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都是一個人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二。陰。
市局的窗玻璃上全是水汽。暖氣沒來，屋裡比屋外暖和不了多少。任守義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前，面前攤著三份卷宗，卷宗上壓著搪瓷缸，缸里的茶早涼了，浮著一層茶垢。
牆角立著一本掛曆，印的是黃山迎客松，還停在十一月。他看了一眼：二十七，星期二。
他點上一根飛馬煙。菸灰落下來，落在卷宗上，他沒撣。
三份卷宗，三個人。王本善，機械廠老會計，十一月三號，死在廠倉庫。屍檢：心臟驟停。薛長貴，機械廠返聘會計，十一月十八號，死在河汊。屍檢：溺亡。老吳，機械廠倉庫保管員，十一月二十一號，死在家裡。屍檢：一氧化碳中毒。
三個案子，定性都是意外。三份卷宗，都是他返聘回來以後，親手翻過一遍的。
桌角是他的小本子，塑料皮，印著「工作手冊「四個字，封面磨得發白。他伸手去內兜摸——摸了兩下，才摸到。掏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
那一頁，是他昨天寫下的三行字。字很小，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占地方：
王本善。返聘。盤庫。夜。一人。
薛長貴。返聘。對帳。雨夜。一人。河汊邊。
老吳。管倉庫。獨居。煤氣。一人。在家。
他盯著「一人「兩個字，看了很久。
都是一個人。
昨天他跑了一整天，把能問的人都問遍了。王本善死的那晚，門房老李說，他一個人進的倉庫，說要盤庫。老李問要不要陪著，他說不用，一個人就行。倉庫的門從裡面插著。第二天早上門還插著，他倒在貨架底下，帳本攤在膝蓋上，筆夾在帳本里，筆帽開著——盤到一半，人沒了。
車間主任說，王師傅盤了半個月的庫，說帳和物對不上，短了東西。短了什麼，他不肯說，只搖頭。他是個嘴緊的人，在廠里人稱鐵算盤，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
薛長貴死的那夜，雨下得大。西門門衛說，他一個人騎車子出的廠，說是去河汊那邊的舊貨場對帳——帳上有筆數對不上，差了七千多，他要去看看實物。門衛說，那陣子薛師傅天天下班後往河汊跑，天天去。河汊邊沒人。第二天，人浮在蘆葦叢里。他的自行車倒在蘆葦邊，雨衣還掛在車把上。
老吳死的那天，鄰居說一天沒見他出門。他獨居，女兒住廠里宿舍。傍晚聞到煤氣味，砸開門，人已經硬了。屋裡的火爐，管子脫了節。任守義蹲下看過那截管子——脫節的口子，齊整得像人掰的。他沒往本子上記。證據呢。
老吳管倉庫，管了三十年。庫里的東西，閉著眼摸得出來。返聘以後，倉庫還是他說了算。
三個人，死前都是一個人。沒人看見。
他把這三行字又念了一遍。他本來想問的是：他們死前，見過誰。
現在答案擺在眼前：誰也沒見。
他翻到前一頁。那一頁只有一行：
有人在清。
四個字。他寫的。寫的時候手很穩，寫完擱下筆，手才抖了一下。
他合上本子，又翻開，翻到更早的一頁——記著三個日期的那頁。
11.3。11.18。11.21。
他盯著這三個數，在心裡算間隔。
十五天。三天。
越來越快。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站起來，走到掛曆跟前。掛曆停在十一月，三個日子印在上面，和別的日子一模一樣。他拿起桌上一支紅筆，把三個日子圈了。
11月3日。11月18日。11月21日。
圈完，他退後一步看。前面兩個圈，隔得遠；後面兩個圈，挨得近。像鐘擺。鐘擺要是擺起來，先慢，後快，快到收不住，就撞在鐘壁上。
他盯著那三個圈，盯了很久。十一月還剩三天。他沒往下想。或者想了，沒有答案。
他坐回去，把煙掐滅在缸沿上。茶是涼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正好壓一壓嗓子。
然後他重新翻開本子，在三個名字底下畫了一道線。線底下，他寫：
盤庫。對帳。倉庫。
盤庫，盤的是帳。對帳，對的還是帳。管倉庫，管的是帳上的實物。
三個人，都圍著帳轉。
什麼帳，值得三個人死？
他想起1980年。那年冬天，機械廠出過一件事：財務科長錢守拙，死在鐘樓附近。定性，意外。案子是他辦的。他辦完那個案子，就再也沒辦過案子——後來他調去檔案室，一待十年。
那年冬天，廠里還鬧過一陣清帳，上級來查過一回，後來沒了下文。再往後的事，他記不清了——那幾天的記憶，他後來怎麼也想不起來。錢守拙長什麼樣，他記不清了。那幾天的事，像被誰用橡皮擦過。他當是年紀大了，記性壞了。
1980年的帳？
他把這五個字寫在「盤庫。對帳。倉庫。「下面，字比別的都大。寫完，他在心裡念了一遍，後脖頸涼了一下。
窗外，鐘樓的大鐘響了。午後一點。鐘聲悶悶的，隔著水汽傳過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
他看了看表。一點零五分。大鐘慢了四分鐘——他注意過很多次了，沒深想過。
他咕噥了一句：「這城裡的鐘，比人會說話。「
他穿上灰呢子大衣，把本子揣進內兜，出了門。市檔案館離市局不遠，穿過兩條街。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風往領口裡鑽。天陰著，街上人少，梧桐葉子貼著地皮跑。
##二
市檔案館在舊政府大院裡，一棟灰磚樓。樓前的梧桐樹葉子落光了，枝子光禿禿地戳著天。
他進門，先聞見樟腦味。這味道他熟——他在檔案室待了十年，比在刑偵隊待得還久。
借閱室空著。長條桌，檯燈，牆上掛著規章鏡框，玻璃擦得亮。櫃檯玻璃下壓著一張紙，寫著借閱須知：一，愛護檔案。二，本館檔案概不外借。他掃了一眼，沒看完。
櫃檯後面，一個女人抬起頭。
郭彩雲。四十一歲，眉眼淡淡的，像褪了色的照片。頭髮在腦後挽一個髻，黑髮夾別得一絲不亂。藍布套袖，袖口乾淨。她看見他，手裡的原子筆停了一下。
「任師傅。「
「嗯。「他走過去，把本子放在櫃檯上，「查點東西。「
「查什麼？「
「1980年，機械廠的財務資料。「
郭彩雲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她沒問為什麼。
「財務憑證在四庫。「她說，「你坐，我去搬。「
她轉身進了庫房，走路沒聲。任守義在櫃檯前站著，沒坐。他看了牆上那面穿衣鏡——半秒，把目光移開了。
庫房裡傳來鑰匙串的響動——銅的，鐵的，嘩啦一聲，又沒了。然後是鐵櫃門開合的響動，翻紙的響動。四庫他熟。他在檔案室那十年，四庫的財務憑證在哪個櫃，他閉著眼能找到。如今他站在櫃檯外面，等別人替他搬。
過了一會兒，郭彩雲抱著一個牛皮紙卷宗出來。卷宗厚，她抱得穩，像抱著個孩子。樟腦味跟著她一路飄出來。
「1980年的財務憑證。「她把卷宗放在櫃檯上，雙手推過來，「不全。「
「不全？「
「缺了三個月的。「她輕聲說，快，「四月到六月。「
任守義翻開卷宗。憑證一張一張碼著，紙都黃了，邊角脆，一碰掉渣。他翻到三月末——三月三十一號，一張領料單；再往後翻，直接是七月一號。
四、五、六月，三個月，一張紙都沒有。
「怎麼缺的？「
「不知道。「郭彩雲說，「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去年缺的，還是更早？「
郭彩雲沒答。她把登記簿拿過來，翻到中間一頁，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登記簿是鋼筆字，一格一格，工工整整。別的年份，別的欄目，都登記得滿——借閱人，借閱日期，歸還日期，一筆一筆。只有1980年，機械廠，財務憑證那一欄，是空的。
空的。一行字也沒有。
可他看見簿子最後一行，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水塗過。塗得厚，幹了發黑。他拿指腹蹭了一下，蹭不掉——墨是後塗的，比別的字新。勉強認得出一個「廠「字，一個日期：89。
「這一行，「他問，「是借閱記錄？「
「去年調走過一批。「郭彩雲說，聲音更輕了，「調走的時候，登記過。後來……「她沒說下去。
「後來怎麼？「
「後來那頁沾了水，重抄了一本。「她指了指登記簿的封皮，「這是重抄的。老的沒了。「
重抄的。所以空。所以那行塗掉的字——是誰借的，借了什麼，還了沒有——全沒了。
「去年調走的，誰批的？「
「……記不清了。「
她答得慢。答完，她看著他。沒躲，也沒說話。像在等他問下一句，又像在等他自己明白什麼。
任守義掏出本子，寫：
1980年財務資料。缺四月至六月。借閱記錄被塗。去年調走過一批。
寫完了，他盯著「去年調走過一批「幾個字，看了幾秒。
「任師傅。「郭彩雲叫他。
「嗯？「
「你要查1980年的帳？「
他沒答。他低下頭，接著翻卷宗。三月那摞憑證，他一張一張翻過去——領料單，差旅費報銷單，工資表。1980年三月的工資表，機械廠，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排著，鋼筆寫的，工工整整。
他停住了。他拿食指點著表，一行一行往下讀。
表上有一百三十七個人。他只認三個。
第三個名字：王本善。第十一個：薛長貴。第二十八個：老吳。
1980年，他們三個，都在廠里。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1980年的帳，1980年的人。帳缺了三個月，人死了三個。
「任師傅。「郭彩雲又叫了他一聲。
「嗯。「
「帳是查不齊的。「她說，聲音低，像自言自語，「紙上的東西，留不住。「
這話他聽過。她說過的——檔案不會說謊，說謊的是填檔案的人。那是她的另一句。
他合上卷宗。「謝謝你。「
「不謝。「
他把卷宗推回櫃檯。郭彩雲接了，沒急著收。她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藍布套袖裡的手，攥了一下。
「你有話要說？「
「沒有。「她說，「任師傅，天冷，路上慢點。「
他「嗯「了一聲，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頭。
郭彩雲跟到門口，站在門裡，看著他。風從門縫灌進來，她肩上的藍布套袖，邊兒微微動了動。她看著他的背影——或者說，看著他的臉。像在等什麼。
他等了一會兒。
她沒開口。她低下頭，把登記簿合上，抱在胸前。
他在檔案室那幾年，她就這樣。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他從來沒問過。
這一次，他也沒問。
他推門出去。走到院子裡，鐘樓的大鐘響了。傍晚五點。鐘聲悶悶的，跟著風走，刮過光禿禿的梧桐枝。
他站了一會兒。風灌進領口，涼。
他想起一件事——郭彩雲的丈夫，是機械廠倉庫的。八八年，工傷，走的。那年他才四十。
倉庫。又是倉庫。
他沒再往下想。他把本子揣進兜，往市局走。路燈剛亮，一團一團的黃光，隔幾步一盞。
##三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多雲。天邊有一點薄太陽，白白的，像隔了一層紙。
任守義上午去了機械廠。他沒進廠。他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看門房，看牆上新貼的改制通知，看來來往往的人。
王本善盤庫，是在廠里盤。薛長貴對帳，是在廠里對。老吳管倉庫，倉庫也在廠里。
三個人，都死在這座廠子的帳上。
他往回走，抄近路，走小巷。
巷子窄，兩邊是灰牆，牆根有青苔。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蹲下，繫鞋帶。
鞋帶沒松。他系得很慢。低頭的時候，他看見腳邊一塊水窪——昨夜的雨還沒幹。水窪里映著天，映著牆，還映著街對面一個藍布褂的身影。
身影站著，沒動。
他系完，又解開，重新系。系得很慢。
水窪里，那身影也沒動。
他站起來，接著走。
走過兩個路口，他忽然停住，轉身，往回走——走回頭路。
那身影沒跟上來。他走回去十幾步，再回頭。那身影又在街對面出現了，貼著電線桿，手裡攥著一根布頭，像在等人。
他繼續走。一輛永久二八從他身邊騎過去，車鈴一路響。路邊醬油鋪的醋味沖鼻。他拐過街角，在一家櫥窗前站定，假裝看裡面的東西。玻璃上凝著水汽，他哈了口氣，擦出一小塊亮。
那一小塊亮里，倒映著街對面——電線桿旁邊，藍布褂的身影，一閃，躲到一根柱子後面。
躲得慢了半拍。
他猛地轉身，朝對面走過去。
那身影從柱子後面探出來，看見他，轉身就跑。跑得很快，藍布褂角一飄，拐進一條巷子，沒了。
他站在街心，看那條巷子。巷子空空的，只有風。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煙，紅薯的甜味和煤煙味攪在一起。
他想了想，沒追。他拐進菜市場。菜市場人多，人擠人。賣魚的在吆喝，地上汪著一攤水。他走到人群中間，站住，不走了。
隔著頭頂的秤和菜筐，人群那頭，一個藍布褂的身影也站住了。在一個菜攤前，背對著他，裝模作樣地揀白菜。
揀白菜的手，半天沒動一下。
他走過去。經過那菜攤的時候，那手停了。他沒回頭，出了菜市場後門。路過一家裁縫鋪，收音機里正放著《渴望》的主題曲，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他聽了一句，走過去。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行：
確認。跟了快一個月了。女的。藍布褂。
他合上本子，站了一會兒。
十一月四號那天，他就覺著有人跟著。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多心——人退了休，疑心重。後來在鍾橋那邊，他回頭過一次，只看見一個藍布褂的角。再後來，老吳那案子，他半夜從市局出來，後頭也像有人，腳步聲跟著他停。
他都沒當回事。老了，眼花了，耳朵背了。
今天他確認了。不是錯覺。跟了快一個月了。女的。
她跟了他快一個月，不上前，也不消失。今天他回頭，她跑得比前幾次都快——像怕被他看見臉。可她跟了這麼些天，也沒跟丟過一回。
他想了想，在本子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句：
會會她。
寫完，他把本子揣進內兜。路過修鞋攤，攤主抬頭：「任師傅，鞋修不修？「
「不修。「他說。
走遠了，他又摸出本子，看了一眼折角那一頁。那一頁底下，還有一行字，畫著圈：
鍾橋修表攤。
老吳的表。老吳女兒拿去修的。他取回來了，表還揣在兜里。他掏出來看了看——上海表，表蒙有道裂紋，秒針走得穩。表是準的。人沒了。
他想起取表那天，攤主說，老吳常去。他沒深想。
老吳沒了，這表，給誰？
他把表揣回去，本子合上。表在兜里硌著，一路硌到家。
##四
傍晚。天短了，五點半就擦黑。路燈亮了，昏黃的，一團一團。
任守義從市局出來，抄近路回家。快走到樓下那條巷子口，他聽見鐘樓的鐘響了。
傍晚六點。鐘聲又悶又鈍，從城那頭滾過來，滾過屋頂，滾進巷子，撞在他背上。天邊還剩一點薄太陽，白白的，照著半面牆，牆根已經黑了。
他走到巷口。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站在路燈和牆之間，半邊臉在光里，半邊臉在影子裡。
女的。瘦。臉色發黃，眼下烏青，像熬了多少個夜。頭髮用橡皮筋紮成馬尾，碎發翹著。淺色的確良襯衫，洗得發白。藍布工作服搭在胳膊上，兜里露出半截棉線。
她手裡攥著軍綠帆布挎包的帶子，攥得指節發白。那雙手上有繭，有紗線割出來的細口子。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動了兩次，才出聲。
「任隊。「
嗓子有點啞，像幾天沒好好說話。
他停住。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路燈正好照著她的臉——黃瘦的，烏青的眼圈。她整個人像一張濕透的紙，站在光里，也沒被照亮多少。
「任隊。「她又說了一遍。怯，但是清楚。
他沒說話。他看著她的臉，在記憶里找。找不著。
他手邊的煙燒完了，灰落在地上。他沒點新的。
「我爸說過，「她說，「這城裡就剩你一個會替死人說話的。「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她站著，雙腳併攏，像在廠里聽班長講話。她說著話，把手指放到嘴邊，又放下。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沒走。路燈底下，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長，一個短，疊在一起。
鐘樓的鐘聲還在城那頭滾著，一下，一下。
「你跟著我，「他說，「快一個月了。「
她的手在挎包帶上絞了一下。沒答。
「從十一月四號？「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等了一會兒。風把路燈的光吹得晃了晃。
「……你是誰家的孩子？「
她沒答。她把挎包帶子絞得更緊，指節白得嚇人。她把手伸進挎包，摸了一下，又抽出來。手空著。
她沒走。他也沒走。風又起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抬手去撥。
巷口的風停了。
路燈底下，她看著他。眼圈底下兩團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巷子裡飄出煤爐的煙。鐘樓的大鐘，最後一下，落下去，沉進夜色里。
市局的窗玻璃上全是水汽。暖氣沒來，屋裡比屋外暖和不了多少。任守義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前，面前攤著三份卷宗，卷宗上壓著搪瓷缸，缸里的茶早涼了，浮著一層茶垢。
牆角立著一本掛曆，印的是黃山迎客松，還停在十一月。他看了一眼：二十七，星期二。
他點上一根飛馬煙。菸灰落下來，落在卷宗上，他沒撣。
三份卷宗，三個人。王本善，機械廠老會計，十一月三號，死在廠倉庫。屍檢：心臟驟停。薛長貴，機械廠返聘會計，十一月十八號，死在河汊。屍檢：溺亡。老吳，機械廠倉庫保管員，十一月二十一號，死在家裡。屍檢：一氧化碳中毒。
三個案子，定性都是意外。三份卷宗，都是他返聘回來以後，親手翻過一遍的。
桌角是他的小本子，塑料皮，印著「工作手冊「四個字，封面磨得發白。他伸手去內兜摸——摸了兩下，才摸到。掏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
那一頁，是他昨天寫下的三行字。字很小，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占地方：
王本善。返聘。盤庫。夜。一人。
薛長貴。返聘。對帳。雨夜。一人。河汊邊。
老吳。管倉庫。獨居。煤氣。一人。在家。
他盯著「一人「兩個字，看了很久。
都是一個人。
昨天他跑了一整天，把能問的人都問遍了。王本善死的那晚，門房老李說，他一個人進的倉庫，說要盤庫。老李問要不要陪著，他說不用，一個人就行。倉庫的門從裡面插著。第二天早上門還插著，他倒在貨架底下，帳本攤在膝蓋上，筆夾在帳本里，筆帽開著——盤到一半，人沒了。
車間主任說，王師傅盤了半個月的庫，說帳和物對不上，短了東西。短了什麼，他不肯說，只搖頭。他是個嘴緊的人，在廠里人稱鐵算盤，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
薛長貴死的那夜，雨下得大。西門門衛說，他一個人騎車子出的廠，說是去河汊那邊的舊貨場對帳——帳上有筆數對不上，差了七千多，他要去看看實物。門衛說，那陣子薛師傅天天下班後往河汊跑，天天去。河汊邊沒人。第二天，人浮在蘆葦叢里。他的自行車倒在蘆葦邊，雨衣還掛在車把上。
老吳死的那天，鄰居說一天沒見他出門。他獨居，女兒住廠里宿舍。傍晚聞到煤氣味，砸開門，人已經硬了。屋裡的火爐，管子脫了節。任守義蹲下看過那截管子——脫節的口子，齊整得像人掰的。他沒往本子上記。證據呢。
老吳管倉庫，管了三十年。庫里的東西，閉著眼摸得出來。返聘以後，倉庫還是他說了算。
三個人，死前都是一個人。沒人看見。
他把這三行字又念了一遍。他本來想問的是：他們死前，見過誰。
現在答案擺在眼前：誰也沒見。
他翻到前一頁。那一頁只有一行：
有人在清。
四個字。他寫的。寫的時候手很穩，寫完擱下筆，手才抖了一下。
他合上本子，又翻開，翻到更早的一頁——記著三個日期的那頁。
11.3。11.18。11.21。
他盯著這三個數，在心裡算間隔。
十五天。三天。
越來越快。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站起來，走到掛曆跟前。掛曆停在十一月，三個日子印在上面，和別的日子一模一樣。他拿起桌上一支紅筆，把三個日子圈了。
11月3日。11月18日。11月21日。
圈完，他退後一步看。前面兩個圈，隔得遠；後面兩個圈，挨得近。像鐘擺。鐘擺要是擺起來，先慢，後快，快到收不住，就撞在鐘壁上。
他盯著那三個圈，盯了很久。十一月還剩三天。他沒往下想。或者想了，沒有答案。
他坐回去，把煙掐滅在缸沿上。茶是涼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正好壓一壓嗓子。
然後他重新翻開本子，在三個名字底下畫了一道線。線底下，他寫：
盤庫。對帳。倉庫。
盤庫，盤的是帳。對帳，對的還是帳。管倉庫，管的是帳上的實物。
三個人，都圍著帳轉。
什麼帳，值得三個人死？
他想起1980年。那年冬天，機械廠出過一件事：財務科長錢守拙，死在鐘樓附近。定性，意外。案子是他辦的。他辦完那個案子，就再也沒辦過案子——後來他調去檔案室，一待十年。
那年冬天，廠里還鬧過一陣清帳，上級來查過一回，後來沒了下文。再往後的事，他記不清了——那幾天的記憶，他後來怎麼也想不起來。錢守拙長什麼樣，他記不清了。那幾天的事，像被誰用橡皮擦過。他當是年紀大了，記性壞了。
1980年的帳？
他把這五個字寫在「盤庫。對帳。倉庫。「下面，字比別的都大。寫完，他在心裡念了一遍，後脖頸涼了一下。
窗外，鐘樓的大鐘響了。午後一點。鐘聲悶悶的，隔著水汽傳過來，像從水底浮上來的。
他看了看表。一點零五分。大鐘慢了四分鐘——他注意過很多次了，沒深想過。
他咕噥了一句：「這城裡的鐘，比人會說話。「
他穿上灰呢子大衣，把本子揣進內兜，出了門。市檔案館離市局不遠，穿過兩條街。他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風往領口裡鑽。天陰著，街上人少，梧桐葉子貼著地皮跑。
##二
市檔案館在舊政府大院裡，一棟灰磚樓。樓前的梧桐樹葉子落光了，枝子光禿禿地戳著天。
他進門，先聞見樟腦味。這味道他熟——他在檔案室待了十年，比在刑偵隊待得還久。
借閱室空著。長條桌，檯燈，牆上掛著規章鏡框，玻璃擦得亮。櫃檯玻璃下壓著一張紙，寫著借閱須知：一，愛護檔案。二，本館檔案概不外借。他掃了一眼，沒看完。
櫃檯後面，一個女人抬起頭。
郭彩雲。四十一歲，眉眼淡淡的，像褪了色的照片。頭髮在腦後挽一個髻，黑髮夾別得一絲不亂。藍布套袖，袖口乾淨。她看見他，手裡的原子筆停了一下。
「任師傅。「
「嗯。「他走過去，把本子放在櫃檯上，「查點東西。「
「查什麼？「
「1980年，機械廠的財務資料。「
郭彩雲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她沒問為什麼。
「財務憑證在四庫。「她說，「你坐，我去搬。「
她轉身進了庫房，走路沒聲。任守義在櫃檯前站著，沒坐。他看了牆上那面穿衣鏡——半秒，把目光移開了。
庫房裡傳來鑰匙串的響動——銅的，鐵的，嘩啦一聲，又沒了。然後是鐵櫃門開合的響動，翻紙的響動。四庫他熟。他在檔案室那十年，四庫的財務憑證在哪個櫃，他閉著眼能找到。如今他站在櫃檯外面，等別人替他搬。
過了一會兒，郭彩雲抱著一個牛皮紙卷宗出來。卷宗厚，她抱得穩，像抱著個孩子。樟腦味跟著她一路飄出來。
「1980年的財務憑證。「她把卷宗放在櫃檯上，雙手推過來，「不全。「
「不全？「
「缺了三個月的。「她輕聲說，快，「四月到六月。「
任守義翻開卷宗。憑證一張一張碼著，紙都黃了，邊角脆，一碰掉渣。他翻到三月末——三月三十一號，一張領料單；再往後翻，直接是七月一號。
四、五、六月，三個月，一張紙都沒有。
「怎麼缺的？「
「不知道。「郭彩雲說，「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去年缺的，還是更早？「
郭彩雲沒答。她把登記簿拿過來，翻到中間一頁，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登記簿是鋼筆字，一格一格，工工整整。別的年份，別的欄目，都登記得滿——借閱人，借閱日期，歸還日期，一筆一筆。只有1980年，機械廠，財務憑證那一欄，是空的。
空的。一行字也沒有。
可他看見簿子最後一行，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水塗過。塗得厚，幹了發黑。他拿指腹蹭了一下，蹭不掉——墨是後塗的，比別的字新。勉強認得出一個「廠「字，一個日期：89。
「這一行，「他問，「是借閱記錄？「
「去年調走過一批。「郭彩雲說，聲音更輕了，「調走的時候，登記過。後來……「她沒說下去。
「後來怎麼？「
「後來那頁沾了水，重抄了一本。「她指了指登記簿的封皮，「這是重抄的。老的沒了。「
重抄的。所以空。所以那行塗掉的字——是誰借的，借了什麼，還了沒有——全沒了。
「去年調走的，誰批的？「
「……記不清了。「
她答得慢。答完，她看著他。沒躲，也沒說話。像在等他問下一句，又像在等他自己明白什麼。
任守義掏出本子，寫：
1980年財務資料。缺四月至六月。借閱記錄被塗。去年調走過一批。
寫完了，他盯著「去年調走過一批「幾個字，看了幾秒。
「任師傅。「郭彩雲叫他。
「嗯？「
「你要查1980年的帳？「
他沒答。他低下頭，接著翻卷宗。三月那摞憑證，他一張一張翻過去——領料單，差旅費報銷單，工資表。1980年三月的工資表，機械廠，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排著，鋼筆寫的，工工整整。
他停住了。他拿食指點著表，一行一行往下讀。
表上有一百三十七個人。他只認三個。
第三個名字：王本善。第十一個：薛長貴。第二十八個：老吳。
1980年，他們三個，都在廠里。
他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1980年的帳，1980年的人。帳缺了三個月，人死了三個。
「任師傅。「郭彩雲又叫了他一聲。
「嗯。「
「帳是查不齊的。「她說，聲音低，像自言自語，「紙上的東西，留不住。「
這話他聽過。她說過的——檔案不會說謊，說謊的是填檔案的人。那是她的另一句。
他合上卷宗。「謝謝你。「
「不謝。「
他把卷宗推回櫃檯。郭彩雲接了，沒急著收。她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藍布套袖裡的手，攥了一下。
「你有話要說？「
「沒有。「她說，「任師傅，天冷，路上慢點。「
他「嗯「了一聲，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頭。
郭彩雲跟到門口，站在門裡，看著他。風從門縫灌進來，她肩上的藍布套袖，邊兒微微動了動。她看著他的背影——或者說，看著他的臉。像在等什麼。
他等了一會兒。
她沒開口。她低下頭，把登記簿合上，抱在胸前。
他在檔案室那幾年，她就這樣。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他從來沒問過。
這一次，他也沒問。
他推門出去。走到院子裡，鐘樓的大鐘響了。傍晚五點。鐘聲悶悶的，跟著風走，刮過光禿禿的梧桐枝。
他站了一會兒。風灌進領口，涼。
他想起一件事——郭彩雲的丈夫，是機械廠倉庫的。八八年，工傷，走的。那年他才四十。
倉庫。又是倉庫。
他沒再往下想。他把本子揣進兜，往市局走。路燈剛亮，一團一團的黃光，隔幾步一盞。
##三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多雲。天邊有一點薄太陽，白白的，像隔了一層紙。
任守義上午去了機械廠。他沒進廠。他在廠門口站了一會兒，看門房，看牆上新貼的改制通知，看來來往往的人。
王本善盤庫，是在廠里盤。薛長貴對帳，是在廠里對。老吳管倉庫，倉庫也在廠里。
三個人，都死在這座廠子的帳上。
他往回走，抄近路，走小巷。
巷子窄，兩邊是灰牆，牆根有青苔。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蹲下，繫鞋帶。
鞋帶沒松。他系得很慢。低頭的時候，他看見腳邊一塊水窪——昨夜的雨還沒幹。水窪里映著天，映著牆，還映著街對面一個藍布褂的身影。
身影站著，沒動。
他系完，又解開，重新系。系得很慢。
水窪里，那身影也沒動。
他站起來，接著走。
走過兩個路口，他忽然停住，轉身，往回走——走回頭路。
那身影沒跟上來。他走回去十幾步，再回頭。那身影又在街對面出現了，貼著電線桿，手裡攥著一根布頭，像在等人。
他繼續走。一輛永久二八從他身邊騎過去，車鈴一路響。路邊醬油鋪的醋味沖鼻。他拐過街角，在一家櫥窗前站定，假裝看裡面的東西。玻璃上凝著水汽，他哈了口氣，擦出一小塊亮。
那一小塊亮里，倒映著街對面——電線桿旁邊，藍布褂的身影，一閃，躲到一根柱子後面。
躲得慢了半拍。
他猛地轉身，朝對面走過去。
那身影從柱子後面探出來，看見他，轉身就跑。跑得很快，藍布褂角一飄，拐進一條巷子，沒了。
他站在街心，看那條巷子。巷子空空的，只有風。賣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煙，紅薯的甜味和煤煙味攪在一起。
他想了想，沒追。他拐進菜市場。菜市場人多，人擠人。賣魚的在吆喝，地上汪著一攤水。他走到人群中間，站住，不走了。
隔著頭頂的秤和菜筐，人群那頭，一個藍布褂的身影也站住了。在一個菜攤前，背對著他，裝模作樣地揀白菜。
揀白菜的手，半天沒動一下。
他走過去。經過那菜攤的時候，那手停了。他沒回頭，出了菜市場後門。路過一家裁縫鋪，收音機里正放著《渴望》的主題曲，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他聽了一句，走過去。
他掏出本子，添了一行：
確認。跟了快一個月了。女的。藍布褂。
他合上本子，站了一會兒。
十一月四號那天，他就覺著有人跟著。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多心——人退了休，疑心重。後來在鍾橋那邊，他回頭過一次，只看見一個藍布褂的角。再後來，老吳那案子，他半夜從市局出來，後頭也像有人，腳步聲跟著他停。
他都沒當回事。老了，眼花了，耳朵背了。
今天他確認了。不是錯覺。跟了快一個月了。女的。
她跟了他快一個月，不上前，也不消失。今天他回頭，她跑得比前幾次都快——像怕被他看見臉。可她跟了這麼些天，也沒跟丟過一回。
他想了想，在本子那行字下面，又寫了一句：
會會她。
寫完，他把本子揣進內兜。路過修鞋攤，攤主抬頭：「任師傅，鞋修不修？「
「不修。「他說。
走遠了，他又摸出本子，看了一眼折角那一頁。那一頁底下，還有一行字，畫著圈：
鍾橋修表攤。
老吳的表。老吳女兒拿去修的。他取回來了，表還揣在兜里。他掏出來看了看——上海表，表蒙有道裂紋，秒針走得穩。表是準的。人沒了。
他想起取表那天，攤主說，老吳常去。他沒深想。
老吳沒了，這表，給誰？
他把表揣回去，本子合上。表在兜里硌著，一路硌到家。
##四
傍晚。天短了，五點半就擦黑。路燈亮了，昏黃的，一團一團。
任守義從市局出來，抄近路回家。快走到樓下那條巷子口，他聽見鐘樓的鐘響了。
傍晚六點。鐘聲又悶又鈍，從城那頭滾過來，滾過屋頂，滾進巷子，撞在他背上。天邊還剩一點薄太陽，白白的，照著半面牆，牆根已經黑了。
他走到巷口。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站在路燈和牆之間，半邊臉在光里，半邊臉在影子裡。
女的。瘦。臉色發黃，眼下烏青，像熬了多少個夜。頭髮用橡皮筋紮成馬尾，碎發翹著。淺色的確良襯衫，洗得發白。藍布工作服搭在胳膊上，兜里露出半截棉線。
她手裡攥著軍綠帆布挎包的帶子，攥得指節發白。那雙手上有繭，有紗線割出來的細口子。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動了兩次，才出聲。
「任隊。「
嗓子有點啞，像幾天沒好好說話。
他停住。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路燈正好照著她的臉——黃瘦的，烏青的眼圈。她整個人像一張濕透的紙，站在光里，也沒被照亮多少。
「任隊。「她又說了一遍。怯，但是清楚。
他沒說話。他看著她的臉，在記憶里找。找不著。
他手邊的煙燒完了，灰落在地上。他沒點新的。
「我爸說過，「她說，「這城裡就剩你一個會替死人說話的。「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她站著，雙腳併攏，像在廠里聽班長講話。她說著話，把手指放到嘴邊，又放下。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也沒走。路燈底下，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長，一個短，疊在一起。
鐘樓的鐘聲還在城那頭滾著，一下，一下。
「你跟著我，「他說，「快一個月了。「
她的手在挎包帶上絞了一下。沒答。
「從十一月四號？「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等了一會兒。風把路燈的光吹得晃了晃。
「……你是誰家的孩子？「
她沒答。她把挎包帶子絞得更緊，指節白得嚇人。她把手伸進挎包，摸了一下，又抽出來。手空著。
她沒走。他也沒走。風又起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抬手去撥。
巷口的風停了。
路燈底下，她看著他。眼圈底下兩團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遠處，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巷子裡飄出煤爐的煙。鐘樓的大鐘，最後一下，落下去，沉進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