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馬棚奢夢醒,片紙下三城(二更,四千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9章 馬棚奢夢醒,片紙下三城(二更,四千字)

  金國大營。

  趙佶正蹲在馬棚角落裡喝粟米粥。

  趙桓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半塊石頭一樣硬的炊餅,啃了半天才啃下來指甲蓋大的一小塊。

  閒談的是兩個會說漢話的金兵,聊完就走了,留下父子倆面面相覷。

  趙佶手裡的粥碗差點沒端住,粥灑了兩滴在衣襟上,他渾然不覺。

  「二太子被老九抓了?!」

  趙桓聲音放下炊餅,抬起頭,眼睛裡亮起一點光。

  這點光已經半年沒在他眼裡出現過了。

  「老九好樣的!不愧是我道君皇帝的兒子!」趙佶壓著嗓子,聲音卻忍不住發抖,「老九抓了完顏宗望,金人必定要交換俘虜!第一批當然是他的父兄,第二批是諸王. 」

  和后妃,第三批才是孫傅那些人...

  趙佶樂得嘴都合不攏了,甚至想過回去之後穿什麼衣裳見人,道袍還是龍袍,後來覺得道袍更顯風骨,在五國城時他就托人尋過上好的雲錦料子。

  趙桓連忙接話:「對對對!父皇說得對!老九是能幹,我早就看出來他能幹大事,成大器!」

  趙佶把粥碗擱在地上,雙手合十,朝南邊拜了拜。

  「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拜完之後直起身,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紅光,「等回去之後,朕要封康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不!朕退位,讓他當皇帝!朕老早就想過這個事,想了很久了!」

  趙桓的笑容一僵。

  讓老九當皇帝?我才是皇帝!

  可他不敢反駁,只是默默把那半塊炊餅揣進袖子裡。

  趙佶全然沒注意到兒子的表情變化,繼續沉浸在自己的設想里。

  「金人待咱們還算客氣,每天有兩頓飯,雖然吃不飽,到底沒餓死人。朕寫的那篇感念二太子恩德的文章,他看了還夸寫得好。桓兒,你跟二太子說過話沒有?他對你也算客氣吧?咱們跟孫傅不一樣。孫傅罵過金人,陳過庭也罵過,朕可一句都沒罵過。朕寫的那些謝恩表,金人讓朕寫什麼朕就寫什麼,一個字都沒改過。」

  聽到這話,趙桓耳根熱熱的。

  「兒臣也沒罵過。兒臣還給二太子敬過酒,他喝了。」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這父子倆始終覺得自己與孫傅那些罵過金人的硬骨頭不同。

  他們從未說一句忤逆的話,金人讓他們寫謝恩表他就寫,讓他們自稱奴婢他們就自稱奴婢。

  懂事的人理應比不懂事的人先得救,這在他們看來天經地義。

  父子倆越想越覺得有理。

  「二太子已經被抓了!金人憑什麼不放我們?我們父子對金國恭順得很!老九隻要開口要人,金人肯定先放我們。孫傅那些人,讓他們在金營多待幾年,磨磨性子也好。等朕55

  回去之後...

  話沒說完,帳簾被一把扯開。

  金兀朮惡狠狠跨進來,身後跟著幾個親兵,帳內的光線被他的身形擋住大半。

  趙佶和趙桓同時從地上爬起來,躬身垂手,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你們兩個倒是清閒,還有功夫喝粥啃炊餅?」金兀朮把刀抵在趙桓脖子上,「你們家那個老九,設了個套,把二太子騙進去。范瓊那狗賊臨陣倒戈,二太子帶的三百親兵全給折了!」

  趙桓嚇得屁股尿流,直接匍匐在金兀朮腳下,乞求道:「不怪我,不是我,我沒有,5

  都是趙九那廝自作主張....

  「趙構抓了我大金國的二太子,你們父子倆是不是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換回去了?」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趙佶連連躬身,「二太子吉人天相,必定平安歸來————平安歸來————」

  金兀朮一把揪住趙佶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

  「平安歸來?你還在這裡說風涼話?」金兀朮把趙佶搡在地上,趙佶摔在草料堆里,沾了一頭草屑,連滾帶爬地重新跪好。

  「你們父子倆的命,攥在我手裡。二太子要是折了一根指頭,我就砍你們一人一隻手。他要是回不來,你們父子倆也活到頭了。」

  金兀朮掃了兩人一眼,像看兩個渾身發霉的破爛,轉身離開了營帳。

  帳簾再次掀開,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秦檜穿著金人給的官服,比宋人官服短了一截,袖口也窄,穿在他身上不倫不類。

  秦檜入金營後因擅長揣摩上意,被安排在完顏宗望帳下做些文書差事。

  他看了兩位皇帝一眼,乾咳了一聲。

  「太上皇,官家......康王那邊提了條件,要交換人質。」


  「說!快說!老九怎麼說?什麼時候接我們回去?」

  秦檜又咳了一聲。

  「康王要的是孫傅、陳過庭和司馬朴..

  55

  秦檜哪裡敢說自己要被換回去?

  他怕一開口,這兩個人就撲上來把他掐死。

  別看他們在金人面前卑微得如同塵埃,恨不得跪下叫爺爺,可在自己人面前,那叫一個凶神惡煞,翻臉不認人。

  對他們來說,欺負自己人比什麼都來勁。

  「孫傅、陳過庭、司馬朴..

  55

  趙佶不斷重複著這三個名字。

  趙桓也傻了,打死他也想不到,金人會放這三人回去。

  二人臉上那點紅光像被人吹滅的蠟燭一樣,倏地滅了。

  「孫傅?」趙佶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孫傅?那個在金殿上罵朕是昏君的孫傅?他憑什麼?朕寫了那麼多謝恩表,連道君皇帝都不當了,朕一心修道,朕把天下都給了桓兒。結果換的不是朕?!」

  秦檜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沾了泥的靴尖上。

  他親眼見過太上皇在汴梁城頭寫罪己詔,親眼見過官家跪在金營門口自稱「奴婢」。

  現在這兩個人跪在地上,為了自己沒上交換名單而暴跳如雷,旁邊就是個糞堆,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趙桓拉著趙佶的袖子:「父皇————老九大概是先換那三個,下一批才換我們————他不能一開口就要我們,那太明顯了————」

  趙佶甩開他的手:「老九那個腌臢潑才!定是他害怕換你我回去他帝位不保,這才請求金人只換那三個老傢伙。他想當皇帝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是朕生的,朕豈能不知?!」

  「父皇!老九不是那樣的人......」趙桓剛開口,便被趙佶粗暴打斷。

  「你閉嘴!你當皇帝當了一年多就把江山當沒了,你有什麼臉替那不孝子說話!朕在位二十六年,大宋風調雨順!要不是你把郭京那個妖道放進城,金人怎麼可能打進來?朕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全是你害的!」

  趙佶已經出離憤怒了,原先的希望、奢望瞬間化作泡影,讓他沒辦法平靜下來,指著趙桓的鼻子繼續罵著。

  趙桓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記得郭京是誰找來的,是父皇身邊那個林靈素推薦的。

  郭京進宮那天,父皇親自在延福宮接見,還賜了一葫蘆金丹。

  可他不敢說,他連替自己辯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秦檜站在旁邊,看著這對父子互相推諉。

  太上皇把亡國的責任往兒子身上推,兒子把委屈往肚子裡咽。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大宋要是靠這兩個人能中興,豬都能上樹。

  可他臉上依舊掛著恭順的表情,躬身道:「太上皇息怒。康王此舉,想來也是權宜之計。先換三位老臣,再徐徐圖之。太上皇和官家是萬金之軀,金人不會輕易放人,康王也不會輕易罷休。只是這中間,還需時日。」

  趙佶罵道:「時日?朕還有多少時日?朕今年四十六了!在這馬棚里多蹲一天,朕的陽壽就少一天!」

  秦檜不再說話,拱了拱手,退出帳外。

  趙桓追出來,在帳門口叫住他。

  「秦卿!秦卿!」趙桓扯著他的袖袍,「你下次見到兀朮元帥,能不能替朕說說好話?就說朕對金國一片忠心,朕從來不恨金人,朕恨的是那些惹怒金人的宋人。孫傅、陳過庭他們是硬,可他們不是對金國恭順的人。你放他們回去,他們還要跟金國作對。朕不一樣,朕保證,只要放朕回去,朕再也不跟金國打仗,朕割地,朕稱臣,朕什麼都答應。」

  秦檜看著這位趙官家,看了好一陣。

  這番話是一個當過皇帝的人能說出來的?

  趙桓當皇帝的時間不長,從靖康元年正月到靖康二年二月,滿打滿算一年多。

  可他當皇帝之前做了十年太子。

  十年太子,學的是經史子集,聽的是聖賢之道,身邊圍著一群翰林學士教他怎麼當一個好皇帝。

  結果金人一圍城,他把十年學到的東西全忘了,只學會了一件事跪。

  跪得越快越好,跪得越徹底越好。

  剛才列舉了孫傅和陳過庭的罪名:罵過金人、惹怒金人、對金國不夠恭順。

  在這位官家嘴裡,這些成了罪過,而忠心耿耿的臣子在金營里被打斷了腿、絕食七天寧死不降的臣子,成了他拿來跟金人討價還價的籌碼。

  「朕不一樣」,他說這四個字時,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驕傲。

  此時的秦檜,還沒有完全墮落,或者說還沒有徹底屈服。

  他躬身,拱手,回道:「官家的話,我記下了。」

  走出十幾步,又搖了搖頭。

  這對父子到現在還以為,金人放誰回去是看誰罵沒罵過他們。

  金人只認利益,只認誰值多少貫錢、多少匹馬。

  他們在馬棚里蹲了半年,連這個道理都沒想明白。

  而他自己要想的是,回到康王那裡,該如何活下去,然後活的更好、更旺、更滋潤。

  十五日後,葉縣城東。

  斡離不的手諭送到方城、南召、杜旗三縣時,已是傍晚。

  三縣守將幾乎同時接到了同樣的命令:二太子在葉縣南麓召集軍事會議,令各縣守將即刻輕裝前來,不得延誤。

  手諭上蓋著東路軍元帥的朱紅大印,筆跡是斡離不一貫的潦草女真文,末尾還加了一行漢字附註,語氣是斡離不慣常的調子:「事涉南朝新立偽帝,密議不泄。」

  三縣守將各自在心裡犯過嘀咕,不約而同地碰了個頭。

  他們都是粘罕的舊部,對斡離不這位東路軍元帥本就談不上忠心,可手諭上的印信是真的,措辭也是二太子一貫的口氣,容不得他們不信。

  幾個人把手諭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派快馬出城去探查。

  斥候回報說,消息準確。

  的確是二太子親發的手諭,城外還見到了二太子本人,雖然面色不太好,但確實是那位爺無疑。

  守將們面面相覷,終於打消了最後一絲疑慮。

  二太子的將令,誰敢不從?

  攏共帶了二百人,快馬加鞭往葉縣趕。

  誰能想到,堂堂金國二太子,東路軍元帥,能做了宋人的俘虜?

  到了地方,燈火通明,親兵守在帳口,面無表情地掀開帳簾。

  三人魚貫而入,帳內燭火晃了一下,他們才看清坐在案後的的確是二太子斡離不。

  然而,正當他們準備下拜問安之時,一個滿臉胡茬,肩上扛著鐵錘的壯漢堵在了門口。

  王善咧嘴一笑:「三位來得正好,茶還熱著。」

  帳簾在他們身後落下。

  三縣守將同時去拔腰刀,身後的親兵已經被人按住了。

  張伯奮帶的人從帳篷兩側夾壁中湧出,刀架在脖子上,乾淨利落。

  方城守將反應最快,刀拔出一半,被王善一錘砸在刀柄上,刀身彈飛,虎口震裂,整個人往後跌坐。

  南召守將抽刀出鞘,王善反手又是一錘,連人帶刀砸翻在地。

  杜旗守將是個老將,拔刀時嘴裡用女真話罵了一句,王善聽不懂,但手上沒停,第三錘砸在肩膀與頸窩之間,力道恰到好處,人沒死,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前後不過半碗茶的工夫,三縣守將全部拿下,親兵一個沒跑掉。

  當夜,岳飛率一千人趕往方城。

  在與趙鳴同行的路上,岳飛已經大概了解了雲龍山活捉完顏宗望的大致過程。

  聽說是官家親自部署,岳飛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心道這定是恩公作為幕僚,出謀劃策的結果。

  另一邊,張伯奮、張仲熊分別押解各城守將,帶領三百人趕往杜旗和南召。

  三路人馬在夜色中疾行,到城下時天還沒亮,守城的金兵從垛口上探出頭,看見是自家守將,又聽見城下用女真話罵罵咧咧催著開門,便放了吊橋。

  吊橋剛落下,城門剛拉開一條縫,三百人蜂擁而入,砍翻了守門的幾個金兵,控制了城門。

  城中金兵從睡夢中驚醒,有的披甲都來不及,有的提著刀衝出營房時已被團團圍住。

  投降的金兵被收繳兵器集中看押,零星抵抗的被迅速清剿,三座縣城在天亮之前全部易主。

  城中百姓第二天醒來,推開窗戶,看見城頭飄揚的已是大宋的旗幟。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