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難抑的孤獨
悠仁遲緩地抬起頭。
逆光里站著一個女人。
她一身素色和服，腰間繫著稍深的淺紫色腰帶，每一處褶皺都規整得恰到好處。
墨黑的短髮松松挽在耳後，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頰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生得極秀麗，眉眼天然彎著柔和的弧度，帶著挑不出半分錯處的溫柔。
可悠仁的目光掃過她的額角，還是頓了頓。
髮際線處，有一道極淡的粉痕，順著額角往兩鬢延伸，最終隱進了髮絲里。
那痕跡給這張溫婉的臉，添了一絲不屬於活人的冷意。
他的視線在那道細痕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他認得這張臉。
爺爺衣櫃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木抽屜里，藏著一張被摩挲得邊角發毛的舊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她，連嘴角那抹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女人在他面前緩緩蹲下身，和服下擺如水紋般在地面鋪開，姿態優雅。
她抬眼望著他，目光溫柔得像一泓剛溫過的泉水，映著惶惶不安的小小身影。
「我的悠仁，」她開口了，聲音柔潤，每一個字都裹著令人心安的暖意，仿佛已經為他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我最珍貴的悠仁……終於，找到你了。」
她伸出手。那是一雙蒼白纖細的手。
女人沒有去碰他懷裡緊緊抱著的遺像，只是輕輕的覆住了他微微發抖的小手。
最先傳來的是涼意，像冬天裡爺爺擺在窗台上的瓷杯子。
「我是媽媽。」她看著他的眼睛，眼底的溫柔像要溢出來，帶著滿滿的心疼，還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對不起，悠仁，讓你一個人害怕了這麼久。」
她的語氣太自然了。
可悠仁的心臟，卻莫名地縮了一下。
哪裡不對勁。
爺爺粗糙的大手，爺爺生氣時擰起的眉毛，爺爺大笑時眼角的皺紋……那些觸感和情緒是真實的。
可眼前這個女人的溫柔，像一顆被打磨得沒有一絲瑕疵的珍珠。
他隱約感覺到，那層溫柔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陰影。
那注視他的眼底深處，並非母親看孩子的熾熱與關懷，而更像一個收藏家，在欣賞一件剛剛到手的珍貴瓷器。
但他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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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家，漫長的夜晚，無人回應的呼喚……這些比眼前這份「不對勁」的溫柔，更具體，更龐大，更讓他無法承受。
他太冷了。
冷得哪怕眼前是一盞不會發熱的燈，他也想湊過去，假裝那點光里有溫暖。
所以他任由那雙手握著他的小手。看著她溫柔得悲憫的臉，看著她眼底盛滿完美的心疼。
然後，選擇了相信。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卻耗光了他今天所有的力氣。
女人——
媽媽臉上的笑，像往水裡投了顆石子，漾開一圈圈真實的漣漪，眼底染上了一層如釋重負的光。
她手上微微用力，把他輕輕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另一隻手無比自然地環住了他單薄的肩膀。
她身上有淡淡的冷香。可那香味底下，還混雜著一絲類似陳舊標本瓶的氣息。
「乖孩子，」她在他耳邊低聲說，氣息拂過他的耳廓，「不怕了。媽媽在這裡。我們回家。」
「回家」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悠仁心裡。
他身體最後一點細微的抵抗，也散了。
他僵硬地靠在這個陌生的懷抱里，懷裡爺爺的遺像，冰涼地隔在他和「媽媽」之間。
女人就這麼擁著他，在越來越空曠的殯儀館庭院裡，在亮得晃眼的陽光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
直到懷裡孩子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地鬆了下來，她才極輕柔地鬆開他，依舊蹲著身，用那雙溫柔的眼睛平視著他，用微涼的指尖，憐愛地拂了拂他額前的頭髮。
「我們回家，悠仁。」她笑著說。
她站起身，那隻微涼的手，牢牢地牽住了他空著的小手。
悠仁被動地跟著她往前走。
他低著頭，沒有去看她完美無瑕的側臉，也沒有再去深究心底那縷揮之不去的細微寒意。
他接受了。
接受這份陌生的溫柔，接受這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接受這件素色和服下龐大而靜謐的未知。
陽光把他們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影子的邊緣清晰，卻在看不見的地方，沉默地扭曲著，仿佛在預告一個用溫柔糖衣裹的，深邃而漫長的未來。
他在失去血親的廢墟上，為自己選了一位「母親」，也選擇沉入一片他尚且無法看透，卻早已本能察覺其可怕的深海。
逆光里站著一個女人。
她一身素色和服，腰間繫著稍深的淺紫色腰帶，每一處褶皺都規整得恰到好處。
墨黑的短髮松松挽在耳後，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頰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生得極秀麗，眉眼天然彎著柔和的弧度，帶著挑不出半分錯處的溫柔。
可悠仁的目光掃過她的額角，還是頓了頓。
髮際線處，有一道極淡的粉痕，順著額角往兩鬢延伸，最終隱進了髮絲里。
那痕跡給這張溫婉的臉，添了一絲不屬於活人的冷意。
他的視線在那道細痕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他認得這張臉。
爺爺衣櫃最底層那個上了鎖的木抽屜里，藏著一張被摩挲得邊角發毛的舊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她，連嘴角那抹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女人在他面前緩緩蹲下身，和服下擺如水紋般在地面鋪開，姿態優雅。
她抬眼望著他，目光溫柔得像一泓剛溫過的泉水，映著惶惶不安的小小身影。
「我的悠仁，」她開口了，聲音柔潤，每一個字都裹著令人心安的暖意，仿佛已經為他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我最珍貴的悠仁……終於，找到你了。」
她伸出手。那是一雙蒼白纖細的手。
女人沒有去碰他懷裡緊緊抱著的遺像，只是輕輕的覆住了他微微發抖的小手。
最先傳來的是涼意，像冬天裡爺爺擺在窗台上的瓷杯子。
「我是媽媽。」她看著他的眼睛，眼底的溫柔像要溢出來，帶著滿滿的心疼，還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對不起，悠仁，讓你一個人害怕了這麼久。」
她的語氣太自然了。
可悠仁的心臟，卻莫名地縮了一下。
哪裡不對勁。
爺爺粗糙的大手，爺爺生氣時擰起的眉毛，爺爺大笑時眼角的皺紋……那些觸感和情緒是真實的。
可眼前這個女人的溫柔，像一顆被打磨得沒有一絲瑕疵的珍珠。
他隱約感覺到，那層溫柔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陰影。
那注視他的眼底深處，並非母親看孩子的熾熱與關懷，而更像一個收藏家，在欣賞一件剛剛到手的珍貴瓷器。
但他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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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家，漫長的夜晚，無人回應的呼喚……這些比眼前這份「不對勁」的溫柔，更具體，更龐大，更讓他無法承受。
他太冷了。
冷得哪怕眼前是一盞不會發熱的燈，他也想湊過去，假裝那點光里有溫暖。
所以他任由那雙手握著他的小手。看著她溫柔得悲憫的臉，看著她眼底盛滿完美的心疼。
然後，選擇了相信。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卻耗光了他今天所有的力氣。
女人——
媽媽臉上的笑，像往水裡投了顆石子，漾開一圈圈真實的漣漪，眼底染上了一層如釋重負的光。
她手上微微用力，把他輕輕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另一隻手無比自然地環住了他單薄的肩膀。
她身上有淡淡的冷香。可那香味底下，還混雜著一絲類似陳舊標本瓶的氣息。
「乖孩子，」她在他耳邊低聲說，氣息拂過他的耳廓，「不怕了。媽媽在這裡。我們回家。」
「回家」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悠仁心裡。
他身體最後一點細微的抵抗，也散了。
他僵硬地靠在這個陌生的懷抱里，懷裡爺爺的遺像，冰涼地隔在他和「媽媽」之間。
女人就這麼擁著他，在越來越空曠的殯儀館庭院裡，在亮得晃眼的陽光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
直到懷裡孩子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地鬆了下來，她才極輕柔地鬆開他，依舊蹲著身，用那雙溫柔的眼睛平視著他，用微涼的指尖，憐愛地拂了拂他額前的頭髮。
「我們回家，悠仁。」她笑著說。
她站起身，那隻微涼的手，牢牢地牽住了他空著的小手。
悠仁被動地跟著她往前走。
他低著頭，沒有去看她完美無瑕的側臉，也沒有再去深究心底那縷揮之不去的細微寒意。
他接受了。
接受這份陌生的溫柔，接受這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接受這件素色和服下龐大而靜謐的未知。
陽光把他們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影子的邊緣清晰，卻在看不見的地方，沉默地扭曲著，仿佛在預告一個用溫柔糖衣裹的，深邃而漫長的未來。
他在失去血親的廢墟上，為自己選了一位「母親」，也選擇沉入一片他尚且無法看透，卻早已本能察覺其可怕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