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失真的傳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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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乾坤的營地坐落在依山傍水的半山腰。

  昆蘭風格的莊園,以一種帶有侵略性的奢華精巧,蠻橫地盤踞在山林之間。

  沒有營牆,沒有拒馬,只有一圈漫長的半透明琉璃屏風,將莊園與外界隔開。

  屏風上彩繪著百獸圖卷。

  九尾狐、象王、刑天、後羲——

  《山海經》中的各色妖獸,被墨跡勾畫的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屏風上一躍而出。

  而營地裡頭,也真的有無數奇珍異獸正在休憩打盹。

  曲池旁,通體雪白的鹿蜀正低頭飲水,它斑紋如虎,尾赤如焰;

  更遠處的假山石上,一隻通體赤紅的勝遇鳥正用長長的鳥喙梳理羽毛。

  它的尾羽拖曳至地,每次抖動,都有細碎的火星濺落。

  然而這座莊園中最矚目的,還得是人。

  莊園外側,搬運輜重、清掃庭院的,清一色是穿著標準陰系部隊制服的女兵。

  她們腰間掛著短銃或連弩,甲冑雖未卸下,但袖口、領口都被人刻意改過。

  收得更窄,掐出腰線和酥胸,甲片上也用金銀絲線綴了不必要的紋飾。

  莊園內側花容月貌的侍女們,則人人都穿著昆蘭時興的流雲廣袖裙。

  昆蘭是皇家列省,位於皓月山上,尋常人不得入內。

  唯有龍帝月後,九位龍子,以及隨行侍從方得入內。

  這些流雲廣袖裙使用的綢料輕薄如蟬翼,顏色是上陽染坊都買不到的秘色。

  天青、月白、藕荷、櫻草,每一種顏色都取自《山海經》中的草木。

  曲池上的朱欄小橋旁,蹲著一名與眾不同的女子。

  她不著衣裙,穿著一件素淨的青灰色短褐,袖口紮緊,露出一截肌肉健壯有力的小臂。

  她面容幾位英氣俊美——眉峰如削,鼻樑挺直,雙唇緊抿時顯出幾分沙場老將才有的冷峻。

  但此刻,女子臉上卻壓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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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名叫白沐言,南皋人,家裡是軍戎世家,不少族叔族姨都在衛北列省各處從軍,只是還未能出一個昊天將軍、雲摩司戈這樣的主心骨,和火藥工坊的少主韋正,是一個層次的人。

  寒門以上,勛貴以下。

  她本該作為隊正,領兵打仗,保護聯軍,但幾天前的一紙調令,將她從自己隊伍里調到了「魏公子」的移動屯所。

  而後她又被「魏公子」看上,調到他的營地內,名義上是覺得她英武不凡,要好生招待。

  但實際就是成了人家的侍女。

  白沐言將手裡名喚「朱柰」的紅果洗好,撈到竹籃里瀝水。

  魏乾坤,父親魏無涯是魄魅工匠協會會長,母親是月後宮侍女一脈。

  別說這個為了逃命拼拼湊湊起來的聯軍隊伍。

  放之整個震旦也是正兒八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親國戚。

  她不敢忤逆。

  她的未婚夫也不敢。

  直起身,白沐言端著果盤,朝莊園深處走去。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琉璃屏風、奇珍異獸和奇花異草,最後落在那棟位於莊園正中的建築物上。

  那是一座五層的銅雀樓。

  飛檐翹角,鈴聲清脆,通體以黃銅與昆蘭特產的「青琳竹」搭建。

  這種竹子只生長在皓月山靈泉畔。

  竹竿青碧如玉,觸手生涼,砍伐後不腐不蛀,反而會隨著年月愈發剔透。

  偶爾流到黑市上一小節,往往能出萬兩黃金的誇張價格。

  銅雀樓前,臥著一頭白獅。

  這頭白虎異常高大威猛,比尋常山君還要大上兩三倍有餘,白沐言有幸到過魏京,這白虎與龍庭內殿前的那些顏色各異的石獅子差不多大。

  白虎慵懶地趴在台階上,一雙琥珀色的虎目半睜半閉,似乎在打盹。

  明明昨天來的時候,這傢伙還在屏風外頭晃悠,怎麼今天竟然會到這裡來?

  白沐言強忍住心中恐懼和拔劍攻擊的欲望,低頭,抬腳,端著果盤踏上台階。

  突然,一股強烈的殺意和腥氣瀰漫,讓她僵在原地。

  白虎睜眼,瞳孔縮成一道豎線,死死鎖住白沐言。

  它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緩緩站起身,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帶著警告性質的低沉咆哮。

  聲音不大,卻足以使人血液倒流!心臟幾欲跳出胸膛!

  「你身上帶了不該帶的東西。」

  銅雀樓門口駐守的一名女兵走上前。

  她們清一色白底金邊的布面甲,腰間佩著通體白玉的彎刀,自稱「風雲衛」。

  與月後禁軍「風雲蘭」只差一個字。

  什麼來頭,自不必多說。

  風雲衛的聲音冷得像把刀子,砸在白沐言怦怦直跳的心口:「白虎有靈,聞到不潔之物便會示警,自己處理掉。」

  這時,營地門口突然有一股不大不小的騷亂聲傳來。

  白沐言沒有注意,現在也不是關心別人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挽著竹籃,從袖口深處的暗袋裡,取出一小塊疊得整整齊齊、繡著銀燕子的紅羅,小心放到腳邊石階上。

  白虎咆哮依舊。

  「還有。」風雲衛語氣里多了幾分不耐煩。

  白沐言伸手探入領口,從脖頸上取下了一枚玉指環,她摸摩挲了好幾下,才把指環放在紅羅上,仔細包好。

  白虎合上了嘴,喉嚨里的咆哮聲終於平息。

  它帶著一股非常有靈性的,令白沐言咬牙切齒的志得意滿的神色,重新趴回原處,閉眼休憩。

  「地上這些物件,能不能請二位替我妥善收著?等我出來——」她重新端起果籃,沙啞地對那名風雲衛說。

  沒有人理她。

  白沐言感覺這些女人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家裡的老奴,在看剛過繼進門的小妾。

  屈辱充滿心頭,她不再浪費口舌,快步走進銅雀樓。

  樓閣一層的正廳極為寬敞,穹頂高懸,四面牆壁上掛滿了以「龍帝降服巨獸」為題材的壁畫。

  地面上鋪著厚厚的、來自遙遠西域的織錦地毯。

  廳堂四角各立著一尊鎏金博山爐,爐中焚著龍涎香與白檀屑,青煙裊裊升起,在穹頂下織成一層淡淡的霧紗。

  深處,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幾後,作者一個年輕男子,正是魏乾坤。

  他穿一件寬大厚重的月白緞長袍,腰間系一根碧玉帶,發冠上鑲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滿身的珠光寶氣。

  身邊坐著、躺著、倚著五名千嬌百媚的寵妃。

  五個女子穿著五種不同顏色的華服,每人的髮髻上都簪著一枚形狀各異的玉簪。

  案幾不遠處,還立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女將,也是極為俊美,背著一把白玉長弓與一柄白玉長槍。

  材質都是禁軍才能使用的月魂玉。

  白沐言進場的時候,魏乾坤正在和他的五位寵妃,丈量一名女兵的身段。

  「小娘子,這幾日在我營地,可吃好穿好?」魏乾坤笑眯眯地問。

  「多謝公子款待,」這女兵抿著嘴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可比我原先的營地待遇好多了。」

  「那些個男人軍官一個個不解風情得要命。」

  「行軍紮營,都要我們和那些臭男人同吃同住,什麼禮義廉恥都不顧,月事就更別提了,連一碗紅糖水都捨不得給,一天到晚只會吼人,哪裡像公子這麼體恤~」

  魏乾坤笑呵呵地聽著,手裡的玉尺在她肩頭輕輕比了一下,又沿著手臂往下量,動作不疾不徐,像在丈量一件新進貢的綢緞。

  他轉頭問身邊的侍妾:「你們幾個掌掌眼,這位妹妹該用什麼款式的衣裙?」

  五位寵妃立刻開始七嘴八舌地說道起來。

  先是一個勁兒地指責軍裝醜陋不得體,完全可以有更漂亮也更適合戰場的裝束。

  簪著紅玉簪的女子頭頭是道地揪著軍裝袖口說道:「得用絳紫色,騎射襉褶,袖口收窄,下擺開衩。」

  「這樣做成的戰裙,又好看又便捷。」

  「戰裙?」紫玉簪的女子掩口輕笑,爭寵般地說道,「那多老氣啊?我覺得不如用月魄緞料做露膝短裙,通體素白,腰封用銀線繡雲紋,裙擺用流雲百褶——」

  白沐言越聽越覺得胸口發悶,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

  月魄緞料做軍裝?

  何不食肉糜?

  她不發一語,找準時機,快速上前擺好果籃,便要悄悄退去。

  不料,正在觀賞女人爭鬥的魏乾坤突然轉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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