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這三年，都是這樣嗎
阮雲箏正蜷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死死按著自己左側的腳腕。
許是聽到了開門聲，她抬眸朝著他看了過來，眼神渙散，似是蒙著一層薄薄的淚霧，映著窗外偶爾划過的閃電，亮得驚人。
曾經那般肆意張揚，策馬長街，簪花飲酒的少女，如今卻被這小小舊傷，折磨得如同一把斷了弦的破琴，就連呻吟的音調，都暗啞破碎。
阮雲箏其實並不想讓宋時安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太狼狽了。
腳腕處如同有千百根銀針在扎著，又如同一把鈍刀，正剮著她的皮肉。
以至於，她除了這樣死死捂著傷處，企圖用越來越緊的力道去壓制那嗜人的痛感之外，幾乎什麼都做不到。
可，她阮雲箏，不該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人。
她應該馳騁疆場，應該高舉長槍，挑下敵將的頭顱。
她應該是明艷的，是熱烈的。
而不是如現在這般，除了嗚咽，什麼都做不到……
可她又想，他看到了也好。
看到了，便知道自己當年究竟被他們傷成了什麼樣。
看到了，就該知曉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從前的阮雲箏。
那或許，他還會有一絲，哪怕僅存的一絲良知，放她離開。
而宋時安在短暫的怔愣之後，終於反應過來，快步行至床邊。
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便在床沿坐下，不由分說地伸手將她那隻因疼痛而微微痙攣的腳腕托起，置於自己膝上，而後輕輕揉捏。
阮雲箏早已疼得沒了掙扎了力氣，只能由著他去。
更何況，宋時安也不是個她掙扎一下，他便會放手的人。
寬厚的掌心帶著炙熱的體溫，透過冰涼的肌膚滲入她刺痛的傷處。
力道不輕不重，手法顯然也並非胡亂施為。
腳腕處那尖銳的疼痛在他的按揉下，竟慢慢地舒緩了下來。
阮雲箏緊繃的身子也終於難以自抑地鬆弛了一絲。
像是剛剛熬過一場酷刑一般，她脫力般向後靠在床柱上，胸膛起伏，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多謝王爺。」 她聲音微啞，帶著劫後餘生般的疲憊。
沒有等到回應。
阮雲箏有些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帘，朝宋時安望去。
恰在此時，又是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蒼穹，慘白的光瞬間湧入室內，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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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中，她清晰地看見宋時安低垂的側臉上，那悄然在眼尾蔓延開的一抹猩紅。
她一怔，便聽他那低啞的聲音地傳來，「疼了多久？」
阮雲箏有一瞬間的恍惚，外頭雷聲隆隆，她實在沒聽清，便『嗯？』了一聲。
宋時安手下動作未停，卻抬眸朝她看了過來，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壓著暗火，幾乎要燒穿這夜色。
「阮雲箏，這三年，你都是這樣過來的？」
這三年……
阮雲箏眉頭微微一擰，想到了當初，剛剛去到許家村的時候。
那一日，也是雨天，腳上痛得厲害，每一步都是鑽心刺骨。
養母第一個發現了她，忙扶她去了自己家中，將僅剩的一包藥熬給了她喝。
養母也不知道，那藥對不對症，只知道能止疼。
後來，無數個陰雨寒涼的日子裡，腳傷發作時，養母都會將她受傷的腳揣進自己的懷裡，一邊用體溫暖著她的傷痛之處，一邊用枯瘦粗糙的手輕輕揉捏著。
還是會痛得錐心刺骨。
可……並不難熬。
和養母相依為命的這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年。
或許是回憶里那點溫情太過熨帖，阮雲箏蒼白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抹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宋時安的眼眸深處。
他不解地看著她，咬牙切齒，「阮雲箏，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當年校場之上，那個紅衣獵獵，持劍而立的少女，是何等耀眼奪目，何等意氣風發！
可如今，卻蜷在這陋室一角，被一道陳年舊傷折磨得面色如紙，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她本可以不這樣的。
他府里什麼傷藥沒有？
宮裡最好的御醫他都能給她請來！
可她呢？
她寧可逃到天涯海角，躲進這窮鄉僻壤，用這殘破的身軀和錐心的痛楚，折磨著所有相關的人……也折磨著，她自己。
男人眼底翻湧的悲憫與痛色幾乎要滿溢出來，化作無形的枷鎖，沉沉壓向她。
阮雲箏卻只是靜靜回望著他，半晌，她乾裂的唇瓣才微微開合，「宋時安，你裝什麼？」
她成了今日這般模樣，阮家人縱然有份，宋時安又何嘗無辜？
三年前的那場生日宴，阮雲知親口告訴她的，宋時安接近她，是阮雲知所求。
是為了能讓她心甘情願放棄與秦小將軍的婚約，為了阮雲知不背上『奪姐夫』的惡名，為了她這張與阮雲知一模一樣，卻比阮雲知更容易接近，更容易『褻瀆』的臉！
是宋時安毀了她手裡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將她踹進了無盡的深淵。
他和那些阮家人，一樣噁心。
宋時安按揉的手猛然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心臟，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想起那日阮雲知來求他時，他心底湧起的隱秘竊喜。
想起自己可以將她從那個人身邊奪過來時，那份近乎貪婪的悸動。
也想起……他們說她知道真相離開後，他那幾乎蝕骨焚心的惶恐。
她定然是覺得他噁心極了。
秦硯舟是同他自小一起習武，能共飲一壺酒的兄弟，情同手足。
可他卻在看到她時的第一眼，就覬覦起了兄弟的未婚妻，從此夜夜深陷，哪怕冷水澆頭也無法克制那股越燒越烈的邪火……
燒得他清醒，又燒得他瘋魔。
窗外，仍是雷聲隆隆，鋪天蓋地的大雨砸落下來，似是要將這人間的一切都沖刷得一乾二淨。
宋時安沒再開口，骨節分明的大手就這麼一下又一下地，學著當初在御醫那裡學來的手法，一下又一下地替她舒緩著傷處的經絡。
而阮雲箏則是靠在床柱上，眼皮子越來越重，終於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初透。
阮明軒一大早便起身，在迴廊下一邊踱步，一邊舒展著筋骨。
卻聽『吱呀』一聲響，從迴廊的盡頭傳來。
他循聲看去，以為是阮雲箏，卻不想，從門內走出來的竟是宋時安。
阮明軒臉色驟變，幾步衝上前，擋在了宋時安面前，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的房門看了一眼，這才壓低了聲怒喝，「你怎會從雲箏房中出來？！」
宋時安知道阮明軒是誤會了。
只是，看著他此刻隱忍著內心暴怒的樣子，宋時安心底莫名湧起一絲歡快，於是，漫不經心地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袖口，語氣平淡，「她折騰了一夜，剛睡下不久。」
說話間，目光掠過阮明軒因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唇角微揚，「阮兄還是莫要前去驚擾的好。」
阮明軒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拳頭瞬間攥得死緊，咔咔作響，看向宋時安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宋時安！你……你簡直無恥！枉顧禮法！你把她當什麼了？！」
宋時安的目光卻落在了那雙緊握的拳頭之上,三年前，就是這雙手將她害成了如今的模樣？
思及此，宋時安一雙眸子染上陰鷙，抬眸看了阮明軒一眼，驚得後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你，你要做什麼？」
宋時安卻不說話，冷笑了一聲，方才大步離去。
許是聽到了開門聲，她抬眸朝著他看了過來，眼神渙散，似是蒙著一層薄薄的淚霧，映著窗外偶爾划過的閃電，亮得驚人。
曾經那般肆意張揚，策馬長街，簪花飲酒的少女，如今卻被這小小舊傷，折磨得如同一把斷了弦的破琴，就連呻吟的音調，都暗啞破碎。
阮雲箏其實並不想讓宋時安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太狼狽了。
腳腕處如同有千百根銀針在扎著，又如同一把鈍刀，正剮著她的皮肉。
以至於，她除了這樣死死捂著傷處，企圖用越來越緊的力道去壓制那嗜人的痛感之外，幾乎什麼都做不到。
可，她阮雲箏，不該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人。
她應該馳騁疆場，應該高舉長槍，挑下敵將的頭顱。
她應該是明艷的，是熱烈的。
而不是如現在這般，除了嗚咽，什麼都做不到……
可她又想，他看到了也好。
看到了，便知道自己當年究竟被他們傷成了什麼樣。
看到了，就該知曉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從前的阮雲箏。
那或許，他還會有一絲，哪怕僅存的一絲良知，放她離開。
而宋時安在短暫的怔愣之後，終於反應過來，快步行至床邊。
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便在床沿坐下，不由分說地伸手將她那隻因疼痛而微微痙攣的腳腕托起，置於自己膝上，而後輕輕揉捏。
阮雲箏早已疼得沒了掙扎了力氣，只能由著他去。
更何況，宋時安也不是個她掙扎一下，他便會放手的人。
寬厚的掌心帶著炙熱的體溫，透過冰涼的肌膚滲入她刺痛的傷處。
力道不輕不重，手法顯然也並非胡亂施為。
腳腕處那尖銳的疼痛在他的按揉下，竟慢慢地舒緩了下來。
阮雲箏緊繃的身子也終於難以自抑地鬆弛了一絲。
像是剛剛熬過一場酷刑一般，她脫力般向後靠在床柱上，胸膛起伏，急促地喘了兩口氣。
「……多謝王爺。」 她聲音微啞，帶著劫後餘生般的疲憊。
沒有等到回應。
阮雲箏有些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帘，朝宋時安望去。
恰在此時，又是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蒼穹，慘白的光瞬間湧入室內，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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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中，她清晰地看見宋時安低垂的側臉上，那悄然在眼尾蔓延開的一抹猩紅。
她一怔，便聽他那低啞的聲音地傳來，「疼了多久？」
阮雲箏有一瞬間的恍惚，外頭雷聲隆隆，她實在沒聽清，便『嗯？』了一聲。
宋時安手下動作未停，卻抬眸朝她看了過來，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壓著暗火，幾乎要燒穿這夜色。
「阮雲箏，這三年，你都是這樣過來的？」
這三年……
阮雲箏眉頭微微一擰，想到了當初，剛剛去到許家村的時候。
那一日，也是雨天，腳上痛得厲害，每一步都是鑽心刺骨。
養母第一個發現了她，忙扶她去了自己家中，將僅剩的一包藥熬給了她喝。
養母也不知道，那藥對不對症，只知道能止疼。
後來，無數個陰雨寒涼的日子裡，腳傷發作時，養母都會將她受傷的腳揣進自己的懷裡，一邊用體溫暖著她的傷痛之處，一邊用枯瘦粗糙的手輕輕揉捏著。
還是會痛得錐心刺骨。
可……並不難熬。
和養母相依為命的這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年。
或許是回憶里那點溫情太過熨帖，阮雲箏蒼白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抹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宋時安的眼眸深處。
他不解地看著她，咬牙切齒，「阮雲箏，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當年校場之上，那個紅衣獵獵，持劍而立的少女，是何等耀眼奪目，何等意氣風發！
可如今，卻蜷在這陋室一角，被一道陳年舊傷折磨得面色如紙，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她本可以不這樣的。
他府里什麼傷藥沒有？
宮裡最好的御醫他都能給她請來！
可她呢？
她寧可逃到天涯海角，躲進這窮鄉僻壤，用這殘破的身軀和錐心的痛楚，折磨著所有相關的人……也折磨著，她自己。
男人眼底翻湧的悲憫與痛色幾乎要滿溢出來，化作無形的枷鎖，沉沉壓向她。
阮雲箏卻只是靜靜回望著他，半晌，她乾裂的唇瓣才微微開合，「宋時安，你裝什麼？」
她成了今日這般模樣，阮家人縱然有份，宋時安又何嘗無辜？
三年前的那場生日宴，阮雲知親口告訴她的，宋時安接近她，是阮雲知所求。
是為了能讓她心甘情願放棄與秦小將軍的婚約，為了阮雲知不背上『奪姐夫』的惡名，為了她這張與阮雲知一模一樣，卻比阮雲知更容易接近，更容易『褻瀆』的臉！
是宋時安毀了她手裡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將她踹進了無盡的深淵。
他和那些阮家人，一樣噁心。
宋時安按揉的手猛然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心臟，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想起那日阮雲知來求他時，他心底湧起的隱秘竊喜。
想起自己可以將她從那個人身邊奪過來時，那份近乎貪婪的悸動。
也想起……他們說她知道真相離開後，他那幾乎蝕骨焚心的惶恐。
她定然是覺得他噁心極了。
秦硯舟是同他自小一起習武，能共飲一壺酒的兄弟，情同手足。
可他卻在看到她時的第一眼，就覬覦起了兄弟的未婚妻，從此夜夜深陷，哪怕冷水澆頭也無法克制那股越燒越烈的邪火……
燒得他清醒，又燒得他瘋魔。
窗外，仍是雷聲隆隆，鋪天蓋地的大雨砸落下來，似是要將這人間的一切都沖刷得一乾二淨。
宋時安沒再開口，骨節分明的大手就這麼一下又一下地，學著當初在御醫那裡學來的手法，一下又一下地替她舒緩著傷處的經絡。
而阮雲箏則是靠在床柱上，眼皮子越來越重，終於沉沉睡去。
翌日，晨光初透。
阮明軒一大早便起身，在迴廊下一邊踱步，一邊舒展著筋骨。
卻聽『吱呀』一聲響，從迴廊的盡頭傳來。
他循聲看去，以為是阮雲箏，卻不想，從門內走出來的竟是宋時安。
阮明軒臉色驟變，幾步衝上前，擋在了宋時安面前，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的房門看了一眼，這才壓低了聲怒喝，「你怎會從雲箏房中出來？！」
宋時安知道阮明軒是誤會了。
只是，看著他此刻隱忍著內心暴怒的樣子，宋時安心底莫名湧起一絲歡快，於是，漫不經心地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袖口，語氣平淡，「她折騰了一夜，剛睡下不久。」
說話間，目光掠過阮明軒因震驚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唇角微揚，「阮兄還是莫要前去驚擾的好。」
阮明軒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拳頭瞬間攥得死緊，咔咔作響，看向宋時安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宋時安！你……你簡直無恥！枉顧禮法！你把她當什麼了？！」
宋時安的目光卻落在了那雙緊握的拳頭之上,三年前，就是這雙手將她害成了如今的模樣？
思及此，宋時安一雙眸子染上陰鷙，抬眸看了阮明軒一眼，驚得後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你，你要做什麼？」
宋時安卻不說話，冷笑了一聲，方才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