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都是廠里的人
風小了些。還是冷。
立冬過去三天了。天晴，乾冷。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樹頂光著，枝椏在風裡立著，一聲不響。
五點半，任守義醒了。他躺了一會兒，聽樓下的動靜。風小，早點攤的鏟子碰鍋沿的聲音，一響一響，比前幾天清楚。
他起來。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又黃了一截。他沒管。
穿衣。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扣子只扣下面兩顆，出門前又扣上一顆。黑布鞋。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小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鑰匙串掛上腰。
他站在門口，心裡過了一遍今天的路。
先局裡。查註銷。近十年的，機械廠的，不是老死的——都翻出來。
他在心裡把這幾句話過了兩遍。出門。
星期六。單休，星期六也上班。
下樓。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風灌進來，不凶了，還是冷。
早點攤支著。油條在鍋里翻，熱氣白花花一片，撲進冷空氣里，一蓬一蓬的。攤主看見他：「任隊，周六也上班？「
「嗯。「
「歇一天唄。「
「歇不住。「
攤主撈起一根油條，油紙裹了，遞過來。他接了，咬了一口，燙。走過去，風把油紙吹得嘩嘩響。
東正街往西。街上的人比平時少些，也還是有人——騎車上班的，藍布褂，軍綠褂，縮著脖子。有人后座綁著鋁飯盒，叮噹響。郵局的綠漆大門開著，郵遞員正往車斗里碼報紙。
走到鐘樓十字口，他停了一下，抬頭。
大鐘的指針清清楚楚。天晴，塔身的青苔曬得發乾，藤蔓垂著，風一過，簌簌響。他摸出表，看了一眼——七點五十六。再看大鐘，七點五十二。
慢四分。還是慢四分。
他揣起表，往南門街拐。鐘沒響。不到整點。
市局。傳達室老頭正往爐子裡添煤，聽見腳步，抬頭：「老任，周六也來？「
「嗯。「
「這案子，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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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倒不忙。「任守義說，「查點東西。「
「查啥？「
「舊帳。「
老頭沒再問，縮回屋裡去了。
二樓，刑偵隊。周六，屋裡人少。值班的小周趴在桌上打盹，聽見門響，抬頭：「老任，這麼早。「
「嗯。「
「趙局長今兒不來。「小周說，「說周六，讓您也歇著。「
「歇不住。「
「廠里又催了。「小周說，「催辦後事。帳對不上，市里也催。解剖的手續，廠里還拖著。「
「嗯。「
「局裡有人說閒話。「小周壓低了聲音，「說您返聘回來，辦的這案子，辦不動。「
任守義把這句話接住，沒接話。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掏出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
郭：不是頭一個。
這些年，類似的死，查。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揣好。站起來，下樓。
戶籍室在一樓。老李在。他正給爐子添炭，屋裡暖烘烘的，一股炭味。看見任守義，笑了：「老任，稀客。辦證？「
「不辦證。「任守義說，「查點東西。「
「查啥？「
「註銷登記簿。近十年的。「
老李直起腰，看了他一會兒：「那得翻一陣子。「
「翻。「
「先喝口熱的。「老李把自己的搪瓷缸推過來。任守義擺擺手。老李也不勸，走到牆角，拉開那排鐵皮檔案櫃的門。櫃門鏽了，合頁吱呀響。裡頭碼著一摞硬皮本子，牛皮紙的皮，書脊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八一年，八二年，八三年……一直排到九〇年。
「按年裝的。「老李說，「一年一本。八〇年的在庫房裡，不在這個柜子。「
「八〇年不要。「任守義說，「八一年往後。「
「要幾年的？「
「十年的，都搬出來。「
「你到底查什麼？「老李問，「總得給我個準話。「
「八〇年以後，機械廠的。「任守義說，「不是老死的。「
老李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把十年的本子一本一本搬出來，碼在桌上。紙黃了，邊角卷著，有的書脊裂了，用牛皮紙糊過。他拍拍最上面一本：「九〇年的。今年的，還沒記滿。「
任守義坐下。摸出一根煙，點上。把九〇年那本拉到面前，翻開。
鋼筆字，藍黑墨水。有的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格子：姓名，性別，出生，死亡時間，死亡原因，註銷時間，備註。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多數是病故——老人，六七十歲，病故。正常。
他用食指點著字，一行一行看。
九〇年，十一月，王本善。
他停了一下。
王本善。機械廠，會計。住址欄寫著：廠北區宿舍。死亡原因欄，填了三個字：心臟驟停。備註欄空著。註銷日期：十一月四日。
他看了那行字一會兒。這是他辦的案子。這行字，是別人填的。他在這行字底下，什麼也看不出來——除了一個日子，比他進倉庫那天，早。
案還沒結，戶口先銷了。廠里辦的，辦得利索。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翻過去。
九〇年剩下的頁。病故，病故，病故。老人。正常。
他合上九〇年那本，拉過八九年那本。
八九年，一月，二月……他翻得很快。食指點著「死亡原因「那一欄，一行一行跳過去。病故，病故，病故——八月，他停住了。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失蹤。
他抬了抬眼皮。姓名欄，兩個字。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職業欄：供銷科。備註欄，補了一行小字，筆跡和別的格子不一樣，是後來添的：失蹤未歸，戶口已銷。
他盯著「供銷科「三個字，停了一下。也說不上為什麼。
「八九年，供銷科的，失蹤？「他問。
老李正往搪瓷缸里續水，探頭看了一眼：「嗯。那年廠里出去的，去省城要帳，再沒回來。家裡報的失蹤。戶口掛了一年多，去年銷的。「
「人呢？「
「沒找著。「老李說，「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任守義沒接話。老李從抽屜里摸出一支原子筆，推過來：「用這個。「他接過來，把這行字抄進本子。字小，只寫關鍵詞：
89機械廠供銷科失蹤
他合上八九年那本，拉過八八年那本。
八八年，他翻到十一月——停住了。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工傷。
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職業欄：倉庫管理員。年齡欄：四十。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爐子裡的炭火紅著，屋裡暖烘烘的。他盯著那行字，煙在指間燒著，灰落下來，他沒撣。
倉庫管理員。四十歲。工傷。八八年。
他想起一個人。
郭彩雲的男人。
檔案館那個郭彩雲。她男人是機械廠倉庫的，八八年沒的，說是工傷。那年他還在檔案室，辦公室里的人說過這事。他當時沒往心裡去。
現在他盯著這行字，心裡過了一遍。
「八八年，工傷，倉庫的？「他問。
老李想了想：「倉庫的……嗯，那年廠里出過一起工傷。賠沒賠錢，記不清了。「
「人多大？「
「四十上下吧。「老李說，「記不清了。這些年，銷戶的多了。「
任守義沒接話。他抄下來：
88機械廠倉庫工傷四十
抄完，他沒合本子。他把八八年那本推到一邊，拉過八五年那本。
翻。翻。翻到八月。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墜亡。
備註欄：建築工地，意外。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職業欄：原機械廠工人，後隨建築隊外出做工。
「這個。「老李探過頭，「我想起來了。那年西門外蓋樓，他跟著建築隊干，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的。「
「廠里的人？「
「戶口還在廠里。「老李說，「人早不在廠里幹了。「
任守義抄：
85機械廠建築工地墜亡意外
他合上八五年那本，沒急著往下翻。他坐著，煙燒到指根，燙了一下，他才把菸蒂按進菸灰缸。
他心裡過了一遍：八九年，失蹤。八八年，工傷。八五年，墜亡。
都是廠里的人。都不正常。
他伸手，把八三年那本拉過來。八三年，他翻到春天——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病故。
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年齡欄：五十二。
病故。五十二歲。廠里的人。
他開始沒在意。病故，中年，也有。他正要翻過去，手指停住了。
八五，八八，八九。都是廠里的人。都不正常。
八三年這本，他剛才翻過的那些頁——老人，病故，正常。這一行，五十二歲，廠里的人，病故。
他折回去，又看了一遍。
死亡原因欄：病故。備註欄：空。
五十二歲。機械廠。病故。
他說不上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他只是把這一行，也抄了下來：
83機械廠病故五十二
抄完，他數了一遍。
八三，八五，八八，八九。
四年，四個人。都是廠里的人。一個病故，一個墜亡，一個工傷，一個失蹤。
他盯著這幾行字，添了一行：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這幾行字，讓他覺得冷。
屋裡爐子燒著，炭火紅著，暖烘烘的。他還是覺得冷。
他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在眼前散開。
「老李。「他說。
「嗯？「
「這幾個人，你認識嗎？「
老李探過頭，看了一眼他抄的幾行字，又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廠里這兩年，走的多——活著的往外走，死了的，都記在冊上。待崗名單貼了一牆，人心都散了。「
任守義沒接話。
「你查這些幹啥？「老李問。
「看看。「
「老任。「老李說，「你歇了這些年，還是這個脾氣。「
「嗯。「
老李往爐子裡添了塊炭，又說：「廠里的人，死了的，好多不在本市銷戶——子女接走了，在外地辦。留在本市銷的，都是沒人接的。「
任守義沒接話。
他坐了坐。把八四、八六、八七那三本也拉過來，一頁一頁翻過去。機械廠的人，也有註銷的——老人，病故。有一個退休的老車工，七十三；有一個廠醫務室的大夫，六十八；有一個中風的，有一個肺氣腫的。都六七十歲。正常。
沒有墜亡，沒有工傷，沒有失蹤。
那幾年，是空的。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這幾本，我明兒再來翻。「他說。
「隨時。「老李說，「本子放這兒，沒人動。「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硬皮本子。牛皮紙的皮，紙黃，邊角卷著。十年，一年一本。
「老李。「他說。
「嗯？「
「八四，八六，八七——那幾年，廠里沒有這樣的？「
老李想了想，搖頭：「有也不記得了。你要查，自己翻。「
任守義點點頭，走了。
中午，食堂。周六，人少。大師傅看見他：「老任，周六也來？「
「嗯。「
「吃啥？「
「有啥吃啥。「
大師傅給他盛了一碗米飯，一份白菜燒肉。肉不多，湯多。他端著坐下，慢慢吃。
食堂里人少，安靜。鋁飯盒碰著桌沿，叮噹響。廣播沒開。大師傅擦著手，湊過來：「老任，王會計那案子，咋樣了？「
「還沒結。「
「廠里催著辦後事。「大師傅說，「說人放久了不好，帳要核。人都沒了，帳誰核得清。「
「嗯。「
大師傅站了一會兒，沒話找話：「您慢用。周六，食堂清淨。「
「嗯。「
大師傅走了。他吃著，心裡過那幾行字。
八三，八五，八八，八九。廠里的人。病故，墜亡，工傷，失蹤。
隔兩年，隔三年，隔一年。
越來越密。
他想起王本善。盤庫，盤了一個月，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死前天天晚上往倉庫跑，像是在找什麼。找什麼，沒人知道。人一沒，那帳，沒人核得清。
帳。
他放下筷子，坐了一會兒。
八〇年，錢守拙，管帳的，死在倉庫里，寫著意外。九〇年，王本善，管帳的，死在同一個倉庫里，寫著心臟驟停。中間這些年——八三，八五，八八，八九，廠里的人，一個接一個，沒了。
都是廠里的人。
那根線，在他心裡，又緊了一分。
午後，他上樓，在自己桌前坐了一會兒。牆上那張轄區地圖還掛著。紅藍鉛筆畫的圈，褪了色。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下樓，出了大門。
下午，他去了檔案館。
青磚三層樓。門楣上六個字，漆皮又剝落了一塊。傳達室老頭：「老任，又來查檔？「
「嗯。「
「郭姐在裡頭。「
門廳。紙和樟腦的味兒，混著潮氣。他往左拐，進查閱室。靠門那面牆上，那面穿衣鏡還掛著，蒙著灰。他的目光從鏡面邊上滑過去，沒停。
查閱室里冷。兩根日光燈管，瓦數小，慘白的光，嗡嗡響。靠窗的長桌邊，一個人在翻報紙。郭彩雲在借閱台後頭。她戴著一副白棉線手套，正往搪瓷缸里倒熱水，水汽白茫茫的。看見他，她停了一下，把手套摘下來，疊好，壓在檯面上。
「任隊。「
「嗯。「
「您來了。「
「來了。「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她把目光移開，落到檯面上：「您還查80·114？「
「不查。「任守義說，「查訃告。「
「訃告？「
「八三年到八九年。「他說，「《臨江日報》的訃告欄。「
她沒問為什麼。她彎腰，從台子底下摸出一串鑰匙，打開身後一扇櫃門，抱出幾本合訂本。報紙合訂本，一年一本，牛皮紙封面，厚得像磚。
「八三到八九。「她說，「七本。「
「嗯。「
她把合訂本放在檯面上。他坐下，翻開八三年那本，找到訃告欄。
訃告欄。豆腐塊大的字。某某同志，因病醫治無效，於某年某月某日逝世，享年多少歲。他一行一行看。食指點著字。
「這些合訂本，平時借的人多嗎？「他問。
「不多。「郭彩雲說，「您頭一個。「
她停了一下，又說：「報紙這東西，年頭久了，沒人看。看的，都是找東西的。「
任守義沒接話。他低頭，接著翻。
八三年春天。他找到了那一條。
五十二歲。機械廠。病故。
訃告上寫的名字，他不認識。他念了一遍，沒往心裡去——他要找的是死因和年份。名字，是紙上的字，跟他沒關係。
他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有幾頁，缺了一角。
訃告欄，有一小塊，齊齊地剪走了。剪口很齊，用剪刀剪的，不是撕的。他翻到八五年，剪走一塊。翻到八八年，又剪走一塊。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剪口的位置，正好是訃告欄。
剪口整整齊齊。像是有人，把訃告一塊一塊，收走了。
他翻著，沒問。
他想起戶籍室那幾行字。八三，八五，八八，八九。他想起剪走的這幾塊。他沒說話，把合訂本合上，推回去。
郭彩雲在台子後頭，轉著手裡的原子筆。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任隊。「她說。
他抬頭。
她看著他。停了一下，她輕聲說：
「有些事，記在紙上，比記在腦子裡牢。「
聲音很輕，很快，像怕人聽見。
任守義沒動。他摸出一根煙，捏在手裡，沒點。
他看著她的臉。她沒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檯面上，落在玻璃板底下壓著的剪報上。
他想起八八年那行字。倉庫管理員。四十歲。工傷。
他沒問。
他坐了一會兒。檯面上那缸水，還冒著熱氣。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
「訃告，明兒我還來翻。「他說。
「嗯。「她說，「合訂本，我給您留著。「
他站起來。她沒抬頭。他走到門口，站住。回頭。
她站在借閱台後頭，看著他。
他看了一會兒。她沒躲。
他轉身，走了。
大門外，風灌過來。他站在台階上，摸出一根煙，背過身，攏著手，劃了兩下，才點著。
他站著，抽完一根，才走。
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天短了。五點半的天，像往常六點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一桿一桿，被風吹得搖晃。
明天，去殯儀館問問。他這麼想著，進了巷子。巷口的路燈下，那部公用電話亭立著，綠漆鐵皮，玻璃上貼滿紙條。他看了一眼，沒停。
樓道里黑。他摸黑上樓。開門，屋裡冷。他沒開燈，先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
客廳那面圓鏡，掛在牆上。他進門的時候，繞開了。他從來不在那面鏡子前停。
他開了燈。泡茶。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他自己下了一碗麵。水燒開，麵條下鍋，擱一把青菜，一個雞蛋。調料只有醬油和豬油。他一口一口，把面吃完，連湯喝了。洗碗。擦手。
他坐到沙發上，把本子掏出來，翻開。
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郭：不是頭一個。
這些年，類似的死，查。
底下，是他今天添的：
83機械廠病故五十二
85機械廠建築工地墜亡意外
88機械廠倉庫工傷四十
89機械廠供銷科失蹤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他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
爐子沒生。屋裡冷。他還是覺得冷。
樓下，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歌。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被牆隔著，一截一截的。他坐著，沒動。
電話響了。
五斗柜上的電話機，按鍵式的，紅顏色。話機底下壓著一張紙，寫著幾個號碼，鉛筆寫的，磨得模糊了。他看了一眼電話機，沒動。
鈴聲響到第四下，他站起來，走過去，接起來。
「餵。「
「老任！老任！——是我，老周！「
大嗓門，從聽筒里撲出來。
「嗯。「
「我告訴你個事！「老周說，「你猜誰回來了？「
「誰？「
「蘇玉堂！「
任守義沒說話。
「餵？老任？你聽著呢嗎？「
「聽著呢。「
「蘇玉堂回來了！「老周說，「他前天從廣州打來電話，說這兩天到。今兒上午到的，臨江飯店住著。後天中午請客，老同學都通知了，就差你了！你可得來！「
任守義沒接話。他握著聽筒，站著。
「餵？「
「嗯。「
「你怎麼沒聲兒？高興傻了？「
「後天？「任守義說。
「後天中午！「老周說，「臨江飯店，二樓。他包的。說多少年老同學沒聚了，這回好好聚聚。菜都定好了，還點了南門口的米粉，說是惦記了十年。「
「嗯。「
「人家現在是大老闆了。「老周說，「西裝筆挺的，頭髮向後梳，油光光的。說是從廣州回來探親。他說了，老任一定要請到——你要是不來，他親自上你門上去請。「
任守義沒接話。
「對了，聽說你返聘回去了？「老周說，「查王會計那案子？「
「嗯。「
「廠里都說你出山了。「
「沒出山。「任守義說，「退休的人。「
「行行行。「老周說，「後天中午，臨江飯店二樓，別忘了！「
「嗯。「
「你到底來不來，給個準話！「
任守義停了一下。
「……去。「
「這就對了！「老周說，「你可得來啊。他還問起你呢。「
任守義停了一下。
「他問什麼？「
「問你身體好不好，還在不在局裡。「老周說，「我說你返聘了，他說——好啊。「
任守義沒接話。
「老任？「
「嗯。「
「聽見沒有？後天中午！「
「嗯。「
「那就這麼定了！「老周說，「我掛了！「
「嗯。「
聽筒里傳來忙音。嘟，嘟，嘟。任守義把聽筒放回去。
他站在電話邊，沒動。
蘇玉堂。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說了去。
後天。臨江飯店。二樓。他聽人說過，二樓靠窗的桌子，朝江。
他摸出表，看了一眼。七點四十。他把表揣回去，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
蘇玉堂。老同學。低他幾屆，念書時候愛笑，話密。後來進了機械廠，供銷科。再後來——那年冬天。
供銷科。
他想起白天那行字。八九年，機械廠，供銷科，失蹤。
他站著，沒動。沒往下想。
那年冬天的事，他記不清了。他記不清那幾天是怎麼過的，記不清自己做過什麼。只記得一件事。
他放走了一個人。
是他放走的。為什麼放，怎麼放的，在哪放的——想不起來。越是想，越是空。空得他心裡發慌。像一頁被撕掉的紙。他知道那頁上寫過字，可他看不見。
他只知道，是他放走的。
十年了。
他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
天黑了。屋裡沒開燈。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風又起來了。晾衣繩嗚嗚響。路燈底下，一片一片，是風卷著的落葉。
城北的方向——江堤那邊。那邊的天，比別處亮一些。雲讓燈光映著，發白。
臨江飯店，在那一片燈火里。
記在紙上的，才算數。他想起這句話——郭彩雲說的。他自己也常這麼說。
他摸出本子，翻開。就著窗外路燈的光，他看了看那幾行字。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又翻過一頁。
80·114錢守拙意外？
蘇玉堂回來了。
十年前，他放走的那個人。
帶著什麼回來的？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窗外，鐘樓響了。
六下。
風裡的鐘聲，長短不齊——這一下近，那一下遠，像有人攥著鍾繩，一下松，一下緊。
他站在黑暗裡，把六下，數完了。
立冬過去三天了。天晴，乾冷。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樹頂光著，枝椏在風裡立著，一聲不響。
五點半，任守義醒了。他躺了一會兒，聽樓下的動靜。風小，早點攤的鏟子碰鍋沿的聲音，一響一響，比前幾天清楚。
他起來。泡茶。搪瓷缸，白底紅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又黃了一截。他沒管。
穿衣。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扣子只扣下面兩顆，出門前又扣上一顆。黑布鞋。一盒飛馬，一盒火柴，裝進兜里。小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鑰匙串掛上腰。
他站在門口，心裡過了一遍今天的路。
先局裡。查註銷。近十年的，機械廠的，不是老死的——都翻出來。
他在心裡把這幾句話過了兩遍。出門。
星期六。單休，星期六也上班。
下樓。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風灌進來，不凶了，還是冷。
早點攤支著。油條在鍋里翻，熱氣白花花一片，撲進冷空氣里，一蓬一蓬的。攤主看見他：「任隊，周六也上班？「
「嗯。「
「歇一天唄。「
「歇不住。「
攤主撈起一根油條，油紙裹了，遞過來。他接了，咬了一口，燙。走過去，風把油紙吹得嘩嘩響。
東正街往西。街上的人比平時少些，也還是有人——騎車上班的，藍布褂，軍綠褂，縮著脖子。有人后座綁著鋁飯盒，叮噹響。郵局的綠漆大門開著，郵遞員正往車斗里碼報紙。
走到鐘樓十字口，他停了一下，抬頭。
大鐘的指針清清楚楚。天晴，塔身的青苔曬得發乾，藤蔓垂著，風一過，簌簌響。他摸出表，看了一眼——七點五十六。再看大鐘，七點五十二。
慢四分。還是慢四分。
他揣起表，往南門街拐。鐘沒響。不到整點。
市局。傳達室老頭正往爐子裡添煤，聽見腳步，抬頭：「老任，周六也來？「
「嗯。「
「這案子，忙？「
本書首發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忙倒不忙。「任守義說，「查點東西。「
「查啥？「
「舊帳。「
老頭沒再問，縮回屋裡去了。
二樓，刑偵隊。周六，屋裡人少。值班的小周趴在桌上打盹，聽見門響，抬頭：「老任，這麼早。「
「嗯。「
「趙局長今兒不來。「小周說，「說周六，讓您也歇著。「
「歇不住。「
「廠里又催了。「小周說，「催辦後事。帳對不上，市里也催。解剖的手續，廠里還拖著。「
「嗯。「
「局裡有人說閒話。「小周壓低了聲音，「說您返聘回來，辦的這案子，辦不動。「
任守義把這句話接住，沒接話。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掏出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
郭：不是頭一個。
這些年，類似的死，查。
他看了一會兒。合上，揣好。站起來，下樓。
戶籍室在一樓。老李在。他正給爐子添炭，屋裡暖烘烘的，一股炭味。看見任守義，笑了：「老任，稀客。辦證？「
「不辦證。「任守義說，「查點東西。「
「查啥？「
「註銷登記簿。近十年的。「
老李直起腰，看了他一會兒：「那得翻一陣子。「
「翻。「
「先喝口熱的。「老李把自己的搪瓷缸推過來。任守義擺擺手。老李也不勸，走到牆角，拉開那排鐵皮檔案櫃的門。櫃門鏽了，合頁吱呀響。裡頭碼著一摞硬皮本子，牛皮紙的皮，書脊上貼著手寫的標籤：八一年，八二年，八三年……一直排到九〇年。
「按年裝的。「老李說，「一年一本。八〇年的在庫房裡，不在這個柜子。「
「八〇年不要。「任守義說，「八一年往後。「
「要幾年的？「
「十年的，都搬出來。「
「你到底查什麼？「老李問，「總得給我個準話。「
「八〇年以後，機械廠的。「任守義說，「不是老死的。「
老李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把十年的本子一本一本搬出來，碼在桌上。紙黃了，邊角卷著，有的書脊裂了，用牛皮紙糊過。他拍拍最上面一本：「九〇年的。今年的，還沒記滿。「
任守義坐下。摸出一根煙，點上。把九〇年那本拉到面前，翻開。
鋼筆字，藍黑墨水。有的寫得工整，有的寫得潦草。格子：姓名，性別，出生，死亡時間，死亡原因，註銷時間，備註。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多數是病故——老人，六七十歲，病故。正常。
他用食指點著字，一行一行看。
九〇年，十一月，王本善。
他停了一下。
王本善。機械廠，會計。住址欄寫著：廠北區宿舍。死亡原因欄，填了三個字：心臟驟停。備註欄空著。註銷日期：十一月四日。
他看了那行字一會兒。這是他辦的案子。這行字，是別人填的。他在這行字底下，什麼也看不出來——除了一個日子，比他進倉庫那天，早。
案還沒結，戶口先銷了。廠里辦的，辦得利索。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翻過去。
九〇年剩下的頁。病故，病故，病故。老人。正常。
他合上九〇年那本，拉過八九年那本。
八九年，一月，二月……他翻得很快。食指點著「死亡原因「那一欄，一行一行跳過去。病故，病故，病故——八月，他停住了。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失蹤。
他抬了抬眼皮。姓名欄，兩個字。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職業欄：供銷科。備註欄，補了一行小字，筆跡和別的格子不一樣，是後來添的：失蹤未歸，戶口已銷。
他盯著「供銷科「三個字，停了一下。也說不上為什麼。
「八九年，供銷科的，失蹤？「他問。
老李正往搪瓷缸里續水，探頭看了一眼：「嗯。那年廠里出去的，去省城要帳，再沒回來。家裡報的失蹤。戶口掛了一年多，去年銷的。「
「人呢？「
「沒找著。「老李說，「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任守義沒接話。老李從抽屜里摸出一支原子筆，推過來：「用這個。「他接過來，把這行字抄進本子。字小，只寫關鍵詞：
89機械廠供銷科失蹤
他合上八九年那本，拉過八八年那本。
八八年，他翻到十一月——停住了。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工傷。
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職業欄：倉庫管理員。年齡欄：四十。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爐子裡的炭火紅著，屋裡暖烘烘的。他盯著那行字，煙在指間燒著，灰落下來，他沒撣。
倉庫管理員。四十歲。工傷。八八年。
他想起一個人。
郭彩雲的男人。
檔案館那個郭彩雲。她男人是機械廠倉庫的，八八年沒的，說是工傷。那年他還在檔案室，辦公室里的人說過這事。他當時沒往心裡去。
現在他盯著這行字，心裡過了一遍。
「八八年，工傷，倉庫的？「他問。
老李想了想：「倉庫的……嗯，那年廠里出過一起工傷。賠沒賠錢，記不清了。「
「人多大？「
「四十上下吧。「老李說，「記不清了。這些年，銷戶的多了。「
任守義沒接話。他抄下來：
88機械廠倉庫工傷四十
抄完，他沒合本子。他把八八年那本推到一邊，拉過八五年那本。
翻。翻。翻到八月。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墜亡。
備註欄：建築工地，意外。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職業欄：原機械廠工人，後隨建築隊外出做工。
「這個。「老李探過頭，「我想起來了。那年西門外蓋樓，他跟著建築隊干，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的。「
「廠里的人？「
「戶口還在廠里。「老李說，「人早不在廠里幹了。「
任守義抄：
85機械廠建築工地墜亡意外
他合上八五年那本，沒急著往下翻。他坐著，煙燒到指根，燙了一下，他才把菸蒂按進菸灰缸。
他心裡過了一遍：八九年，失蹤。八八年，工傷。八五年，墜亡。
都是廠里的人。都不正常。
他伸手，把八三年那本拉過來。八三年，他翻到春天——
死亡原因欄，兩個字：病故。
住址欄：機械廠家屬院。年齡欄：五十二。
病故。五十二歲。廠里的人。
他開始沒在意。病故，中年，也有。他正要翻過去，手指停住了。
八五，八八，八九。都是廠里的人。都不正常。
八三年這本，他剛才翻過的那些頁——老人，病故，正常。這一行，五十二歲，廠里的人，病故。
他折回去，又看了一遍。
死亡原因欄：病故。備註欄：空。
五十二歲。機械廠。病故。
他說不上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他只是把這一行，也抄了下來：
83機械廠病故五十二
抄完，他數了一遍。
八三，八五，八八，八九。
四年，四個人。都是廠里的人。一個病故，一個墜亡，一個工傷，一個失蹤。
他盯著這幾行字，添了一行：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這幾行字，讓他覺得冷。
屋裡爐子燒著，炭火紅著，暖烘烘的。他還是覺得冷。
他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在眼前散開。
「老李。「他說。
「嗯？「
「這幾個人，你認識嗎？「
老李探過頭，看了一眼他抄的幾行字，又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廠里這兩年，走的多——活著的往外走，死了的，都記在冊上。待崗名單貼了一牆，人心都散了。「
任守義沒接話。
「你查這些幹啥？「老李問。
「看看。「
「老任。「老李說，「你歇了這些年，還是這個脾氣。「
「嗯。「
老李往爐子裡添了塊炭，又說：「廠里的人，死了的，好多不在本市銷戶——子女接走了，在外地辦。留在本市銷的，都是沒人接的。「
任守義沒接話。
他坐了坐。把八四、八六、八七那三本也拉過來，一頁一頁翻過去。機械廠的人，也有註銷的——老人，病故。有一個退休的老車工，七十三；有一個廠醫務室的大夫，六十八；有一個中風的，有一個肺氣腫的。都六七十歲。正常。
沒有墜亡，沒有工傷，沒有失蹤。
那幾年，是空的。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這幾本，我明兒再來翻。「他說。
「隨時。「老李說，「本子放這兒，沒人動。「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硬皮本子。牛皮紙的皮，紙黃，邊角卷著。十年，一年一本。
「老李。「他說。
「嗯？「
「八四，八六，八七——那幾年，廠里沒有這樣的？「
老李想了想，搖頭：「有也不記得了。你要查，自己翻。「
任守義點點頭，走了。
中午，食堂。周六，人少。大師傅看見他：「老任，周六也來？「
「嗯。「
「吃啥？「
「有啥吃啥。「
大師傅給他盛了一碗米飯，一份白菜燒肉。肉不多，湯多。他端著坐下，慢慢吃。
食堂里人少，安靜。鋁飯盒碰著桌沿，叮噹響。廣播沒開。大師傅擦著手，湊過來：「老任，王會計那案子，咋樣了？「
「還沒結。「
「廠里催著辦後事。「大師傅說，「說人放久了不好，帳要核。人都沒了，帳誰核得清。「
「嗯。「
大師傅站了一會兒，沒話找話：「您慢用。周六，食堂清淨。「
「嗯。「
大師傅走了。他吃著，心裡過那幾行字。
八三，八五，八八，八九。廠里的人。病故，墜亡，工傷，失蹤。
隔兩年，隔三年，隔一年。
越來越密。
他想起王本善。盤庫，盤了一個月，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死前天天晚上往倉庫跑，像是在找什麼。找什麼，沒人知道。人一沒，那帳，沒人核得清。
帳。
他放下筷子，坐了一會兒。
八〇年，錢守拙，管帳的，死在倉庫里，寫著意外。九〇年，王本善，管帳的，死在同一個倉庫里，寫著心臟驟停。中間這些年——八三，八五，八八，八九，廠里的人，一個接一個，沒了。
都是廠里的人。
那根線，在他心裡，又緊了一分。
午後，他上樓，在自己桌前坐了一會兒。牆上那張轄區地圖還掛著。紅藍鉛筆畫的圈，褪了色。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下樓，出了大門。
下午，他去了檔案館。
青磚三層樓。門楣上六個字，漆皮又剝落了一塊。傳達室老頭：「老任，又來查檔？「
「嗯。「
「郭姐在裡頭。「
門廳。紙和樟腦的味兒，混著潮氣。他往左拐，進查閱室。靠門那面牆上，那面穿衣鏡還掛著，蒙著灰。他的目光從鏡面邊上滑過去，沒停。
查閱室里冷。兩根日光燈管，瓦數小，慘白的光，嗡嗡響。靠窗的長桌邊，一個人在翻報紙。郭彩雲在借閱台後頭。她戴著一副白棉線手套，正往搪瓷缸里倒熱水，水汽白茫茫的。看見他，她停了一下，把手套摘下來，疊好，壓在檯面上。
「任隊。「
「嗯。「
「您來了。「
「來了。「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她把目光移開，落到檯面上：「您還查80·114？「
「不查。「任守義說，「查訃告。「
「訃告？「
「八三年到八九年。「他說，「《臨江日報》的訃告欄。「
她沒問為什麼。她彎腰，從台子底下摸出一串鑰匙，打開身後一扇櫃門，抱出幾本合訂本。報紙合訂本，一年一本，牛皮紙封面，厚得像磚。
「八三到八九。「她說，「七本。「
「嗯。「
她把合訂本放在檯面上。他坐下，翻開八三年那本，找到訃告欄。
訃告欄。豆腐塊大的字。某某同志，因病醫治無效，於某年某月某日逝世，享年多少歲。他一行一行看。食指點著字。
「這些合訂本，平時借的人多嗎？「他問。
「不多。「郭彩雲說，「您頭一個。「
她停了一下，又說：「報紙這東西，年頭久了，沒人看。看的，都是找東西的。「
任守義沒接話。他低頭，接著翻。
八三年春天。他找到了那一條。
五十二歲。機械廠。病故。
訃告上寫的名字，他不認識。他念了一遍，沒往心裡去——他要找的是死因和年份。名字，是紙上的字，跟他沒關係。
他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有幾頁，缺了一角。
訃告欄，有一小塊，齊齊地剪走了。剪口很齊，用剪刀剪的，不是撕的。他翻到八五年，剪走一塊。翻到八八年，又剪走一塊。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剪口的位置，正好是訃告欄。
剪口整整齊齊。像是有人，把訃告一塊一塊，收走了。
他翻著，沒問。
他想起戶籍室那幾行字。八三，八五，八八，八九。他想起剪走的這幾塊。他沒說話，把合訂本合上，推回去。
郭彩雲在台子後頭，轉著手裡的原子筆。筆帽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任隊。「她說。
他抬頭。
她看著他。停了一下，她輕聲說：
「有些事，記在紙上，比記在腦子裡牢。「
聲音很輕，很快，像怕人聽見。
任守義沒動。他摸出一根煙，捏在手裡，沒點。
他看著她的臉。她沒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檯面上，落在玻璃板底下壓著的剪報上。
他想起八八年那行字。倉庫管理員。四十歲。工傷。
他沒問。
他坐了一會兒。檯面上那缸水，還冒著熱氣。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煙盒。
「訃告，明兒我還來翻。「他說。
「嗯。「她說，「合訂本，我給您留著。「
他站起來。她沒抬頭。他走到門口，站住。回頭。
她站在借閱台後頭，看著他。
他看了一會兒。她沒躲。
他轉身，走了。
大門外，風灌過來。他站在台階上，摸出一根煙，背過身，攏著手，劃了兩下，才點著。
他站著，抽完一根，才走。
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天短了。五點半的天，像往常六點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一桿一桿，被風吹得搖晃。
明天，去殯儀館問問。他這麼想著，進了巷子。巷口的路燈下，那部公用電話亭立著，綠漆鐵皮，玻璃上貼滿紙條。他看了一眼，沒停。
樓道里黑。他摸黑上樓。開門，屋裡冷。他沒開燈，先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
客廳那面圓鏡，掛在牆上。他進門的時候，繞開了。他從來不在那面鏡子前停。
他開了燈。泡茶。濃茶灌下去，人還是木的。
他自己下了一碗麵。水燒開，麵條下鍋，擱一把青菜，一個雞蛋。調料只有醬油和豬油。他一口一口，把面吃完，連湯喝了。洗碗。擦手。
他坐到沙發上，把本子掏出來，翻開。
折角那一頁。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郭：不是頭一個。
這些年，類似的死，查。
底下，是他今天添的：
83機械廠病故五十二
85機械廠建築工地墜亡意外
88機械廠倉庫工傷四十
89機械廠供銷科失蹤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他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
爐子沒生。屋裡冷。他還是覺得冷。
樓下，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歌。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被牆隔著，一截一截的。他坐著，沒動。
電話響了。
五斗柜上的電話機，按鍵式的，紅顏色。話機底下壓著一張紙，寫著幾個號碼，鉛筆寫的，磨得模糊了。他看了一眼電話機，沒動。
鈴聲響到第四下，他站起來，走過去，接起來。
「餵。「
「老任！老任！——是我，老周！「
大嗓門，從聽筒里撲出來。
「嗯。「
「我告訴你個事！「老周說，「你猜誰回來了？「
「誰？「
「蘇玉堂！「
任守義沒說話。
「餵？老任？你聽著呢嗎？「
「聽著呢。「
「蘇玉堂回來了！「老周說，「他前天從廣州打來電話，說這兩天到。今兒上午到的，臨江飯店住著。後天中午請客，老同學都通知了，就差你了！你可得來！「
任守義沒接話。他握著聽筒，站著。
「餵？「
「嗯。「
「你怎麼沒聲兒？高興傻了？「
「後天？「任守義說。
「後天中午！「老周說，「臨江飯店，二樓。他包的。說多少年老同學沒聚了，這回好好聚聚。菜都定好了，還點了南門口的米粉，說是惦記了十年。「
「嗯。「
「人家現在是大老闆了。「老周說，「西裝筆挺的，頭髮向後梳，油光光的。說是從廣州回來探親。他說了，老任一定要請到——你要是不來，他親自上你門上去請。「
任守義沒接話。
「對了，聽說你返聘回去了？「老周說，「查王會計那案子？「
「嗯。「
「廠里都說你出山了。「
「沒出山。「任守義說，「退休的人。「
「行行行。「老周說，「後天中午，臨江飯店二樓，別忘了！「
「嗯。「
「你到底來不來，給個準話！「
任守義停了一下。
「……去。「
「這就對了！「老周說，「你可得來啊。他還問起你呢。「
任守義停了一下。
「他問什麼？「
「問你身體好不好，還在不在局裡。「老周說，「我說你返聘了，他說——好啊。「
任守義沒接話。
「老任？「
「嗯。「
「聽見沒有？後天中午！「
「嗯。「
「那就這麼定了！「老周說，「我掛了！「
「嗯。「
聽筒里傳來忙音。嘟，嘟，嘟。任守義把聽筒放回去。
他站在電話邊，沒動。
蘇玉堂。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說了去。
後天。臨江飯店。二樓。他聽人說過，二樓靠窗的桌子，朝江。
他摸出表，看了一眼。七點四十。他把表揣回去，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
蘇玉堂。老同學。低他幾屆，念書時候愛笑，話密。後來進了機械廠，供銷科。再後來——那年冬天。
供銷科。
他想起白天那行字。八九年，機械廠，供銷科，失蹤。
他站著，沒動。沒往下想。
那年冬天的事，他記不清了。他記不清那幾天是怎麼過的，記不清自己做過什麼。只記得一件事。
他放走了一個人。
是他放走的。為什麼放，怎麼放的，在哪放的——想不起來。越是想，越是空。空得他心裡發慌。像一頁被撕掉的紙。他知道那頁上寫過字，可他看不見。
他只知道，是他放走的。
十年了。
他抽完一根煙，又點了一根。
天黑了。屋裡沒開燈。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風又起來了。晾衣繩嗚嗚響。路燈底下，一片一片，是風卷著的落葉。
城北的方向——江堤那邊。那邊的天，比別處亮一些。雲讓燈光映著，發白。
臨江飯店，在那一片燈火里。
記在紙上的，才算數。他想起這句話——郭彩雲說的。他自己也常這麼說。
他摸出本子，翻開。就著窗外路燈的光，他看了看那幾行字。
83/85/88/89。意外。都是廠里的人。
又翻過一頁。
80·114錢守拙意外？
蘇玉堂回來了。
十年前，他放走的那個人。
帶著什麼回來的？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摸了兩下，才揣好。
窗外，鐘樓響了。
六下。
風裡的鐘聲，長短不齊——這一下近，那一下遠，像有人攥著鍾繩，一下松，一下緊。
他站在黑暗裡，把六下，數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