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謝過阮夫人
阮夫人靠在阮相爺懷中，漸漸止了淚，可那雙眼卻依舊紅腫，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悽惶。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可是……還有睿王……若這一次，他還是……」
阮相爺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暗芒。
「不會的。」他的聲音不高，卻篤定得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明日，他不會出現。」
阮夫人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問出口。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既然敢這麼說，就一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當下，只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澀，卻發現怎麼也壓不住。
那團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噎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良久，她又開了口，聲音輕如蚊蚋，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我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對嗎？」
是真的沒有辦法，才會捨棄一個女兒，對嗎？
饒是那一日，面對阮雲知時，她曾那般篤定，此刻，她卻還是想再問一問自己。
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阮相爺並未立刻回答，心口的位置，卻好似有一塊地方莫名空了下來，以至於，他將阮夫人抱得更緊，好似這般，就能填補上那個莫名的空缺。
而後，才緩緩開口。
「是……我們，沒有辦法。」
翌日。
天色晴朗。
阮雲箏起了個大早。
命夏至去廚房取了早膳後，便提著食盒，逕自往阮夫人的院子行去。
阮夫人的院子在東邊，是整座相府中採光最好的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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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種著一株老桂樹，枝葉繁茂，雖是初夏，尚未到花期，卻已能想像秋日裡滿院甜香的景象。
阮雲箏踏進院門時，丫鬟們正在廊下忙碌，見她來了，紛紛行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意外。
不怪她們。
畢竟阮雲箏很少來尋阮夫人。
這是第二次。
阮夫人瞧見她，也很是意外，一雙眸子微閃，竟是透著幾分懼色。
阮雲箏卻像是個沒事人一般，逕自近前，行至桌邊，將食盒打開，一碟一碟地將早膳擺了出來。
清粥，小菜，兩碟點心，還有一籠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擺好之後，她才轉過身，看向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的阮夫人。
「愣著做什麼？過來用膳。」
阮夫人怔怔地看著她，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竟是一步都挪不動。
只能顫著唇問她，「箏……箏兒，你怎麼來了？」
阮雲箏見她還站著不動，眉尾微微一挑，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怎麼？同你女兒的最後一餐，也不想吃嗎？」
一句話，如同一把刀子般，精準無誤地捅進了阮夫人的心口。
她身子猛地一顫，雙眸一下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卻終於是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朝著阮雲箏走來。
阮雲箏已經坐下，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吃著。
她的吃相算不上好看，甚至帶著幾分北境軍中養出來的粗獷。
當年來相府後，關於這吃相，可是被阮相爺責罵了好幾次。
改過，比在軍中時端莊了不少。
只是今日，不想再那般不自在了。
阮夫人就這麼坐在一旁，看著阮雲箏這副模樣，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好半天，方才終於擠出了一句話來，「箏兒……你，你別怪娘。」
阮雲箏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夾菜，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她咀嚼了兩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看向阮夫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嘲諷。
平靜得，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而後，目光緩緩垂下，落在了阮夫人的手背上。
保養得宜，指節纖細，皮膚白皙。
唯有幾道淡淡的粉色疤痕，在晨光下依然清晰可見。
「當初往火海里沖時，你在想什麼？」
阮雲箏忽然開口，像是在問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在想什麼？
在想……她的女兒沒了，她的女兒，因為絕望，而自焚於灼華林。
在想……她的女兒，是對自己有多失望，才會選擇這樣殘忍又決絕的方式自盡？
在想……
阮夫人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垂下眸來，任憑眼淚一滴滴砸落於衣襟之上，也不敢再看阮雲箏一眼。
見狀，阮雲箏扯了扯嘴角。
她並沒有想過要得到阮夫人的回答。
當下，只拿起帕子來擦了擦嘴角，這才又道：「這次，阮夫人可別等我死了之後，再傻乎乎地衝進欽天監去救人了。」
聞言，阮夫人一怔，連那不住顫抖的肩膀好似都停了動作。
阮雲箏的語氣仍舊是淡淡的，像是尋常地叮囑：「那是皇上看重的地方，惹了聖怒，連相爺也保不住你。」
聽到這話，阮夫人終於再次緩緩抬起頭來。
早已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就這麼怔怔地盯著阮雲箏。
卻見，阮雲箏神色平靜，晨光自屋外投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也將那道蜿蜒匍匐的疤痕照得格外醜陋。
「我走之後，舅舅就只剩你了。」
她如是說著，「還望阮夫人……能記得舅舅曾經對你的好。關鍵時刻，保一保他。」
說罷，她站起身來，後退了兩步，而後，雙手交疊，舉至眉際，深深俯首。
「雲箏替舅舅，先謝過阮夫人。」
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行完禮，她直起身，沒有再看阮夫人一眼，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阮夫人就這麼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阮雲箏的背影一點點遠去。
莫名地，便想起了當年城門口，那輛她怎麼都追不上的馬車。
下意識地，她竟站起身來，往外追了出去。
「箏兒……箏兒……」
可……還未跑出去幾步，腳步便頓住了。
因為，她又想到了阮雲知。
她知道，此番若是她追出去，那進宮去赴死的，便是她的知知了。
於是，一步都無法再跨出去。
她只能看著那個決然的背影如同當年那輛馬車一般，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
到最後，哭得泣不成聲，卻也只有一句無力的：「箏兒，是娘對不起你……」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可是……還有睿王……若這一次，他還是……」
阮相爺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暗芒。
「不會的。」他的聲音不高，卻篤定得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明日，他不會出現。」
阮夫人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問出口。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既然敢這麼說，就一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當下，只深吸了一口氣，想要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澀，卻發現怎麼也壓不住。
那團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噎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良久，她又開了口，聲音輕如蚊蚋，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我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對嗎？」
是真的沒有辦法，才會捨棄一個女兒，對嗎？
饒是那一日，面對阮雲知時，她曾那般篤定，此刻，她卻還是想再問一問自己。
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阮相爺並未立刻回答，心口的位置，卻好似有一塊地方莫名空了下來，以至於，他將阮夫人抱得更緊，好似這般，就能填補上那個莫名的空缺。
而後，才緩緩開口。
「是……我們，沒有辦法。」
翌日。
天色晴朗。
阮雲箏起了個大早。
命夏至去廚房取了早膳後，便提著食盒，逕自往阮夫人的院子行去。
阮夫人的院子在東邊，是整座相府中採光最好的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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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種著一株老桂樹，枝葉繁茂，雖是初夏，尚未到花期，卻已能想像秋日裡滿院甜香的景象。
阮雲箏踏進院門時，丫鬟們正在廊下忙碌，見她來了，紛紛行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意外。
不怪她們。
畢竟阮雲箏很少來尋阮夫人。
這是第二次。
阮夫人瞧見她，也很是意外，一雙眸子微閃，竟是透著幾分懼色。
阮雲箏卻像是個沒事人一般，逕自近前，行至桌邊，將食盒打開，一碟一碟地將早膳擺了出來。
清粥，小菜，兩碟點心，還有一籠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擺好之後，她才轉過身，看向還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的阮夫人。
「愣著做什麼？過來用膳。」
阮夫人怔怔地看著她，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竟是一步都挪不動。
只能顫著唇問她，「箏……箏兒，你怎麼來了？」
阮雲箏見她還站著不動，眉尾微微一挑，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怎麼？同你女兒的最後一餐，也不想吃嗎？」
一句話，如同一把刀子般，精準無誤地捅進了阮夫人的心口。
她身子猛地一顫，雙眸一下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卻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卻終於是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朝著阮雲箏走來。
阮雲箏已經坐下，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吃著。
她的吃相算不上好看，甚至帶著幾分北境軍中養出來的粗獷。
當年來相府後，關於這吃相，可是被阮相爺責罵了好幾次。
改過，比在軍中時端莊了不少。
只是今日，不想再那般不自在了。
阮夫人就這麼坐在一旁，看著阮雲箏這副模樣，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好半天，方才終於擠出了一句話來，「箏兒……你，你別怪娘。」
阮雲箏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夾菜，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她咀嚼了兩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看向阮夫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嘲諷。
平靜得，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而後，目光緩緩垂下，落在了阮夫人的手背上。
保養得宜，指節纖細，皮膚白皙。
唯有幾道淡淡的粉色疤痕，在晨光下依然清晰可見。
「當初往火海里沖時，你在想什麼？」
阮雲箏忽然開口，像是在問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在想什麼？
在想……她的女兒沒了，她的女兒，因為絕望，而自焚於灼華林。
在想……她的女兒，是對自己有多失望，才會選擇這樣殘忍又決絕的方式自盡？
在想……
阮夫人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垂下眸來，任憑眼淚一滴滴砸落於衣襟之上，也不敢再看阮雲箏一眼。
見狀，阮雲箏扯了扯嘴角。
她並沒有想過要得到阮夫人的回答。
當下，只拿起帕子來擦了擦嘴角，這才又道：「這次，阮夫人可別等我死了之後，再傻乎乎地衝進欽天監去救人了。」
聞言，阮夫人一怔，連那不住顫抖的肩膀好似都停了動作。
阮雲箏的語氣仍舊是淡淡的，像是尋常地叮囑：「那是皇上看重的地方，惹了聖怒，連相爺也保不住你。」
聽到這話，阮夫人終於再次緩緩抬起頭來。
早已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就這麼怔怔地盯著阮雲箏。
卻見，阮雲箏神色平靜，晨光自屋外投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也將那道蜿蜒匍匐的疤痕照得格外醜陋。
「我走之後，舅舅就只剩你了。」
她如是說著，「還望阮夫人……能記得舅舅曾經對你的好。關鍵時刻，保一保他。」
說罷，她站起身來，後退了兩步，而後，雙手交疊，舉至眉際，深深俯首。
「雲箏替舅舅，先謝過阮夫人。」
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行完禮，她直起身，沒有再看阮夫人一眼，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阮夫人就這麼愣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阮雲箏的背影一點點遠去。
莫名地，便想起了當年城門口，那輛她怎麼都追不上的馬車。
下意識地，她竟站起身來，往外追了出去。
「箏兒……箏兒……」
可……還未跑出去幾步，腳步便頓住了。
因為，她又想到了阮雲知。
她知道，此番若是她追出去，那進宮去赴死的，便是她的知知了。
於是，一步都無法再跨出去。
她只能看著那個決然的背影如同當年那輛馬車一般，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
到最後，哭得泣不成聲，卻也只有一句無力的：「箏兒，是娘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