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舊貨攤上淘的
風小了些。還是冷。
立冬過去五天了。天晴，太陽薄薄的，照在樓頂，沒有多少熱乎氣。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樹頂光著，枝椏在風裡立著，一聲不響。
七點，任守義醒了。他躺了一會兒，聽樓下的動靜。星期一。早點攤的鏟子碰鍋沿的聲音，一響一響。
他起來。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又黃了一截。他沒管。
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去，還是不去。
他答應了老周。答應的事，得算數。
穿衣。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天冷，加上灰呢子大衣，肘部有補丁，針腳密——他自己縫的。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小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鑰匙串掛上腰。
出門前，他又站了一會兒。
蘇玉堂。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十年前，他放走的那個人。
他摸出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底下幾行小字：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揣好。
去。
下樓。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風灌進來，冷。
早點攤支著。攤主看見他：「任隊，今兒不上班？「
「嗯。「
「難得見您溜達。「
他沒接話，走過去。
東正街往西。十一點多的太陽，薄薄的，影子短短的。中午下班的人多起來，自行車一輛接一輛，鋁飯盒叮噹響。
走到鐘樓十字口，他停了一下，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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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鐘的指針清清楚楚。天晴，塔身的青苔曬得發乾，藤蔓垂著。他摸出表，看了一眼——十一點四十七。再看大鐘，十一點四十三。
慢四分。還是慢四分。
他揣起表，往北大街拐。
北大街。老城的騎樓街。廊柱一排排立著，日頭從廊檐上斜下來，半明半暗。鋪面都開著：布店，雜貨鋪，醬園。屋檐下晾著鹹魚，一股咸腥氣。騎樓下擺著棋攤，幾個老頭圍著看。
他走得不快。
臨江飯店在街的北頭，快到江邊了。三層樓，門臉不大，招牌是解放前的字，漆皮剝落了一半。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二樓。窗簾拉著，有說話聲和笑聲傳下來。
他推門進去。一樓大廳，幾張桌子，坐的人不多。櫃檯後頭的老頭抬頭：「找人？「
「二樓。「
「蘇老闆的包間。「老頭說，「樓上呢。「
「嗯。「
他往樓梯走。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扶手磨得發亮，包了漿。
二樓。走廊盡頭一間包間，門開著。說話聲、笑聲、杯盤聲，一股熱乎氣撲出來。
老周站在門口，看見他，大嗓門：「老任！就等你了！「
「嗯。「
「你可是壓軸的！「老周拉他進門，「來來來，老同學們，看看誰來了！「
屋裡一張圓桌，白桌布，轉盤上已經擺了一圈菜。口子窖的酒瓶立著，搪瓷茶壺冒著熱氣。坐了三個人，都站起來——劉本立，鄭永年，蔡廣田。當年的老同學、老同事。
「老任！「
「任隊！「
「稀客稀客！「
任守義點了點頭：「嗯。「
靠窗的位子上，一個人站起來。
深色條紋西裝，白襯衫，暗紅底金花紋的領帶。頭髮向後梳，油亮。金絲邊眼鏡，鏡片乾淨。面色紅潤——本地人的臉色都帶點潮氣，他不是。
蘇玉堂。
他走過來，步子帶著點南洋商人的圓滑，皮鞋鋥亮。他沒握手，直接拍上任守義的肩膀，拍了三下。
「老同學，十年不見。你這煙，抽得比以前還凶。「
任守義看著他。十年。這個人胖了，白了，眼鏡換了。笑的樣子沒變——眼睛先眯，嘴後咧。
「嗯。「
「坐坐坐！「蘇玉堂拉他入座，「今天你做主賓！「
「老周做主。「
「哈哈，老周做張羅，你做主賓！「蘇玉堂笑著，從兜里摸出一盒煙——軟盒紅塔山，散了一圈。散到任守義跟前，抽出一根遞過來。
任守義接了，沒點。放在桌布上，擱在碗邊。
「怎麼，嫌煙不好？「蘇玉堂問。
「抽不慣。「
任守義摸出自己的飛馬，點了一根。
蘇玉堂看著他，笑了：「還抽飛馬？「
「嗯。「
「改改吧。「
「改不了。「
蘇玉堂也不惱，自己點了一根紅塔山。點菸用一隻銀色的打火機，甩一下，合上蓋子，聲音很脆。他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彈了一下。
「Zippo。「老周識貨，「洋貨。「
「香港帶的。「蘇玉堂說，「用了好幾年了。東西還是老的好。「
任守義沒接話。他端起搪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粗茶，熱，苦。
進門的時候，靠門那面牆上掛著一面穿衣鏡。任守義進來時，目光從鏡面上滑過去，沒停。他從不照鏡子。
蘇玉堂跟在他後頭，走到鏡前，停了一下。他把領帶正了正，又理了理頭髮，把西裝前襟抻平，才轉身坐下。
任守義看見了。他沒說話。
老周張羅著倒酒。口子窖，白瓷酒杯，一人一杯，滿上。
「來來來，十年了，先干一個！「老周舉杯。
滿桌站起來。蘇玉堂舉杯，先看了一眼酒色，又聞了一下，才碰杯：「老同學，十年。我先干為敬。「他一口乾了。
任守義抿了一口。
「老任，你還是這么喝？「老周笑。
「嗯。「
「當年就這樣。抿一口，跟抿藥似的。「
「藥也得喝。「任守義說。
滿桌笑。
菜陸續上來。白切雞，清蒸江魚，粉蒸肉，一碟花生米。熱氣騰騰，白桌布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油印。
蘇玉堂話密，快，笑聲多。講香港的樓，新加坡的街，馬來西亞的錫礦。講頭一回坐飛機，暈得不行。講香港的茶餐廳，半夜三點還有一碗雲吞麵。
「咱這兒呢？「鄭永年問，「半夜三點，只有西北風。「
「冇問題。「蘇玉堂擺擺手，「下回我帶你們去。食宿我包。「
「喲，粵語都出來了！「劉本立笑。
「香港呆久了，帶出來的。「蘇玉堂笑著擺手，「見笑見笑。「
任守義沒接話。他吃菜，喝酒，抿一口。他看蘇玉堂。
這個人十年沒回來。可他對在座每個人都記得清楚。
他對劉本立說：「你家老二，該上初中了吧？「
劉本立一愣：「你咋知道？「
「老周說的。「
老周正啃雞腿，抬頭：「我沒說過！「
滿桌笑。蘇玉堂也笑：「那就是記錯了。記性不好，記性不好。「
任守義沒笑。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老劉家老二，他記得。回來兩天，記得比誰都清。他記得別人，別人記不清他。十年了。
老周端起酒杯，跟蘇玉堂碰了一下：「說真的，當年你說走就走，那幾年連封信都沒有。「
「生意不等人。忙起來就忘了。「蘇玉堂說，「忘了誰，也忘不了臨江。這不，回來了。「
任守義聽著。他想起那年冬天——空的。他記不清那幾天是怎麼過的，只記得一件事：他放走了一個人。為什麼放，怎麼放的，在哪放的，想不起來。
他放下筷子。
米粉端上來。白瓷碗，湯麵上浮著蔥花，一撮紅辣椒。
蘇玉堂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就這一口。「他說，「想了十年。南門口的米粉，走哪兒都吃不著那個味兒。「
任守義看著那碗米粉。老周在電話里說過：點了南門口的米粉，說是惦記了十年。
惦記了十年。任守義沒說話。
酒過三巡。屋裡的熱氣上來，玻璃窗上起了一層霧。
十二點。窗外，鐘樓響了。
十二下。一下，一下，一下。晴天的鐘聲，清越，隔著半條街和騎樓傳過來，有點悶。
滿桌的說話聲停了一下。
「十二點了。「老周說。
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蘇玉堂沒看窗外。他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表，放下。
任守義看見了。
本地人聽鍾。他不聽鍾，他看表。
任守義摸出自己的表，看了一眼——十二點零四分。大鐘慢四分，城裡人人都知道。他揣起表。
他看向蘇玉堂的手腕。
蘇玉堂起身給老周添酒，又給蔡廣田添。他伸手的時候，袖口滑上去，左手腕露出一塊表。
圓形錶盤，白盤，黑皮錶帶。錶盤上——羅馬數字。I，II，III……XII。
任守義的目光停住了。
他認得這個盤面。
他說不上為什麼。那個盤面——羅馬數字，黑字，白底——他見過。在哪兒？想不起來。腦子裡有一個畫面，隔著霧，模模糊糊：一個人抬手，腕上一塊表。是誰，在哪兒，那年那月——空的。
但他認得那個盤面。
他盯著那塊表，沒說話。
蘇玉堂添完酒，回頭，看見他的目光。他抬起左手腕，亮了一亮。
「看表呢？「
「嗯。「
「英納格。「蘇玉堂說，「行家。「
「嗯。「
「這表啊，舊貨攤上淘的。你看走眼了。「蘇玉堂笑了，眼睛先眯，嘴後咧，「八塊錢。「
任守義沒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記下了：他問他看什麼，他說舊貨攤。他問他值不值，他說八塊錢。他沒問的話，他都答了。
八塊錢。舊貨攤上淘的。
任守義懂行。英納格，瑞士表。舊貨攤上八塊錢，買不到一塊錶盤，買不到一根錶帶。
他沒說破。他放下茶碗。
席間，蘇玉堂起身添茶，經過那面穿衣鏡，又朝鏡子裡看了一眼，把領帶正了正。任守義看見了。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從鏡面上滑過去——他從不照鏡子。
老周和蔡廣田划拳，滿桌起鬨，蘇玉堂笑聲最大。
任守義沒參與。他坐著，喝茶。
老周喝得臉紅了，說起廠里的事：「機械廠這兩年不行了。待崗名單貼了一牆。王會計也走了。「
「王會計？「蘇玉堂放下筷子，「機械廠那個老會計？「
「對，王本善。「老周說，「走得突然。才五十多歲。「
「聽說了。「蘇玉堂說。
任守義看著他。回來兩天。聽誰說的？
蘇玉堂又問：「聽說人是在倉庫門口沒的？「
「嗯。「老周說，「心臟驟停。老任正查呢。「
蘇玉堂轉向任守義：「聽說你又回局裡了？「
「返聘。「任守義說。
「好啊。「蘇玉堂點點頭，「這城裡的事，還是得你這樣的人看著。「
任守義沒接話。
「你那雙眼睛，當年就厲害。「蘇玉堂說。
「記性不行了。「任守義說。
「記性不行，眼睛還行。「蘇玉堂笑了。
任守義沒接話。
「那個老會計，可惜了。「蘇玉堂又說。
「你認識？「任守義問。
「不認識。「蘇玉堂搖頭，「聽說的。「
「聽誰說的？「
蘇玉堂笑了：「樓下早茶，鄰桌都在說。這城小，十件事傳成一百件。「
老周插話：「你倒是靈通。才回來兩天。「
「生意人，耳朵長。「蘇玉堂說。
任守義沒接話。
他記下了。他問了兩回那個老會計。他知道人死在倉庫門口。報紙上沒登過這個。
散席前，說起城裡的變化。鄭永年說西門外的樓起來了，再過兩年，老城就不是老城了。
蘇玉堂望著窗外，說：「城變了。鐘樓還是老樣子。「
任守義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十年沒回來。他怎麼知道「還是老樣子「？
鐘樓的指針，西面北面，停了好幾年了。停在哪一年，他記不清——那幾年的事，他記性不好。但停了，是事實。城裡人人都知道。
一個十年沒回來的人，望一眼，該說的是「鐘樓變了「。
他說「還是老樣子「。
老周接話：「咋沒變？指針都停了兩面了。「
「那兩面，停了多少年了。「蘇玉堂說，「鏽都鏽死了。「
「你倒是記得清。「老周笑。
「這城裡，就它沒變。「蘇玉堂說。
任守義沒接話。他低頭，吃菜。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說那兩面，停了多少年了。他剛回來兩天。他連指針停了多少年都知道。
除非他一直在看。
他又想起午時那件事。鐘響十二下，滿桌人里有人看窗外，他不看。他看表。
本地人聽鍾，看鐘樓。他不看鐘樓。
可他說，鐘樓還是老樣子。
任守義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席間，蘇玉堂又抬了一次手腕，看表。任守義數著：午時一回，這一回——兩回了。他看表，不看鐘樓。
散席的時候，兩點多了。日頭偏西，薄薄的陽光斜進窗來，落在白桌布上。
老周們起身，一個挨一個和蘇玉堂握手，拍肩膀。「下回聚。「「常回來看看。「「生意興隆。「
蘇玉堂送到門口，笑著，一個一個送。
任守義落在最後。他站起來，把桌布上那根紅塔山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蘇玉堂走回來，湊近他，壓低聲音：「老同學。「
任守義看著他。
「改天，我請你喝茶。「蘇玉堂說，「就我們倆。「
任守義沒接話。
蘇玉堂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年了，有些話，該說說。「
任守義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嗯。「
蘇玉堂又拍了一下：「保重身體。你這煙，少抽點。「
「嗯。「
他轉身，下樓。木樓梯吱呀響。走到樓梯轉角，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玉堂站在包間門口，看著他。見他回頭，又笑了，朝他擺了擺手。
任守義轉身，繼續下樓。
一樓大廳。櫃檯後頭的老頭抬頭：「走啦？「
「嗯。「
他推門出去。風灌過來，冷。日頭偏西，騎樓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江堤上的風大，卷著沙，打在臉上。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不快。
他在心裡過今天的事。桌上的菜。酒。米粉。紅塔山。那面鏡子。那塊表。
羅馬數字。白盤。黑皮錶帶。
他在哪兒見過？
他站了一會兒。不到整點，鐘沒響。
他揣起手，繼續走。
到家。屋裡冷。他開燈，泡茶。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他坐到沙發上，掏出本子，翻開。
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鉛筆，在空白處添了兩個字：
英納格。
寫完了，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牛皮紙卷宗。
80·114。他借出來的。返聘那天起，他借了三回，每回都還。沒人攔他——老隊長，又本來就是他辦的案。
他坐到桌前，檯燈下，翻開。
立案報告。現場筆錄。屍檢報告。結案報告。四十九天結案。
他翻過那些紙。他翻過很多遍了。紙的邊角捲起來，上面有他的手指印。
翻到最後，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抽出裡面的照片。
黑白照片。八〇年的相紙，舊，發黃，模糊。
第一張，現場。倉庫，門半開著，地上一個人，遠遠的，一團暗影。
第二張，近些。錢守拙，躺著，眼睛閉著。臉上乾淨，像睡著了一樣。
第三張，局部。左手，手腕上一塊表。法醫拍的——錶停了的時刻，要記下來。
他湊近，借著檯燈的光，看那塊表。
錶盤在照片裡只有一小團白。舊，模糊，邊角都化了。
他看了很久。
羅馬數字。
他今天在飯店的桌上，看見過一模一樣的盤面。
他合上卷宗。把照片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卷宗，卷宗放回床底下。
他站在屋子當中，沒動。
羅馬數字盤。他在哪兒見過？
那年冬天的事，他記不清。
但他認得那塊表。
窗外，鐘樓響了。
五下。
隔著小半個城傳過來，悶悶的。天陰下來了，太陽沒了，雲壓得很低。
他站在窗前，把五下，數完了。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
立冬過去五天了。天晴，太陽薄薄的，照在樓頂，沒有多少熱乎氣。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樹頂光著，枝椏在風裡立著，一聲不響。
七點，任守義醒了。他躺了一會兒，聽樓下的動靜。星期一。早點攤的鏟子碰鍋沿的聲音，一響一響。
他起來。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又黃了一截。他沒管。
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
去，還是不去。
他答應了老周。答應的事，得算數。
穿衣。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天冷，加上灰呢子大衣，肘部有補丁，針腳密——他自己縫的。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小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鑰匙串掛上腰。
出門前，他又站了一會兒。
蘇玉堂。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十年前，他放走的那個人。
他摸出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底下幾行小字：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揣好。
去。
下樓。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風灌進來，冷。
早點攤支著。攤主看見他：「任隊，今兒不上班？「
「嗯。「
「難得見您溜達。「
他沒接話，走過去。
東正街往西。十一點多的太陽，薄薄的，影子短短的。中午下班的人多起來，自行車一輛接一輛，鋁飯盒叮噹響。
走到鐘樓十字口，他停了一下，抬頭。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大鐘的指針清清楚楚。天晴，塔身的青苔曬得發乾，藤蔓垂著。他摸出表，看了一眼——十一點四十七。再看大鐘，十一點四十三。
慢四分。還是慢四分。
他揣起表，往北大街拐。
北大街。老城的騎樓街。廊柱一排排立著，日頭從廊檐上斜下來，半明半暗。鋪面都開著：布店，雜貨鋪，醬園。屋檐下晾著鹹魚，一股咸腥氣。騎樓下擺著棋攤，幾個老頭圍著看。
他走得不快。
臨江飯店在街的北頭，快到江邊了。三層樓，門臉不大，招牌是解放前的字，漆皮剝落了一半。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二樓。窗簾拉著，有說話聲和笑聲傳下來。
他推門進去。一樓大廳，幾張桌子，坐的人不多。櫃檯後頭的老頭抬頭：「找人？「
「二樓。「
「蘇老闆的包間。「老頭說，「樓上呢。「
「嗯。「
他往樓梯走。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扶手磨得發亮，包了漿。
二樓。走廊盡頭一間包間，門開著。說話聲、笑聲、杯盤聲，一股熱乎氣撲出來。
老周站在門口，看見他，大嗓門：「老任！就等你了！「
「嗯。「
「你可是壓軸的！「老周拉他進門，「來來來，老同學們，看看誰來了！「
屋裡一張圓桌，白桌布，轉盤上已經擺了一圈菜。口子窖的酒瓶立著，搪瓷茶壺冒著熱氣。坐了三個人，都站起來——劉本立，鄭永年，蔡廣田。當年的老同學、老同事。
「老任！「
「任隊！「
「稀客稀客！「
任守義點了點頭：「嗯。「
靠窗的位子上，一個人站起來。
深色條紋西裝，白襯衫，暗紅底金花紋的領帶。頭髮向後梳，油亮。金絲邊眼鏡，鏡片乾淨。面色紅潤——本地人的臉色都帶點潮氣，他不是。
蘇玉堂。
他走過來，步子帶著點南洋商人的圓滑，皮鞋鋥亮。他沒握手，直接拍上任守義的肩膀，拍了三下。
「老同學，十年不見。你這煙，抽得比以前還凶。「
任守義看著他。十年。這個人胖了，白了，眼鏡換了。笑的樣子沒變——眼睛先眯，嘴後咧。
「嗯。「
「坐坐坐！「蘇玉堂拉他入座，「今天你做主賓！「
「老周做主。「
「哈哈，老周做張羅，你做主賓！「蘇玉堂笑著，從兜里摸出一盒煙——軟盒紅塔山，散了一圈。散到任守義跟前，抽出一根遞過來。
任守義接了，沒點。放在桌布上，擱在碗邊。
「怎麼，嫌煙不好？「蘇玉堂問。
「抽不慣。「
任守義摸出自己的飛馬，點了一根。
蘇玉堂看著他，笑了：「還抽飛馬？「
「嗯。「
「改改吧。「
「改不了。「
蘇玉堂也不惱，自己點了一根紅塔山。點菸用一隻銀色的打火機，甩一下，合上蓋子，聲音很脆。他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彈了一下。
「Zippo。「老周識貨，「洋貨。「
「香港帶的。「蘇玉堂說，「用了好幾年了。東西還是老的好。「
任守義沒接話。他端起搪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粗茶，熱，苦。
進門的時候，靠門那面牆上掛著一面穿衣鏡。任守義進來時，目光從鏡面上滑過去，沒停。他從不照鏡子。
蘇玉堂跟在他後頭，走到鏡前，停了一下。他把領帶正了正，又理了理頭髮，把西裝前襟抻平，才轉身坐下。
任守義看見了。他沒說話。
老周張羅著倒酒。口子窖，白瓷酒杯，一人一杯，滿上。
「來來來，十年了，先干一個！「老周舉杯。
滿桌站起來。蘇玉堂舉杯，先看了一眼酒色，又聞了一下，才碰杯：「老同學，十年。我先干為敬。「他一口乾了。
任守義抿了一口。
「老任，你還是這么喝？「老周笑。
「嗯。「
「當年就這樣。抿一口，跟抿藥似的。「
「藥也得喝。「任守義說。
滿桌笑。
菜陸續上來。白切雞，清蒸江魚，粉蒸肉，一碟花生米。熱氣騰騰，白桌布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油印。
蘇玉堂話密，快，笑聲多。講香港的樓，新加坡的街，馬來西亞的錫礦。講頭一回坐飛機，暈得不行。講香港的茶餐廳，半夜三點還有一碗雲吞麵。
「咱這兒呢？「鄭永年問，「半夜三點，只有西北風。「
「冇問題。「蘇玉堂擺擺手，「下回我帶你們去。食宿我包。「
「喲，粵語都出來了！「劉本立笑。
「香港呆久了，帶出來的。「蘇玉堂笑著擺手，「見笑見笑。「
任守義沒接話。他吃菜，喝酒，抿一口。他看蘇玉堂。
這個人十年沒回來。可他對在座每個人都記得清楚。
他對劉本立說：「你家老二，該上初中了吧？「
劉本立一愣：「你咋知道？「
「老周說的。「
老周正啃雞腿，抬頭：「我沒說過！「
滿桌笑。蘇玉堂也笑：「那就是記錯了。記性不好，記性不好。「
任守義沒笑。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老劉家老二，他記得。回來兩天，記得比誰都清。他記得別人，別人記不清他。十年了。
老周端起酒杯，跟蘇玉堂碰了一下：「說真的，當年你說走就走，那幾年連封信都沒有。「
「生意不等人。忙起來就忘了。「蘇玉堂說，「忘了誰，也忘不了臨江。這不，回來了。「
任守義聽著。他想起那年冬天——空的。他記不清那幾天是怎麼過的，只記得一件事：他放走了一個人。為什麼放，怎麼放的，在哪放的，想不起來。
他放下筷子。
米粉端上來。白瓷碗，湯麵上浮著蔥花，一撮紅辣椒。
蘇玉堂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就這一口。「他說，「想了十年。南門口的米粉，走哪兒都吃不著那個味兒。「
任守義看著那碗米粉。老周在電話里說過：點了南門口的米粉，說是惦記了十年。
惦記了十年。任守義沒說話。
酒過三巡。屋裡的熱氣上來，玻璃窗上起了一層霧。
十二點。窗外，鐘樓響了。
十二下。一下，一下，一下。晴天的鐘聲，清越，隔著半條街和騎樓傳過來，有點悶。
滿桌的說話聲停了一下。
「十二點了。「老周說。
有人往窗外看了一眼。蘇玉堂沒看窗外。他抬了抬手腕，看了一眼表，放下。
任守義看見了。
本地人聽鍾。他不聽鍾，他看表。
任守義摸出自己的表，看了一眼——十二點零四分。大鐘慢四分，城裡人人都知道。他揣起表。
他看向蘇玉堂的手腕。
蘇玉堂起身給老周添酒，又給蔡廣田添。他伸手的時候，袖口滑上去，左手腕露出一塊表。
圓形錶盤，白盤，黑皮錶帶。錶盤上——羅馬數字。I，II，III……XII。
任守義的目光停住了。
他認得這個盤面。
他說不上為什麼。那個盤面——羅馬數字，黑字，白底——他見過。在哪兒？想不起來。腦子裡有一個畫面，隔著霧，模模糊糊：一個人抬手，腕上一塊表。是誰，在哪兒，那年那月——空的。
但他認得那個盤面。
他盯著那塊表，沒說話。
蘇玉堂添完酒，回頭，看見他的目光。他抬起左手腕，亮了一亮。
「看表呢？「
「嗯。「
「英納格。「蘇玉堂說，「行家。「
「嗯。「
「這表啊，舊貨攤上淘的。你看走眼了。「蘇玉堂笑了，眼睛先眯，嘴後咧，「八塊錢。「
任守義沒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記下了：他問他看什麼，他說舊貨攤。他問他值不值，他說八塊錢。他沒問的話，他都答了。
八塊錢。舊貨攤上淘的。
任守義懂行。英納格，瑞士表。舊貨攤上八塊錢，買不到一塊錶盤，買不到一根錶帶。
他沒說破。他放下茶碗。
席間，蘇玉堂起身添茶，經過那面穿衣鏡，又朝鏡子裡看了一眼，把領帶正了正。任守義看見了。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從鏡面上滑過去——他從不照鏡子。
老周和蔡廣田划拳，滿桌起鬨，蘇玉堂笑聲最大。
任守義沒參與。他坐著，喝茶。
老周喝得臉紅了，說起廠里的事：「機械廠這兩年不行了。待崗名單貼了一牆。王會計也走了。「
「王會計？「蘇玉堂放下筷子，「機械廠那個老會計？「
「對，王本善。「老周說，「走得突然。才五十多歲。「
「聽說了。「蘇玉堂說。
任守義看著他。回來兩天。聽誰說的？
蘇玉堂又問：「聽說人是在倉庫門口沒的？「
「嗯。「老周說，「心臟驟停。老任正查呢。「
蘇玉堂轉向任守義：「聽說你又回局裡了？「
「返聘。「任守義說。
「好啊。「蘇玉堂點點頭，「這城裡的事，還是得你這樣的人看著。「
任守義沒接話。
「你那雙眼睛，當年就厲害。「蘇玉堂說。
「記性不行了。「任守義說。
「記性不行，眼睛還行。「蘇玉堂笑了。
任守義沒接話。
「那個老會計，可惜了。「蘇玉堂又說。
「你認識？「任守義問。
「不認識。「蘇玉堂搖頭，「聽說的。「
「聽誰說的？「
蘇玉堂笑了：「樓下早茶，鄰桌都在說。這城小，十件事傳成一百件。「
老周插話：「你倒是靈通。才回來兩天。「
「生意人，耳朵長。「蘇玉堂說。
任守義沒接話。
他記下了。他問了兩回那個老會計。他知道人死在倉庫門口。報紙上沒登過這個。
散席前，說起城裡的變化。鄭永年說西門外的樓起來了，再過兩年，老城就不是老城了。
蘇玉堂望著窗外，說：「城變了。鐘樓還是老樣子。「
任守義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十年沒回來。他怎麼知道「還是老樣子「？
鐘樓的指針，西面北面，停了好幾年了。停在哪一年，他記不清——那幾年的事，他記性不好。但停了，是事實。城裡人人都知道。
一個十年沒回來的人，望一眼，該說的是「鐘樓變了「。
他說「還是老樣子「。
老周接話：「咋沒變？指針都停了兩面了。「
「那兩面，停了多少年了。「蘇玉堂說，「鏽都鏽死了。「
「你倒是記得清。「老周笑。
「這城裡，就它沒變。「蘇玉堂說。
任守義沒接話。他低頭，吃菜。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說那兩面，停了多少年了。他剛回來兩天。他連指針停了多少年都知道。
除非他一直在看。
他又想起午時那件事。鐘響十二下，滿桌人里有人看窗外，他不看。他看表。
本地人聽鍾，看鐘樓。他不看鐘樓。
可他說，鐘樓還是老樣子。
任守義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席間，蘇玉堂又抬了一次手腕，看表。任守義數著：午時一回，這一回——兩回了。他看表，不看鐘樓。
散席的時候，兩點多了。日頭偏西，薄薄的陽光斜進窗來，落在白桌布上。
老周們起身，一個挨一個和蘇玉堂握手，拍肩膀。「下回聚。「「常回來看看。「「生意興隆。「
蘇玉堂送到門口，笑著，一個一個送。
任守義落在最後。他站起來，把桌布上那根紅塔山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蘇玉堂走回來，湊近他，壓低聲音：「老同學。「
任守義看著他。
「改天，我請你喝茶。「蘇玉堂說，「就我們倆。「
任守義沒接話。
蘇玉堂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年了，有些話，該說說。「
任守義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嗯。「
蘇玉堂又拍了一下：「保重身體。你這煙，少抽點。「
「嗯。「
他轉身，下樓。木樓梯吱呀響。走到樓梯轉角，他回頭，看了一眼。
蘇玉堂站在包間門口，看著他。見他回頭，又笑了，朝他擺了擺手。
任守義轉身，繼續下樓。
一樓大廳。櫃檯後頭的老頭抬頭：「走啦？「
「嗯。「
他推門出去。風灌過來，冷。日頭偏西，騎樓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江堤上的風大，卷著沙，打在臉上。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不快。
他在心裡過今天的事。桌上的菜。酒。米粉。紅塔山。那面鏡子。那塊表。
羅馬數字。白盤。黑皮錶帶。
他在哪兒見過？
他站了一會兒。不到整點，鐘沒響。
他揣起手，繼續走。
到家。屋裡冷。他開燈，泡茶。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他坐到沙發上，掏出本子，翻開。
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拿起鉛筆，在空白處添了兩個字：
英納格。
寫完了，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牛皮紙卷宗。
80·114。他借出來的。返聘那天起，他借了三回，每回都還。沒人攔他——老隊長，又本來就是他辦的案。
他坐到桌前，檯燈下，翻開。
立案報告。現場筆錄。屍檢報告。結案報告。四十九天結案。
他翻過那些紙。他翻過很多遍了。紙的邊角捲起來，上面有他的手指印。
翻到最後，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抽出裡面的照片。
黑白照片。八〇年的相紙，舊，發黃，模糊。
第一張，現場。倉庫，門半開著，地上一個人，遠遠的，一團暗影。
第二張，近些。錢守拙，躺著，眼睛閉著。臉上乾淨，像睡著了一樣。
第三張，局部。左手，手腕上一塊表。法醫拍的——錶停了的時刻，要記下來。
他湊近，借著檯燈的光，看那塊表。
錶盤在照片裡只有一小團白。舊，模糊，邊角都化了。
他看了很久。
羅馬數字。
他今天在飯店的桌上，看見過一模一樣的盤面。
他合上卷宗。把照片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卷宗，卷宗放回床底下。
他站在屋子當中，沒動。
羅馬數字盤。他在哪兒見過？
那年冬天的事，他記不清。
但他認得那塊表。
窗外，鐘樓響了。
五下。
隔著小半個城傳過來，悶悶的。天陰下來了，太陽沒了，雲壓得很低。
他站在窗前，把五下，數完了。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