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未盡的債務
特別會客室位於教學樓僻靜的二樓東側。
門一開，一股過足的冷氣便嘶嘶地湧出，與門外走廊里黏稠的悶熱形成分界。
孔時雨已經到了。
他坐在深棕色皮質沙發里，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上。
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不至於顯得冷淡失禮。
但那雙眼睛，平靜地掩在鏡片之後，卻透著一股冷澈的清醒銳利，不帶感情地審視著一切。
見到虎杖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臉「我來看看怎麼回事」的五條悟和神色沉靜的夏油傑，孔時雨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但僅僅是一閃，快得如同錯覺。
他臉上那副標準笑容的弧度絲毫未變，從容地站起身，動作流暢自然。
「虎杖悠仁老師，初次見面，冒昧打擾。」他的語速平穩。
目光在虎杖臉上禮貌性地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滑開，對五條悟和夏油傑也微微頷首，「五條君，夏油君。」
「客套話就省了吧。」五條悟大喇喇地率先開口，完全無視了「不要插話」的警告。
他徑直走到孔時雨對面的單人沙發，毫不客氣地陷坐進去，修長的腿一伸，占據了不小的空間。
手臂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姿態囂張而放鬆，仿佛他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直接點，那個在地下鑽來鑽去的老鼠派你來，找我們老師有什麼事？」
他特意咬重了「我們老師」幾個字，帶著清晰的劃界意味。
孔時雨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像是根本沒聽到那充滿挑釁的稱呼和語氣。
他重新坐穩，目光轉向在另一側沙發從容落座的虎杖，略過了五條悟，也略過了隨後沉默坐下的夏油傑。
「這次貿然來訪，是受一位『委託人』所託，向您傳達幾句話。」
孔時雨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雙手十指交叉，隨意地放在膝上，姿態放鬆卻依然保持著某種無形的分寸感，「順便，基於受託的內容，與您探討一種……未來的可能性。」
「委託人？」虎杖放鬆地靠在沙發上，暖棕色的眼睛平靜地看向孔時雨。
「一位您曾在夏天，在某條隧道里有過一面之緣的先生。」
孔時雨謹慎說道，剔除了所有可能引發過度解讀的情緒詞彙。
「他托我帶來兩句口信。第一句，隧道里的招呼，他收到了。關於那件咒具『天逆鉾』的損壞，他的原話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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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冰冷的鏡片後，目光似乎微微聚焦，觀察著虎杖最細微的反應。
但虎杖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眼神略微沉靜了些，示意他繼續。
「第二句，」孔時雨接著說，語速依舊平穩，「他說，除了那件咒具，他事後想了想，覺得似乎還欠您點別的。」
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仿佛在複述某個略帶彆扭的原話，「理由是，您讓人離開前看他的那一眼，讓他覺得……跟他過去打過交道的咒術師，都不太一樣。至少，您沒有露出那種咒術師令人厭煩又高高在上的評判眼神。」
虎杖沒有回應，只是靜靜聽著。五條悟在旁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但沒有插話。夏油傑則微微蹙眉，顯然在快速分析這些信息背後的含義。
孔時雨身體前傾了，這是他從進門以來第一個稍顯主動的姿態。
他目光看向虎杖，語氣里多了一絲探討事務般的認真：「而這份『覺得欠了點別的』感覺，與另一件事有關。這件事，也是我此次前來，希望與您探討的重點。」
他略作沉吟，正在斟酌如何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陳述：「我的那位委託人，有一個兒子。年紀尚幼。」
虎杖的眼神動了一下。這個信息，與他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隱隱重疊。但他面上不顯，只是微微頷首，表示在聽。
「孩子本身，目前並無特別。」
孔時雨繼續說道，「但根據委託人的觀察，那孩子身上，可能繼承了其本家，也就是禪院家的某種極其稀有的術式資質。」
「禪院家？」夏油傑低沉的聲音第一次響起，帶著清晰的訝異與凝重。
這個姓氏所代表的重量，他十分清楚。
「是的。」孔時雨轉向夏油傑，點了點頭，態度依舊平和。
「正因如此，產生了一個『需求』。委託人自知其生存方式與生活環境，並非培養一個可能擁有稀有術式孩童的理想選擇。
近日，有第三方通過某些渠道，獲悉了這一術式繼承的潛在可能，開出了相當優渥的條件。」
「委託人對此有些猶豫。」孔時雨將目光轉回虎杖，鏡片後的眼睛清晰地映出虎杖沉靜的面容。
「一方面，對方的條件確實誘人，符合他一貫的處事邏輯。但另一方面，他對於第三方所謂的妥善培養承諾，抱有疑慮。而將孩子交予禪院本家，又非他所願。」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平直，「在這種權衡中，他想起了隧道里您那不太一樣的態度。所以，他托我來，並非尋求具體的安置建議，那超出合理範圍。
他想問我是，以您所見，在這個咒術界，一個擁有潛在稀有術式的孩子，是否從被發現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只能成為各方算計的籌碼？他的價值，是否只能通過被交易或者被納入某個體系的培養來實現？」
孔時雨說完，身體緩緩後靠，重新恢復了那種標準的坐姿，雙手攤開些許，做了一個「問題在此，僅供參考」的姿態。
虎杖聽得出，他的表述極其克制，甚至有些冷冰冰的疏離，完全站在一個中立傳話者的立場，但話語深處，卻將一個父親最核心的迷茫與掙扎，剖開了一絲縫隙。
會客室里驟然安靜，只有中央空調持續送風的低沉嗡鳴。
五條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蒼藍的眼眸在墨片後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在孔時雨和虎杖之間來回掃視。
夏油傑的嘴唇抿緊，交握的雙手指節微微用力，這個涉及御三家血脈與灰色地帶交易的問題，顯然觸及了他心中最敏感的警戒線。
虎杖沉默著。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光潔的矮几桌面，又似乎穿透了桌面，看向了更遙遠的彼方。
孔時雨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他記憶的深潭。禪院家的術式……年幼的孩子……甚爾的猶豫……這一切指向的那個名字，在他心中清晰起來——伏黑惠。
那個在原本時間線里，過早背負沉重命運的少年。
他從未見過這個時空年幼的惠。但那個少年倔強的背影、獨自面對強敵時決絕的眼神、還有最終自我沉淪時那沉重的嘆息……這些來自未來的記憶碎片，此刻卻無比鮮明地灼燙著他的神經。
甚爾此刻的一點點的猶豫，或許是那冰冷命運齒輪中，唯一可能鬆動的楔點。
門一開，一股過足的冷氣便嘶嘶地湧出，與門外走廊里黏稠的悶熱形成分界。
孔時雨已經到了。
他坐在深棕色皮質沙發里，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上。
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絡，也不至於顯得冷淡失禮。
但那雙眼睛，平靜地掩在鏡片之後，卻透著一股冷澈的清醒銳利，不帶感情地審視著一切。
見到虎杖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臉「我來看看怎麼回事」的五條悟和神色沉靜的夏油傑，孔時雨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但僅僅是一閃，快得如同錯覺。
他臉上那副標準笑容的弧度絲毫未變，從容地站起身，動作流暢自然。
「虎杖悠仁老師，初次見面，冒昧打擾。」他的語速平穩。
目光在虎杖臉上禮貌性地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滑開，對五條悟和夏油傑也微微頷首，「五條君，夏油君。」
「客套話就省了吧。」五條悟大喇喇地率先開口，完全無視了「不要插話」的警告。
他徑直走到孔時雨對面的單人沙發，毫不客氣地陷坐進去，修長的腿一伸，占據了不小的空間。
手臂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姿態囂張而放鬆，仿佛他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
「直接點，那個在地下鑽來鑽去的老鼠派你來，找我們老師有什麼事？」
他特意咬重了「我們老師」幾個字，帶著清晰的劃界意味。
孔時雨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像是根本沒聽到那充滿挑釁的稱呼和語氣。
他重新坐穩，目光轉向在另一側沙發從容落座的虎杖，略過了五條悟，也略過了隨後沉默坐下的夏油傑。
「這次貿然來訪，是受一位『委託人』所託，向您傳達幾句話。」
孔時雨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雙手十指交叉，隨意地放在膝上，姿態放鬆卻依然保持著某種無形的分寸感，「順便，基於受託的內容，與您探討一種……未來的可能性。」
「委託人？」虎杖放鬆地靠在沙發上，暖棕色的眼睛平靜地看向孔時雨。
「一位您曾在夏天，在某條隧道里有過一面之緣的先生。」
孔時雨謹慎說道，剔除了所有可能引發過度解讀的情緒詞彙。
「他托我帶來兩句口信。第一句，隧道里的招呼，他收到了。關於那件咒具『天逆鉾』的損壞，他的原話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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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冰冷的鏡片後，目光似乎微微聚焦，觀察著虎杖最細微的反應。
但虎杖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眼神略微沉靜了些，示意他繼續。
「第二句，」孔時雨接著說，語速依舊平穩，「他說，除了那件咒具，他事後想了想，覺得似乎還欠您點別的。」
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仿佛在複述某個略帶彆扭的原話，「理由是，您讓人離開前看他的那一眼，讓他覺得……跟他過去打過交道的咒術師，都不太一樣。至少，您沒有露出那種咒術師令人厭煩又高高在上的評判眼神。」
虎杖沒有回應，只是靜靜聽著。五條悟在旁邊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但沒有插話。夏油傑則微微蹙眉，顯然在快速分析這些信息背後的含義。
孔時雨身體前傾了，這是他從進門以來第一個稍顯主動的姿態。
他目光看向虎杖，語氣里多了一絲探討事務般的認真：「而這份『覺得欠了點別的』感覺，與另一件事有關。這件事，也是我此次前來，希望與您探討的重點。」
他略作沉吟，正在斟酌如何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陳述：「我的那位委託人，有一個兒子。年紀尚幼。」
虎杖的眼神動了一下。這個信息，與他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隱隱重疊。但他面上不顯，只是微微頷首，表示在聽。
「孩子本身，目前並無特別。」
孔時雨繼續說道，「但根據委託人的觀察，那孩子身上，可能繼承了其本家，也就是禪院家的某種極其稀有的術式資質。」
「禪院家？」夏油傑低沉的聲音第一次響起，帶著清晰的訝異與凝重。
這個姓氏所代表的重量，他十分清楚。
「是的。」孔時雨轉向夏油傑，點了點頭，態度依舊平和。
「正因如此，產生了一個『需求』。委託人自知其生存方式與生活環境，並非培養一個可能擁有稀有術式孩童的理想選擇。
近日，有第三方通過某些渠道，獲悉了這一術式繼承的潛在可能，開出了相當優渥的條件。」
「委託人對此有些猶豫。」孔時雨將目光轉回虎杖，鏡片後的眼睛清晰地映出虎杖沉靜的面容。
「一方面，對方的條件確實誘人，符合他一貫的處事邏輯。但另一方面，他對於第三方所謂的妥善培養承諾，抱有疑慮。而將孩子交予禪院本家，又非他所願。」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平直，「在這種權衡中，他想起了隧道里您那不太一樣的態度。所以，他托我來，並非尋求具體的安置建議，那超出合理範圍。
他想問我是，以您所見，在這個咒術界，一個擁有潛在稀有術式的孩子，是否從被發現的那一刻起，就註定只能成為各方算計的籌碼？他的價值，是否只能通過被交易或者被納入某個體系的培養來實現？」
孔時雨說完，身體緩緩後靠，重新恢復了那種標準的坐姿，雙手攤開些許，做了一個「問題在此，僅供參考」的姿態。
虎杖聽得出，他的表述極其克制，甚至有些冷冰冰的疏離，完全站在一個中立傳話者的立場，但話語深處，卻將一個父親最核心的迷茫與掙扎，剖開了一絲縫隙。
會客室里驟然安靜，只有中央空調持續送風的低沉嗡鳴。
五條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蒼藍的眼眸在墨片後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在孔時雨和虎杖之間來回掃視。
夏油傑的嘴唇抿緊，交握的雙手指節微微用力，這個涉及御三家血脈與灰色地帶交易的問題，顯然觸及了他心中最敏感的警戒線。
虎杖沉默著。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光潔的矮几桌面，又似乎穿透了桌面，看向了更遙遠的彼方。
孔時雨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他記憶的深潭。禪院家的術式……年幼的孩子……甚爾的猶豫……這一切指向的那個名字，在他心中清晰起來——伏黑惠。
那個在原本時間線里，過早背負沉重命運的少年。
他從未見過這個時空年幼的惠。但那個少年倔強的背影、獨自面對強敵時決絕的眼神、還有最終自我沉淪時那沉重的嘆息……這些來自未來的記憶碎片，此刻卻無比鮮明地灼燙著他的神經。
甚爾此刻的一點點的猶豫，或許是那冰冷命運齒輪中，唯一可能鬆動的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