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帳策天下事(一更,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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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帳策天下事(一更,四千字)

  趙鳴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道:「你看我像官家嗎?」

  岳飛嚇得一怔,左右看看:「恩公!可不敢拿這個耍笑啊!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趙鳴見岳飛臉都白了,此時也收斂了笑意。

  這一趟見岳飛,不只是敘舊,其實趙鳴心裡有著自己的盤算。

  岳飛必定是他將來必須倚重的柱石。

  能打,忠誠,在軍中威信極高,而且才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意味著還有被塑造的可能。

  他不能讓岳飛只做一個衝鋒陷陣的猛將。

  大宋不缺猛將,不缺能臣,缺的是能理解戰略,能接受變革,能在他的體系里獨當一面的人。

  這種思維方式的轉變,比打贏一場硬仗更難更重要。

  想到此,趙鳴換了副嚴肅的表情:「官家在不在,你去了就知道了。」

  岳飛撓撓頭:「恩公,你就別寬慰我了,八成是謠言。你定是擔心我知道官家不在鄧州,我便不去了,這才不直說。你放心,我岳飛不是那樣的人。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鄧州我去定了。」

  趙鳴笑起來:「那不正好,剛好我這邊辦完事,咱們一起去鄧州。」

  岳飛又垂下眉頭:「去了,或許就死心了。」

  趙鳴不解:「為何這般說?」

  岳飛道:「恩公你忘了嗎?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那次,你救了我那回?你說官家昏庸無能,被郭京那個妖道迷惑得利令智昏,相信什麼六甲神兵...

  趙鳴眼皮抽了一下。

  好傢夥,原來人家還記著呢。

  他當時剛從皇宮地窖里爬出來,命都差點沒了,哪想過後來能冒充皇帝?

  罵趙桓不過是圖個嘴快,沒想到這口嗨的迴旋鏢,過了近半年還能飛回來扎自己。

  岳飛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默認了,便繼續道:「你想想,官家若是那樣......鄧州怎麼可能有大捷?即便有,也是張樞密一人之功。官家要是在鄧州,怕是早開城投降了,還能輪到在城下殲滅蒲察胡盞五千大軍?」

  趙鳴嘴角抽了抽,乾咳一聲:「據我所知,原先的官家是被妖道所惑,如今已然恢復清明,是個好皇帝了。」

  岳飛憨憨一笑:「我也聽說了。希望這次鄧州之行,不會讓將士們失望。」

  「官家其實......」趙鳴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換了個話題,「聽說宗帥脾氣不好,你在宗帥帳下還習慣嗎?」

  岳飛道:「宗帥是脾氣暴,罵人跟吃飯似的,但對兵好。你看這兩萬人,兵馬齊整,鬥志旺盛,可你知道嗎?這兩萬人是宗帥從磁州一路收攏來的,潰兵、義軍、流民、被金人打散的禁軍殘部,全是我大宋軍隊裡最底層、最不值錢的兵源。別人帶這樣的兵,能拉住不散就不錯了。宗帥帶這樣的兵,帶出了一支能正面硬扛金人鐵騎的隊伍。他常對我們說:「金人不過善騎射耳,豈真不可敵?」,我開始還不信,後來和金人交戰次數多了,才深信了這一點。就是,金人不過馬騎的好一點,箭射的准一點。只要我們宋人好好練,照樣能打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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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鳴笑了笑。

  這話從岳飛嘴裡說出來有人信,因為人家確實打贏過金人。

  兩人又聊了一陣,篝火燒得噼啪響,親兵又續了兩碗熱茶。

  岳飛翻了幾塊烤餅,將乾巴巴的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塊遞給趙鳴,小的自己啃。

  趙鳴道:「鵬舉,你跟金人打了這麼多次,覺得金人最大的長處是什麼?」

  岳飛放下茶碗,道:「馬快,箭准,人狠。金人的騎兵來去如風,弓馬嫻熟,上了戰場不要命,這是實話。」

  趙鳴又問:「那最大的短處呢?」

  岳飛想了想:「人少。金人一個謀克不過三百戶,戶出兩丁,攏共六百人。打勝仗越打越勇,可一旦吃了敗仗,折一個謀克就是折了一個部落的青壯,補不上。所以金人打仗怕耗,耗不起。」

  趙鳴點了點頭。

  岳飛到底是岳飛,不光能打,還會算帳。

  金人的命門在於動員機制。

  每戶出兩丁,一人出戰,一人留守,戰死無恤,擄獲歸己。

  這種自負盈虧的軍制意味著金兵衝鋒時眼睛都是紅的,但也意味著每死一個人,後方就少一個種地的、放牧的、養家的。

  金國的人口基數撐不起長期消耗戰,必須依賴漢人,以漢制漢。

  這才是金人為什麼一定要扶持張邦昌這個偽楚政權的原因。

  趙鳴道:「那你覺得,以我大宋現在的兵力,多久能把金人趕回河北?」

  岳飛不假思索:「上下一心,三五年足矣。」

  趙鳴看著他:「如果上下一心做不到呢?」

  岳飛一愣。

  趙鳴道:「眼下康王在應天府,宗帥在往鄧州趕,張樞密不聽康王節制,各路人馬加起來不少,可誰能號令全軍?眼下這個局面,如何做到上下一心?」

  岳飛嘆了口氣道:「恩公說得是實情。可正因為如此,才更應該北伐。趁金人立足未穩,一鼓作氣打回去。」

  趙鳴道:「如果三五年打不回去呢?或者三五十年都打不回去呢?你有沒有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岳飛抬起眼,一臉的茫然,似乎從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趙鳴道:「金人能橫掃遼宋,目前其戰鬥力的強大我們要正視。不能迴避,更不能盲目自信。金人馬快,箭准,這是你剛才說的。可你有沒有想過,金人不光馬快箭准,他們還懂我們的禮,讀我們的書,用我們的降臣。完顏宗望能寫一手漂亮漢字,他身邊圍著一群漢人為他出謀劃策,韓昉、韓企先、劉彥宗、郭藥師,哪個都不是等閒之輩。從汴梁宮廷里搜出來的奏章文書,他每一封都讓人譯成金文仔細讀。金人早已不是蠻夷,他們是有組織,有制度,有文化的對手。把對手想像成酒囊飯袋,那是給自己壯膽,把人命當兒戲。」

  趙鳴說到這裡,不由想起了抗日神劇,手撕鬼子,那個氣就不打一處來。

  不過看著岳飛那孔武有力的肘子,沒準這小子真能手撕金兵。

  岳飛自然沒趙鳴那麼多花花腸子,一邊認真聽著,一邊思考。

  趙鳴提到的不能小看金人這一點他承認,其實金國的政治架構遠比宋人想像的要成熟。

  阿骨打建國時便設了「勃極烈」制度,以皇族宗室分掌軍政,後來滅遼收燕京,又全盤繼承了遼朝的南面官體系。

  韓昉是遼朝舊臣,降金後替金人草擬制度文書。

  韓企先是遼朝宰相韓延徽的後人,降金後主持科舉選士。

  劉彥宗是燕京漢人豪族,掌管燕京樞密院。

  這些人把遼朝二百年的官僚經驗全搬到了金國。

  金人入主中原的速度之所以這麼快,一半靠馬刀,一半靠這些人的筆桿子。

  趙鳴接著道:「鄧州能守住,是因為蒲察胡盞只有兩千人,而我們有城牆、有糧草、

  有張叔夜這樣的老臣。如果來的不是蒲察胡盞,是完顏宗翰親率的十萬雲中軍呢?你覺得能守住嗎?贏了一仗,就覺得自己能一口氣把金人趕回河北?可萬一把主力拉出去野戰,在南陽盆地撞上完顏宗翰的騎兵,一戰折了全部家底,鄧州還守得住嗎?」

  岳飛聽罷,嘆道:「怪不得張樞密能打勝仗,原來是有恩公當參謀....

  趙鳴笑了笑:「眼下你與金兀朮隔睢水對峙,這場仗,你準備怎麼打?」

  岳飛立馬打起精神道:「宗帥臨走前交代的是讓我擋住金兀朮,不能讓他突襲應天府。金兀朮雖然被我擋在這兒,但其騎兵優勢還在。我想的是,若能在這睢水邊上咬掉他一塊肉,至少能讓他短期內不敢輕舉妄動。我估摸著,金兀朮的糧草撐不過幾日,趁他撤兵時追上去,可以打一場痛快的追擊戰。」

  趙鳴道:「應天府不是靠你這三千人能守住的。金兀朮眼下是被你擋在這兒了,可如果完顏宗翰從西、北兩路包抄應天府,屆時金兀朮自東面反戈一擊,你這三千人夾在中間,就是被鐵鉗夾核桃,連殼帶肉一起碎。」

  岳飛眉頭緊鎖,沒接話。

  趙鳴又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你從軍那天就發誓要殺金狗,收回燕雲十六州。所以看到金人就在對面,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他撕碎,這心情我能理解。但宗帥可沒讓你死守應天府。宗帥給你的命令是什麼?是擋住金兀朮,然後去鄧州尋官家。」

  「可若是應天府丟了呢?」岳飛望著趙鳴。

  趙鳴道:「丟的土地還少嗎?這些時日,康王打算在應天府即皇帝位,他就該做好這方面的準備。你在這裡和金兀朮死磕,打得越狠,金人對這個方向的警惕就越重。到時候不光是金兀朮,完顏宗翰和完顏宗輔都會把目光盯准應天府。你這不是在保康王,是在給康王招禍。」

  聞言,岳飛目光黯了一瞬,道:「上回在濟州,宗帥帶著我進帥府見康王,求康王發兵北上。宗帥在殿上磕出血來,康王說再議。宗帥從殿裡出來,一路沒說話。走到營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康王的窗戶,裡頭燈還亮著,人影晃來晃去,不知道在商議什麼。宗帥就說了句,「天黑了,走吧」。」

  岳飛把碗擱在地上,火光映在他臉上,表情很平靜。

  「宗帥那天額頭磕破了,血順著白頭髮往下淌,他沒擦。我從頭到尾站在旁邊,什麼也做不了。康王有康王的難處,金人勢大,他手裡的兵不多,這些我都明白。可宗帥說的不是讓康王立刻北伐,是求他不要走,留在江北,哪怕只是留在濟州,康王連這個都沒應。」

  岳飛長嘆一聲,明顯是壓著一股怒氣。

  「我不是怪誰。只是覺得......康王是趙家僅存的血脈,天下人都看著他。他若肯往前站一步,哪怕不打,就站一步,江北這些還在拼命的義軍,心裡也能有個底。」

  「所以......」趙鳴道,「不如儘早棄了應天府,繼續往鄧州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人比城重要。你這三千人,是宗帥從磁州一路帶出來的種子。把這批種子撒在鄧州,讓張叔夜給你們配上最好的甲冑和戰馬,再打金兀朮時,就不是三千步騎,是三千鐵甲騎兵。」

  岳飛苦笑道:「恩公,我不指望有鐵甲騎兵,只要能讓我手下這些兵吃飽飯就成。他們餓著肚子跟金人拼命,我心裡堵得慌。上次去康王府,見他們把沒吃乾淨的排骨扔到泔水桶里,不怕你笑話,我都想撈出來吃了。我這性子是急了些,看到金人就想乾死他們,一時轉不過彎。有你在我旁邊這麼一說,想通了。你說得對,人比城重要。該走了。」

  趙鳴道:「到了鄧州,將士們肯定能吃飽飯。」

  當夜,雙方合兵一處,趙鳴就住在岳飛的大營里。

  兩個人秉燭夜談,從靖康之恥聊到中興之策,從金人的騎兵戰術聊到大宋的軍隊建制。


  岳飛卻像沒事人一樣,精神抖擻,不見絲毫疲態。

  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撤軍,斥候、殿後、輜重,安排得滴水不漏。

  濉河對岸,金兀朮遠遠望見宋軍陣型嚴整,進退有序,料想討不到便宜,便也收兵不追。

  大軍自夏邑開拔,過汴河,經毫州,向西行了五日,這日抵達陳州宛丘。

  時值黃昏,一騎快馬自北邊官道疾馳而來,馬上的人身形魁梧,馬術頗為嫻熟,王善老遠便認出那是張仲熊。

  張仲熊翻身下馬,臉上壓不住的興奮。

  「臣帶著完顏宗望的親筆信,秘密聯絡上了他的本部人馬。對方答應用完顏宗望交換孫傅、陳過庭、司馬朴和秦檜,隨行押運三十萬貫贖金。地點在京西南路的葉縣,時間定在十五日之後。」

  葉縣這個地方是趙鳴親自定下的,就在方城、杜旗、南召三縣北翼,屬於金宋兩國控制區的交界位置。

  屆時完顏宗望修書一封,令三城守將出城議事。

  二太子軍令如山,他們不敢不來。

  可以說,拿下這三城,南陽盆地的北大門就死死關上了。

  隨後趙鳴又問了一句:「金國由誰來主持交換?」

  張仲熊回道:「完顏宗弼。」

  「金兀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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