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海膽的眼淚
驟雨初歇，埼玉縣被昨夜的暴雨洗刷一新。那場淹沒高專的滂沱大雨，換來了一個清澈得晃眼的清晨。陽光落在城東區這片略顯雜亂的住宅街區。
虎杖在一棟四層公寓樓前停下。樓道的鐵門虛掩著，門軸發出喑啞的呻吟。
他走上三樓，而後敲了敲門。門內先傳來一陣急促的孩童腳步聲，隨即驟然停住。
屋內陷入一片寂靜，像是有人屏息貼在門後，緊張留意門外的動靜。
過了好幾秒，門內傳來溫婉柔和的女聲：「請問是哪位？」
「我是虎杖悠仁，受伏黑甚爾先生委託前來。」
門內響起低聲的交談，女聲輕細，另一個更小的聲音幾乎聽不清。
緊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響。
門開了一道縫，先探出來的是一張溫順秀氣的臉。
女孩眉眼間帶著遠超年齡的懂事與謹慎。她快速認真地打量虎杖一眼，隨即讓開身子，展露出門後的全貌。
一個孩子站在那裡。
六歲的伏黑惠。
他比同齡男孩更瘦小，套在一件明顯偏大的深藍色短袖T恤里，領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鎖骨。下身是同樣不合身的卡其色短褲，褲腿空蕩蕩。
最惹眼的是他的頭髮。墨黑里透著一抹奇異的藏青藍，發質又硬又倔，像一顆海膽，根根分明地立在頭頂。
桀驁的髮型，和他臉上的神情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小臉是孩童特有的圓潤，皮膚白皙。那雙眼睛卻完全不是六歲孩子該有的模樣，像無風午後最深的海灣，盛著過早沉澱下來的審視與疏離。
他用這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虎杖，小嘴抿成一條直線。而後，他微微側身，一隻手攥著津美紀的衣角。
陽光從他們身後的小窗湧進來，把兩個孩子籠在光暈里。
惠那頭不聽話的亂發邊緣，被鍍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可他整個人的氣場，卻仿佛能把明亮的光線都吸進去，在自己周圍圈出一小片安靜的獨立陰影。
「請進。」津美紀小聲說，語氣禮貌又緊繃，如同個努力撐住場面的小大人。
虎杖走進這間狹小的公寓。屋子是典型的居民區格局，空間逼仄，卻被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透著幾分冷清。
磨損的榻榻米擦得一塵不染，矮桌上擺著兩個乾淨的碗碟，顯然剛用過早餐。
屋裡幾乎看不到玩具，只有角落疊放著幾本舊繪本和圖畫書，封角都被細心撫平。
唯一的裝飾是窗台上的玻璃瓶，裡面用水養著幾段綠蘿，鮮嫩的藤蔓垂下來，給這間簡樸的屋子添了一點倔強的生機。
「虎杖先生，請坐。」津美紀示意虎杖在矮桌旁坐下，自己拉著惠，在他對面端正跪坐好。
惠模仿姐姐的姿勢，背脊卻挺得筆直僵硬，小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目光垂落桌面，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出一片淺影。
虎杖坐下，把那個深色防水油紙包輕輕放在桌上。
「是……甚爾先生給的嗎？」津美紀先開了口，聲音很輕，裹著不確定的希冀，還有更深的憂慮。
桌下的手悄悄握緊了惠的手，惠任由她握著，身子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是的。」虎杖看向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你父親，留給你的。另外，關於你們以後的生活，他做了一些安排。」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聽到「安排」兩個字，惠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深海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掠過情緒，混著瞭然、抗拒，還有一絲刺骨的冰冷。
這神情出現在一個六歲孩子的臉上，讓人心頭一窒。
「安排。」惠開口了，聲音是孩童特有的清亮，語調卻平板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實，
「是把我們安排到新的『媽媽』那裡，還是安排到很遠的不會給他添麻煩的地方？」
虎杖看著他，瞬間讀懂了背後的重量。這個六歲的孩子，已經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不告而來和不告而別。
他心底掠過一聲無聲嘆息。
伏黑的早熟是無數次失望與被迫理解再獨自承受後結成的傷疤。
津美紀的臉色白了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惠……」
惠住了口，可緊抿的嘴唇和繃得更直的背脊，全是未被安撫的執拗。
虎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這間整潔卻難掩貧寒的屋子，掃過對面兩個過早懂事的孩子。
「都不是。是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那裡能給你們更安全穩定的生活環境，也能教你認識、掌控你與生俱來的『不同』。」
他頓了頓，直視著惠的眼睛，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高專？」津美紀喃喃重複，似乎隱約知道這個詞的意義，看向惠的眼神里瞬間盛滿了擔憂。
惠卻沉默了。
他不再看虎杖，視線落在那個油紙包上，小臉上的表情變得空白，像是在飛快地思考，又像是在抵禦什麼情緒的侵襲。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那些情緒激烈時不受控制浮現的陰影，深夜模糊夢境裡奇異的式神輪廓，還有父親偶爾投來像評估貨物般的複雜目光，這一切都讓他比普通孩子更早地觸碰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為什麼？」
良久，惠才重新開口，問題直指核心，依舊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是因為我『有用』？還是你和他，交易了什麼？」
虎杖指尖微頓。交易，這個詞從六歲孩子的嘴裡說出來，精準得殘忍。
「有交易的部分。」
虎杖沒有用謊言粉飾。
「但交易的其中一項，就是保證你在能自己做決定之前，不會被任何勢力強迫做不想做的事。高專能給你庇護，也能讓你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誰。去不去，最終由你自己決定。」
「津美紀姐姐呢？」惠立刻追問，小手反握住津美紀的手。
「津美紀的學業生活，都會得到妥善的安排和保障。」
虎杖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他比誰都清楚，對現在的惠而言，津美紀是他和這個世界之間，最溫暖的紐帶。
惠又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和姐姐交握的手。陽光把他濃密翹起的發梢照得發亮，也照亮了他臉上細小的絨毛。
狹小的房間裡，時間仿佛凝滯。
遠處街坊收晾衣竿的聲響、隔壁嬰兒的啼哭，市井裡平凡的煙火氣隔著牆飄進來，讓屋裡的安靜愈發沉重。
這個足以改變一生的決定，正沉甸甸地壓在一個六歲孩子的肩上。
接受，意味著離開這間熟悉卻也藏著不安的屋子，踏入全然未知的又和父親的世界緊緊聯繫的領域。
拒絕，意味著繼續留在這片陽光下的陰影里，等待下一次不知好壞的安排，或是更糟的來自暗處的覬覦。
他的肩膀那麼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
虎杖在一棟四層公寓樓前停下。樓道的鐵門虛掩著，門軸發出喑啞的呻吟。
他走上三樓，而後敲了敲門。門內先傳來一陣急促的孩童腳步聲，隨即驟然停住。
屋內陷入一片寂靜，像是有人屏息貼在門後，緊張留意門外的動靜。
過了好幾秒，門內傳來溫婉柔和的女聲：「請問是哪位？」
「我是虎杖悠仁，受伏黑甚爾先生委託前來。」
門內響起低聲的交談，女聲輕細，另一個更小的聲音幾乎聽不清。
緊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響。
門開了一道縫，先探出來的是一張溫順秀氣的臉。
女孩眉眼間帶著遠超年齡的懂事與謹慎。她快速認真地打量虎杖一眼，隨即讓開身子，展露出門後的全貌。
一個孩子站在那裡。
六歲的伏黑惠。
他比同齡男孩更瘦小，套在一件明顯偏大的深藍色短袖T恤里，領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鎖骨。下身是同樣不合身的卡其色短褲，褲腿空蕩蕩。
最惹眼的是他的頭髮。墨黑里透著一抹奇異的藏青藍，發質又硬又倔，像一顆海膽，根根分明地立在頭頂。
桀驁的髮型，和他臉上的神情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小臉是孩童特有的圓潤，皮膚白皙。那雙眼睛卻完全不是六歲孩子該有的模樣，像無風午後最深的海灣，盛著過早沉澱下來的審視與疏離。
他用這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虎杖，小嘴抿成一條直線。而後，他微微側身，一隻手攥著津美紀的衣角。
陽光從他們身後的小窗湧進來，把兩個孩子籠在光暈里。
惠那頭不聽話的亂發邊緣，被鍍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可他整個人的氣場，卻仿佛能把明亮的光線都吸進去，在自己周圍圈出一小片安靜的獨立陰影。
「請進。」津美紀小聲說，語氣禮貌又緊繃，如同個努力撐住場面的小大人。
虎杖走進這間狹小的公寓。屋子是典型的居民區格局，空間逼仄，卻被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透著幾分冷清。
磨損的榻榻米擦得一塵不染，矮桌上擺著兩個乾淨的碗碟，顯然剛用過早餐。
屋裡幾乎看不到玩具，只有角落疊放著幾本舊繪本和圖畫書，封角都被細心撫平。
唯一的裝飾是窗台上的玻璃瓶，裡面用水養著幾段綠蘿，鮮嫩的藤蔓垂下來，給這間簡樸的屋子添了一點倔強的生機。
「虎杖先生，請坐。」津美紀示意虎杖在矮桌旁坐下，自己拉著惠，在他對面端正跪坐好。
惠模仿姐姐的姿勢，背脊卻挺得筆直僵硬，小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目光垂落桌面，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出一片淺影。
虎杖坐下，把那個深色防水油紙包輕輕放在桌上。
「是……甚爾先生給的嗎？」津美紀先開了口，聲音很輕，裹著不確定的希冀，還有更深的憂慮。
桌下的手悄悄握緊了惠的手，惠任由她握著，身子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是的。」虎杖看向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你父親，留給你的。另外，關於你們以後的生活，他做了一些安排。」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聽到「安排」兩個字，惠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深海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掠過情緒，混著瞭然、抗拒，還有一絲刺骨的冰冷。
這神情出現在一個六歲孩子的臉上，讓人心頭一窒。
「安排。」惠開口了，聲音是孩童特有的清亮，語調卻平板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實，
「是把我們安排到新的『媽媽』那裡，還是安排到很遠的不會給他添麻煩的地方？」
虎杖看著他，瞬間讀懂了背後的重量。這個六歲的孩子，已經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不告而來和不告而別。
他心底掠過一聲無聲嘆息。
伏黑的早熟是無數次失望與被迫理解再獨自承受後結成的傷疤。
津美紀的臉色白了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惠……」
惠住了口，可緊抿的嘴唇和繃得更直的背脊，全是未被安撫的執拗。
虎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這間整潔卻難掩貧寒的屋子，掃過對面兩個過早懂事的孩子。
「都不是。是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那裡能給你們更安全穩定的生活環境，也能教你認識、掌控你與生俱來的『不同』。」
他頓了頓，直視著惠的眼睛，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高專？」津美紀喃喃重複，似乎隱約知道這個詞的意義，看向惠的眼神里瞬間盛滿了擔憂。
惠卻沉默了。
他不再看虎杖，視線落在那個油紙包上，小臉上的表情變得空白，像是在飛快地思考，又像是在抵禦什麼情緒的侵襲。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那些情緒激烈時不受控制浮現的陰影，深夜模糊夢境裡奇異的式神輪廓，還有父親偶爾投來像評估貨物般的複雜目光，這一切都讓他比普通孩子更早地觸碰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為什麼？」
良久，惠才重新開口，問題直指核心，依舊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是因為我『有用』？還是你和他，交易了什麼？」
虎杖指尖微頓。交易，這個詞從六歲孩子的嘴裡說出來，精準得殘忍。
「有交易的部分。」
虎杖沒有用謊言粉飾。
「但交易的其中一項，就是保證你在能自己做決定之前，不會被任何勢力強迫做不想做的事。高專能給你庇護，也能讓你弄明白，自己到底是誰。去不去，最終由你自己決定。」
「津美紀姐姐呢？」惠立刻追問，小手反握住津美紀的手。
「津美紀的學業生活，都會得到妥善的安排和保障。」
虎杖給出了肯定的答覆。他比誰都清楚，對現在的惠而言，津美紀是他和這個世界之間，最溫暖的紐帶。
惠又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和姐姐交握的手。陽光把他濃密翹起的發梢照得發亮，也照亮了他臉上細小的絨毛。
狹小的房間裡，時間仿佛凝滯。
遠處街坊收晾衣竿的聲響、隔壁嬰兒的啼哭，市井裡平凡的煙火氣隔著牆飄進來，讓屋裡的安靜愈發沉重。
這個足以改變一生的決定，正沉甸甸地壓在一個六歲孩子的肩上。
接受，意味著離開這間熟悉卻也藏著不安的屋子，踏入全然未知的又和父親的世界緊緊聯繫的領域。
拒絕，意味著繼續留在這片陽光下的陰影里，等待下一次不知好壞的安排，或是更糟的來自暗處的覬覦。
他的肩膀那麼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