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靈的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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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油傑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將所有殘存的精神力量,全部凝聚起來。

  把所有雜念、情緒、身體的疲憊和不適都排除在外,只剩下最純粹的意志。

  集中。再集中。

  視野變暗,聲音遠去,就連皮膚感受到的酷熱和汗水黏膩的不適,都被推向意識的邊緣。

  時間感消失了。不知過去了一分鐘或者更久。就在那根精神即將因過度緊繃而崩斷的極限。

  嗞。一聲極輕的銳響,在他靈魂感知的最深處漾開。

  預想中撕扯靈魂的尖銳噁心沒有到來。

  夏油傑愣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狀態,一動不動,甚至忘了呼吸。

  ……成功了?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帶著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因過度專注和瞬間的衝擊而微微渙散,過了幾秒才重新聚焦。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仍在細微地顫抖。又抬頭看那枚咒靈球,濁黃色的球體依舊在不祥地旋轉,但感覺……不一樣了。

  「……老……師?」

  他抬頭看向虎杖,聲音乾澀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

  臉上透著極致的疲憊與劫後餘生的恍惚,同時還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狂喜。

  虎杖一直看著他的眼睛。

  此刻,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臉上沒有笑容,甚至顯得更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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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雙暖棕色眼眸的深處,清晰地掠過了一絲欣慰,以及仿佛穿透漫長時光看到某種必然軌跡偏移的複雜神色。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最後三個字:

  「堅持了四秒。你做到了,傑。」

  痛苦依然存在,抹布味也還在口腔和喉嚨里殘留,依舊令人作嘔。

  但是……但是。

  比起之前那種被滅頂的惡臭與痛苦窒息吞噬的酷刑……

  這已經是天壤之別。

  這是一種可以忍受的重量。

  一種可以帶著它繼續前行甚至可以在其基礎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的重量。

  他成功了。

  真真切切地,依靠自己的意志與操控,改變了對咒靈球的體驗。

  哪怕對象只是最弱小的四級咒靈,哪怕偏移只維持了四秒。

  但這是從零到一的突破。是黑暗深淵中,由他自己親手點燃的火苗。

  希望。

  這個詞彙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地撞進他的胸膛,讓某種滾燙的東西驟然衝上眼眶,視野模糊了一瞬。

  他急忙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不合時宜的酸澀壓回去。

  就在這時。

  「哇哦——!」

  一個不合時宜卻充滿了鮮活感的聲音,像一塊五彩斑斕的水果硬糖,蠻橫地砸破了這片沉重的空間。

  五條悟不知何時蹲在了訓練場邊緣那堵殘破的矮牆上。

  他手裡拿著一盒拆開的巧克力棒,正咔嚓咔嚓地嚼著,碎屑掉在制服褲子上也不在意。

  小圓墨鏡滑到鼻尖,那雙蒼藍色的「六眼」毫不掩飾好奇與探究,在神情恍惚的夏油傑和平靜的虎杖之間來回掃視。

  陽光落在他銀白的髮絲上,反射出囂張的光芒,與這片廢棄訓練場的頹敗悶熱格格不入,仿佛來自另一個更明亮的維度。

  「秘密特訓成果驗收?」他輕巧地跳下來,長腿幾步就晃到了兩人中間。

  先是像觀察什麼新奇物種般湊近夏油傑,「噫——好像還是有點抹布放餿了的感覺?但……」

  他歪了歪頭,墨鏡後的藍眼睛眯起,六眼的洞察力瞬間捕捉到了那微妙的不同。

  「濃度是不是低了那麼一點點?是我的錯覺嗎?」

  他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夏油傑從劇烈的情緒餘波和透支的疲憊中勉強抽離,看著摯友寫滿了「快告訴我怎麼回事別想糊弄我」的臉,一時語塞。

  千頭萬緒堵在喉嚨里,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五條悟沒得到及時回應,立刻轉向虎杖,墨鏡後的藍眼睛眨了眨,帶上一種被排除在重要事件之外的不滿,以及對虎杖所有秘密永不枯竭的執著好奇。

  「老師~你又給傑開小灶!」

  他的聲音拉長,帶著故意誇張的委屈。

  「這次是什麼?神奇的去味咒法?我也要學!這種聽起來就很有意思的歪門邪道……啊不是,是特殊技巧,最適合我了!」

  虎杖對五條悟的突然闖入和習慣性的胡攪蠻纏似乎早已習以為常。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先伸出手,用食指指背,非常輕而快地在夏油傑汗濕的額頭上貼了一下。隨即收回。

  「消耗過度,但總體狀態穩定。」

  然後,他才看向五條悟。

  那種純粹的教師審視淡去了一些,神色里多了一種更私人的意味,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悟,」虎杖開口,聲音比剛才說話時,溫度略高了一絲,「只是基礎的控制訓練。」他頓了一下,暖棕色的眼睛看著五條悟。

  五條悟立刻捕捉到了虎杖語氣里那細微的變化,墨鏡後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像得到了某種獨特的許可。

  他笑嘻嘻地湊近了一點:「知道啦知道啦,所以老師,什麼時候教我?」

  虎杖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五條悟隨手放在旁邊半截斷裂石柱上的、印著知名甜品店logo的紙袋。

  五條悟幾乎是同步地捕捉到了這一幕。


  他臉上的笑容擴大,變得燦爛又得意,仿佛精心準備的惡作劇終於被發現了。

  他獻寶似的拿起袋子,不由分說地塞進虎杖手裡。

  「給!超——難買的限定款蒙布朗!我排了超——久的隊!」

  他的聲音飛揚起來,每個字都透著「快誇我」的意味,「雖然傑現在這副樣子大概什麼甜的都吃不下,但老師你可以吃嘛!補充糖分,動腦筋必備!」

  他思維跳脫,但關心人的方式直白熱烈,甚至有點霸道,毫不掩飾自己的用心。

  「哦對了,還有這個。」他又像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鐵盒,這次是直接放進了虎杖提著袋子的手裡,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對方的手背。

  「薄荷糖,特強清爽感!給傑含一顆?說不定能壓一壓那股抹布味?當然,老師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吃。」

  他的存在和舉動,就像一陣突兀卻無比真實的清風,莽撞地吹散了訓練場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重與苦悶,將一絲屬於活生生的氣息強硬地塞了進來。

  虎杖看著被塞到手裡的東西,又抬眼看了看五條悟那雙在墨鏡後滿是期待和一點點邀功意味的蒼藍眼睛。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但那氣息里沒有煩躁,反而像是對某種熟悉又無可奈何的事物的接納與偏愛。

  他嘴角的線條緩和下來,甚至帶起一個幾乎只有五條悟這個距離和觀察力才能捕捉到的弧度。

  「悟……」虎杖的聲音低沉了些,那裡面摻進了一絲清晰的無奈,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溫和,更像是對一個親近之人的低語。

  他用行動接下了這份熱烈又細心的關切。先是將那盒薄荷糖遞給了仍在微微喘息的夏油傑,然後穩穩地提起了甜品袋。

  「甜品,謝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回夏油傑身上,語氣是溫和的叮囑:「傑,記住剛才的感覺。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你必須立刻休息。」

  接著,他再次看向五條悟,交代道:「悟,帶傑回去吧。確保他補充水分,好好靜養,今天別再讓他調動任何咒力。」

  「誒——?命令我?」 五條悟挑起一邊眉毛,做出一副誇張的為難表情,但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翹得老高,蒼藍的眼睛裡閃著惡作劇得逞又混合著滿足的光。

  他顯然非常滿意。

  滿意虎杖收下了甜品,滿意虎杖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並給予了回應,更滿意這看似命令實則交付責任的囑託。

  「好吧好吧,誰讓老子我是最強的,也是最靠譜的呢~」他拖長了調子,心情極佳地拍了拍胸脯。

  虎杖不再多言。他提著袋子,對夏油傑的方向極輕微地頷首,便轉身,踩著滾燙的沙石地,步履平穩地朝訓練場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蒸騰扭曲的熱浪與斑駁晃動的樹影之後,仿佛從未被這片苦夏的泥沼真正沾染。只是那離去的身影,似乎比來時,略略鬆弛了一些。

  --

  五條悟目送他離開,直到那個身影徹底不見,才咔嚓咔嚓嚼完了最後一點巧克力棒,心滿意足地咂咂嘴,然後轉回身。

  他彎腰,朝著因為目睹了那短暫卻信息量巨大的咒術操作而神情恍惚的夏油傑伸出手。

  「走啦,『成功人士』?」他的聲音拖長,帶著活力過剩的慣有調侃,但伸出的手穩穩噹噹,「再坐下去,你就真要從『咒靈操使』變成『地板咒靈』了?還是被太陽曬到褪色、吸滿了抹布味的那種。」

  夏油傑看著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五條悟。

  那張臉上依舊寫著「真拿你沒辦法」,但眼神里除了不容拒絕的堅持,似乎還多了一絲……因為心情愉悅而更加明亮的色彩?

  片刻的遲疑後,他最終,極緩極慢地將自己微顫的手放了上去。

  五條悟握住他時力道很穩,甚至帶著一種安撫性的收緊。

  稍一用力,便將他拉了起來。

  站起身的瞬間,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襲來。夏油傑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膝蓋發軟。

  「哇哦,這麼虛?」五條悟「嘖」了一聲,語氣誇張,但動作毫不含糊。

  他手臂一伸,已經穩穩架住了夏油傑大半的重量,那股支撐的力量隨意又可靠。

  「拼成這樣,至於嗎……不過,」他側頭看了看夏油傑蒼白的臉色,又咂咂嘴,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稍微正經了那麼一絲絲。

  「算了,看在你今天差點……不,是確實成功了一小下的份上,老子就當日行一善,親自護送『病號』回宿舍咯。」

  「……」夏油傑想反駁那句「病號」和「回宿舍」被說成「護送」的誇張說法,但透支的體力和剛才那番互動帶來的微妙衝擊,讓他連開口都嫌費勁。

  他索性閉上嘴,半靠在身邊這個不怎麼溫柔卻足夠堅實的「支撐」上,任由對方帶著自己,以一種略顯怪異的扶持姿態,慢慢往外走。

  腳步虛浮,地面在腳下微微晃動。但胸膛下,心臟卻在沉重而緩慢地搏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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