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他好,還是本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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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雲箏其實不大明白,宋時安究竟在氣什麼。

  三年前她輾轉來到這個村子,被養母收留,湯藥餵了近一個月方才下得了床。

  養母平日就靠編些竹籃換錢,日子並不好過,是隔壁的許家人賣了頭年豬,才換了銀錢給她請了大夫。

  沒有養母和許家人,她如今已是一具白骨。

  所以,是養母之命也好,還是為報救命之恩也罷,她嫁給許川,其實是天經地義。

  更何況,許川雖生得五大三粗,心思卻很細,有什麼好東西總會第一個想到她。

  她不喜歡許川,卻覺得,能嫁給許川,是自己的福氣。

  只是很顯然,宋時安不許她有這樣的福氣。

  四目相對,那雙燃著火的眸子分明在告訴她,他不許。

  他要帶她回京城,回相府,回到那個充斥著虛偽與惡毒的地方,繼續折磨她。


  直到灶膛內的柴火『噼啪』一聲炸了開來,才算是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對峙。

  宋時安鬆了手,阮雲箏便繼續切菜,炒菜。

  忙碌,卻有條不紊。

  不多時,三菜一湯端上了桌。

  阮雲箏扶著養母在桌前坐下,替她布菜,小聲地嘮叨著,「 娘,藥我放在灶王爺像後面的壁龕里了,用油紙包著的,一共七包,若是趕上陰天下雨,腿疼得厲害,就熬一包喝,千萬別硬扛著。地里的活計,我會請許大哥幫忙的,您要是悶了,就在院裡曬曬太陽,千萬別累著自己……」

  饒是強忍著,聲音還是不自覺地染上了一絲顫抖。

  在北境的十五年,舅舅將她當個男孩養,掉一滴淚都會惹來一頓責罵。

  回京的兩年裡,更是與所謂的家人相處得慘不忍睹。

  唯有這三年,跟著這個一無所有的養母,才算體會到了一絲溫暖的情意。

  可惜啊……就只有這三年。

  養母枯瘦的手顫抖著將阮雲箏的手包裹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不舍與擔憂,「箏兒,娘知道,娘留不下你,也沒什麼能給你的,你……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別逞強,有什麼事,適當服個軟。若……若過得不好,你再回來,娘等著你……」

  說話間,二兩碎銀被塞進了她的手心。

  這是養母這三年來所攢下的全部積蓄。

  阮雲箏的眼淚猝然落下,卻猛地低下頭,飛快地抹去,「放心吧娘,我是回去過好日子去了,這銀子你留著,記得喝藥,我走了,您……保重。」

  說完,她不敢再看養母的臉,決然抽出手,轉身,大步走向門外。

  那輛玄色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土路旁,車簾被掀開,宋時安已端坐其中。

  阮雲箏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垂眸望著自己的雙膝,看都不看他一眼。

  馬車緩緩駛動,碾過崎嶇的村路,顛簸著將那座小小的土坯房一點點甩在了後面,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終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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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有人照看好你養母。」

  宋時安淡漠的聲音忽然傳來。

  阮雲箏眼睫微微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只疏離而客氣地吐出兩個字:「多謝。」

  然後,便又是長久的沉默。

  卻也不知過了多久,宋時安的聲音再次響起,「阮雲箏。」

  「整整三年,你就沒有半句話,要同本王解釋?」

  解釋?

  這兩個字,可真有意思。

  阮雲箏垂眸思索片刻,而後緩緩抬眼,迎上那雙翻湧著晦暗情緒的眸子,安靜著,沉默的。

  宋時安讀懂了。

  她,無話可說。

  三年,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她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他拋下手中所有事務,只為了尋她。

  到頭來,她對他,竟連一句簡單的解釋都沒有!

  就算是要與那家人決裂,有他撐腰,又有何難?

  為何非得離開京城,為何燒了桃園,為何不等他回來?

  哪怕,隨意編個理由。

  哪怕,是騙他也好!

  一雙拳頭,早已攥緊。

  宋時安忽地輕笑了一聲,轉開頭去。

  罷了,沒有就沒有吧。

  總之,他能尋回她,就已是上天垂憐。

  許家村地處偏遠,山路難行,抵達縣城時,天色早已黑透。

  馬車最終停在了縣城唯一的客棧門前。

  早有伶俐的丫鬟候在門口,見車停穩,便立刻迎上前。

  車簾被掀開,阮雲箏率先走了出來。

  燈火明滅間,那張半是完好半是猙獰的面孔突然出現,嚇得小丫鬟手一抖,低低驚呼半聲又猛地咽了回去。

  慌忙垂下眼,再不敢多看,只愈發恭敬地屈膝行禮,聲音微顫:「姑、姑娘,熱水已備好了,請隨奴婢來。」

  說著,便是率先往客棧里行去。

  阮雲箏跟著她,上了二樓。

  客房內熱氣氤氳。

  丫鬟伺候得極為小心仔細,動作也十分輕巧麻利,唯獨始終不敢再抬頭看阮雲箏一眼。

  待洗漱完畢,一套簇新的衣裙被捧了上來,料子是上好的軟綢,顏色是素雅的月白,針腳細密,顯然是宋時安早吩咐人備下的。

  阮雲箏任由丫鬟替她換上。

  衣裳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她走到房中的銅鏡前坐下,模糊的鏡面里,女子烏髮半濕垂下,遮住了部分疤痕,完好的那半邊臉在燭光下顯出淺淡的清麗輪廓。

  有那麼一瞬間,阮雲箏好似又看到了那個十五歲初入京城的少女。

  那時的她,滿懷憧憬,一雙明亮的眸中全是對未來的期盼。

  而今,那雙眼裡只剩一片枯寂。

  終究還是唏噓的吧!

  阮雲箏想。

  她這一生,為何總是在泥地里掙扎?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阮雲箏以為是方才的小丫鬟,於是低低應了聲,「進。」

  房門被打開,進來的,卻是宋時安。

  阮雲箏有一瞬間的憂心,隨即卻放平了心態。

  她無權無勢,還有養母需要顧及,哪有資格去跟堂堂睿王斗?

  只是,她也並未起身行禮,而是就這麼靜靜地坐在銅鏡前,望著銅鏡中那個身影越來越近。

  宋時安行至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將光線遮去大半。

  可下一瞬,他竟屈下單膝,半跪在她腳邊。

  阮雲箏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終於將視線從銅鏡上移開,垂眸看著他。

  宋時安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動作嫻熟又自然。

  然後打開手中的瓷盒,用指腹剜出一小塊瑩白的藥膏,另一隻手則穩穩托著她的腳腕,將藥膏緩緩塗抹在她微微紅腫的腳踝上。

  他的手指修長,掌心帶著習武之人的薄繭摩挲過皮膚,力道不輕也不重,就這麼沿著經絡緩緩按揉。

  一時間,寂靜的房間裡,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他低緩的呼吸。

  良久,他才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仍是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是他按得好,還是本王按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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