的洞,洞後面沒有眼睛,空洞洞的。

  「周導。」他在周讓身邊的空位坐下來,這是全場唯一一個空位,似乎專門為「客人」準備。

  「你瞅瞅這段。我設計的皮影,仿照今天的打戲。」周讓的臉在帆布上歪了一下,線頭煙跟著晃。

  陸沉看著周讓椅背上那兩個黑洞。他注意到椅背的帆布邊緣有撕扯的痕跡。不是剪刀鉸的。是被人用手撕的。帆布的經緯線被扯得參差不齊,有幾根線頭還掛在眼眶洞裡,往外翹著。像他摳掉自己眼睛時太用力,把布都撕毛了。

  「好戲啊周導,小時候總看這皮影,沒想到您還有這一手。」陸沉的聲音帶上了一點顫抖。

  周讓的帆布臉歪了一下,線頭煙往左邊翹了翹。「那是。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手藝。現在沒人看了,就我自己弄。」

  突然,陸沉眼神一凝。想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驚天大秘密,眼睛跟著那些皮影頭頂的線一點點地向上看去。

  皮影背後都有杆子了,為什麼還會有線!

  隨著視線一點點上移,陸沉看到了。

  戲台上方,那片因為太過昏暗,他原以為是橫樑的陰影,不是橫樑。

  是一個人的上半身。

  巨大,漆黑,從戲台頂部的黑暗中探出來。肩膀寬闊得像兩扇城門,脖子粗壯,微微前傾,俯視著腳下的戲台。

  那張臉——陸沉的呼吸停了半拍。那張臉和周讓一模一樣。同樣的額頭,同樣的鼻樑,同樣的下巴輪廓。但它不是布縫的,不是從帆布椅背上擠出來的。它是從那團漆黑里長出來的,五官的每一道線條都是陰影與陰影之間的交界。眼眶的位置是兩個窟窿。兩個黑洞懸在那張巨大的臉上,對著戲台,對著戲台上舞動的皮影。


  又是那個表情,上次在劇組所見的,那種詭異的滿意神情。明明沒有眼睛,但他卻像是在欣賞最華麗的戲劇。

  頭往下,那雙巨大的手從黑暗中垂下來,手指張開。每一根指節都有手臂粗細,指尖懸停在戲台上方。細線從指尖延伸出去,垂向台上的皮影。每一個皮影身上都連著一根線,從頭頂穿入,從關節穿出,牽著他們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轉身、每一次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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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順著那些線往上看,似乎隱約看見了密密麻麻的細線,布滿了整個房間的頂部。橫的豎的斜的,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從那雙手中向四周延伸。

  「怎麼樣?」周讓的聲音從椅背里傳出來,悶悶的,線頭煙晃了一下。

  陸沉把視線收回來。他發現自己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他把手指一根一根鬆開,衣角上留下五個濕漉漉的指痕。

  「好戲。」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

  他這才發現,周讓椅背上那張帆布臉也連著線。線頭從帆布頭頂穿進去,布面上留下一個極細的針孔,線繃得筆直,向天花板延伸。

  陸沉站起來。「周導,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還要去接老孫呢。」

  周讓的臉在帆布上晃了一下,布嘴角往上提了提。

  「行,你去吧。」

  此時,台上的戲目似乎也已到達尾聲,台下的皮影觀眾們整齊劃一地抬起手,僵硬地鼓起了掌。

  陸沉轉身往外走。他走得不快。走過兩排皮影觀眾之間,牛皮的腥味混著紙燈的油墨味湧上來。幾根細線擦過他的頭頂,很輕,像蜘蛛絲掃過頭髮。不出所料,這些觀眾的頭頂也連著細線。

  身後,戲台上方那個巨大的周讓緩緩直起腰。他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低沉,渾厚,每個字都帶著皮影戲開場的念白腔調,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撞出回音。

  「敬告諸皮——夜戲已畢,各歸各位。線勿自纏,免勞大人再理。」

  陸沉的腳步頓了半拍。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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