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傷，我死
阮雲箏想，昭陽郡主的死，宋時安應當是真不知其中詭譎。
但她暫時無法確定，昭陽的死，和阮家人打算讓她代阮雲知進宮去送死，究竟有沒有關係。
更無法肯定，宋時安在這件事裡，究竟清不清白。
是以眼下，她不打算同他說真話。
只虛虛道：「既然回了京，便不能什麼事都不做。昭陽是我的朋友，她死得這樣蹊蹺，我不能不管。」
宋時安聞言，輕嗤了一聲，「打算怎麼管？」
他反問，倒是聽不出譏諷，唯有怒意沉沉，「就憑你如今這副樣子，連下床都費勁，你能管什麼？」
阮雲箏沒有答話，也沒有反駁。
她知道自己如今這副沒用的樣子確實令人惱火。
但她也不是一直都會這樣。
只要天氣好，這京城九門、朱雀長街、深宅高牆……
能攔得住她的，還是少。
宋時安還是不太習慣阮雲箏的沉默。
從前的阮雲箏，張揚如烈日，鋒利似刀刃。但凡有人言語冒犯，她當場就能嗆回去，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
可如今，他這般直白地戳她痛處，她卻只是沉默。
心中酸澀翻湧，宋時安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才低低說了句：「此事本王會去查。你現在要做的是，把眼睛閉上。」
阮雲箏的確累了。
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拆散又胡亂拼湊過，每一寸骨縫裡都透著酸軟。
那股錐心刺骨的痛雖已退去大半，可疲憊卻如潮水般湧上來，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順從地閉上眼。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眉間緊蹙的褶皺也一點點舒展開來。
宋時安坐在床邊，手下的動作沒停，一雙眸子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臉上，貪婪地描摹著每一寸輪廓。
窗外的雨從傾盆如注變為淅淅瀝瀝，最後只剩屋檐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似是在敲打著人心。
她的眉骨微高，鼻樑挺直；唇色淡如褪朱，下頜收得極細。整張臉瘦削卻未失英氣，像一柄藏鋒於鞘的薄刃。
天光從窗隙漏入，斜斜掠過她的側臉，襯得左頰那道蜈蚣般的疤痕愈發猙獰，可他卻覺得，這張臉，和五年前他在阮府門外初見時，一樣讓他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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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著破舊的行囊，站在相府門外，落魄得像街邊的乞兒。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彷如盛著整片星河，倔強又滾燙。
是他沒護住那片星河。
也難怪昨日，她會說出那樣字字剜心的話。
是他不好……
宋時安緩緩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眉心上空一寸處，停了許久，終究沒有落下。
他收回了手。
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門。
廊外的雨已經停了，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濕漉漉的。
周廷彥就坐在廊下的木階上。
那張在北境戰場上從不曾露出半分頹態的剛毅面孔，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一般，布滿了疲憊與蒼涼。
拳頭上沾著血，想來阮明軒又是受了好一頓教訓。
活該。
宋時安走到他身側，站定。
「她睡下了。」
周廷彥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她的腳傷，到底如何？」
宋時安在他身側坐下，「當年筋脈受損，未得妥善療養，落下舊疾。每逢陰雨寒濕，便如萬針穿骨，需以特定手法推揉經絡，方能暫緩。」
「所以，她不能跟您回北境。」
周廷彥終於緩緩抬起了頭，目光落向前方，卻始終沒有聚焦。
是啊，北境的天氣，能冷到人骨頭裡去。
她若是去了，怕是日日夜夜都要受這樣的折磨。
他如何能忍心？
思及此，周廷彥再次開口，「那將雲箏留在此處，你能保證她的安全嗎？」
聲音透著沙啞，卻很平靜的。
可宋時安聽出了這平靜之下的分量。
這是一個將軍在將自己的軟肋，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她生，我生。」
宋時安沉沉開口。
「她傷，我死。」
周廷彥瞳孔微震。
他原以為這位天潢貴胄不過是一時情熱，卻沒想到，他竟能說得如此決絕。
宋時安卻並未看他，一雙眸子落向不遠處那光禿禿的木樁，思緒彷如回到了三年前。
灼華林被焚，她不知所蹤，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他不在時，她所受的屈辱。
是他回來晚了。
牙根不自覺緊咬，是在憤恨傷害她的人，也在憤恨著自己。
同樣身為男人，周廷彥看得出來宋時安此刻的情緒。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開了頭去。
「我很後悔，當年放她回來。」
他苦笑一聲，聲音里滿是蒼涼，「可那時候，她心裡只有京城，只有那個她從未見過卻日夜惦念的家。我知道攔不住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咽下萬千苦澀：「如今回來這一趟也好……至少，看清楚了那些人是什麼嘴臉。往後，心裡便不會再存什麼虛妄的念想。」
宋時安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周廷彥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裡，映著廊下昏暗的燭光。
「只是這孩子，被我養壞了。」
他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澀意。
「仇恨太重，她不會放過秦硯舟，也不會放過阮家的所有人。可憑她一人，如何斗得過這麼多人？」
他看向宋時安。
「不過今日既然有了你的保證，我便放心了。」
說罷，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威壓。
「倘若有朝一日，你食言了……那就算是追到刀山火海，我也會取你性命。」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是威脅。
可在宋時安的眼裡，是託付。
宋時安當即起身，對著周廷彥，作揖行禮。
「請舅舅放心。」
周廷彥微微一怔。
眉心隨即沉了下來，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裡，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
他轉頭看了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裡，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門外，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他老了，年輕人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暫且不用叫得這樣親近。」周廷彥收回目光，語氣冷硬得如同北境的朔風，「她不認，我也不會認。」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宋時安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嘴角卻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歡喜，有近乎偏執的篤定。
她不認，不要緊。
總有一天，會認的。
但她暫時無法確定，昭陽的死，和阮家人打算讓她代阮雲知進宮去送死，究竟有沒有關係。
更無法肯定，宋時安在這件事裡，究竟清不清白。
是以眼下，她不打算同他說真話。
只虛虛道：「既然回了京，便不能什麼事都不做。昭陽是我的朋友，她死得這樣蹊蹺，我不能不管。」
宋時安聞言，輕嗤了一聲，「打算怎麼管？」
他反問，倒是聽不出譏諷，唯有怒意沉沉，「就憑你如今這副樣子，連下床都費勁，你能管什麼？」
阮雲箏沒有答話，也沒有反駁。
她知道自己如今這副沒用的樣子確實令人惱火。
但她也不是一直都會這樣。
只要天氣好，這京城九門、朱雀長街、深宅高牆……
能攔得住她的，還是少。
宋時安還是不太習慣阮雲箏的沉默。
從前的阮雲箏，張揚如烈日，鋒利似刀刃。但凡有人言語冒犯，她當場就能嗆回去，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
可如今，他這般直白地戳她痛處，她卻只是沉默。
心中酸澀翻湧，宋時安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才低低說了句：「此事本王會去查。你現在要做的是，把眼睛閉上。」
阮雲箏的確累了。
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拆散又胡亂拼湊過，每一寸骨縫裡都透著酸軟。
那股錐心刺骨的痛雖已退去大半，可疲憊卻如潮水般湧上來，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順從地閉上眼。
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均勻，眉間緊蹙的褶皺也一點點舒展開來。
宋時安坐在床邊，手下的動作沒停，一雙眸子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臉上，貪婪地描摹著每一寸輪廓。
窗外的雨從傾盆如注變為淅淅瀝瀝，最後只剩屋檐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似是在敲打著人心。
她的眉骨微高，鼻樑挺直；唇色淡如褪朱，下頜收得極細。整張臉瘦削卻未失英氣，像一柄藏鋒於鞘的薄刃。
天光從窗隙漏入，斜斜掠過她的側臉，襯得左頰那道蜈蚣般的疤痕愈發猙獰，可他卻覺得，這張臉，和五年前他在阮府門外初見時，一樣讓他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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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著破舊的行囊，站在相府門外，落魄得像街邊的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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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沒護住那片星河。
也難怪昨日，她會說出那樣字字剜心的話。
是他不好……
宋時安緩緩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眉心上空一寸處，停了許久，終究沒有落下。
他收回了手。
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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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廷彥就坐在廊下的木階上。
那張在北境戰場上從不曾露出半分頹態的剛毅面孔，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一般，布滿了疲憊與蒼涼。
拳頭上沾著血，想來阮明軒又是受了好一頓教訓。
活該。
宋時安走到他身側，站定。
「她睡下了。」
周廷彥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她的腳傷，到底如何？」
宋時安在他身側坐下，「當年筋脈受損，未得妥善療養，落下舊疾。每逢陰雨寒濕，便如萬針穿骨，需以特定手法推揉經絡，方能暫緩。」
「所以，她不能跟您回北境。」
周廷彥終於緩緩抬起了頭，目光落向前方，卻始終沒有聚焦。
是啊，北境的天氣，能冷到人骨頭裡去。
她若是去了，怕是日日夜夜都要受這樣的折磨。
他如何能忍心？
思及此，周廷彥再次開口，「那將雲箏留在此處，你能保證她的安全嗎？」
聲音透著沙啞，卻很平靜的。
可宋時安聽出了這平靜之下的分量。
這是一個將軍在將自己的軟肋，交到另一個人手上。
「她生，我生。」
宋時安沉沉開口。
「她傷，我死。」
周廷彥瞳孔微震。
他原以為這位天潢貴胄不過是一時情熱，卻沒想到，他竟能說得如此決絕。
宋時安卻並未看他，一雙眸子落向不遠處那光禿禿的木樁，思緒彷如回到了三年前。
灼華林被焚，她不知所蹤，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他不在時，她所受的屈辱。
是他回來晚了。
牙根不自覺緊咬，是在憤恨傷害她的人，也在憤恨著自己。
同樣身為男人，周廷彥看得出來宋時安此刻的情緒。
然後，他點了點頭，轉開了頭去。
「我很後悔，當年放她回來。」
他苦笑一聲，聲音里滿是蒼涼，「可那時候，她心裡只有京城，只有那個她從未見過卻日夜惦念的家。我知道攔不住她。」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咽下萬千苦澀：「如今回來這一趟也好……至少，看清楚了那些人是什麼嘴臉。往後，心裡便不會再存什麼虛妄的念想。」
宋時安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周廷彥深吸了一口氣，抬起眼，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裡，映著廊下昏暗的燭光。
「只是這孩子，被我養壞了。」
他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澀意。
「仇恨太重，她不會放過秦硯舟，也不會放過阮家的所有人。可憑她一人，如何斗得過這麼多人？」
他看向宋時安。
「不過今日既然有了你的保證，我便放心了。」
說罷，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威壓。
「倘若有朝一日，你食言了……那就算是追到刀山火海，我也會取你性命。」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是威脅。
可在宋時安的眼裡，是託付。
宋時安當即起身，對著周廷彥，作揖行禮。
「請舅舅放心。」
周廷彥微微一怔。
眉心隨即沉了下來，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裡，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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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裡，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門外，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他老了，年輕人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暫且不用叫得這樣親近。」周廷彥收回目光，語氣冷硬得如同北境的朔風，「她不認，我也不會認。」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宋時安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嘴角卻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歡喜，有近乎偏執的篤定。
她不認，不要緊。
總有一天，會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