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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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市局大樓空著大半。

  任守義坐在刑偵隊那間屋裡。屋裡兩張桌子,一張空著,一張是他的。他的桌上攤著三份卷宗。王本善。薛長貴。老吳。

  老吳,北門街的,退休工人。11月21日晚上,煤氣中毒,死在家裡。門窗關得嚴,爐子上的水壺燒乾了。定性:意外。

  現場照片是黑白的。老吳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齊,像睡著。爐子在牆根,灰是冷的。

  卷宗他翻過三遍。沒有新東西。

  王本善,機械廠老會計,死在倉庫門口,心臟驟停。薛長貴,死在自己屋裡。老吳,煤氣中毒。

  三個,都是意外。

  十八天,三個。

  城裡沒人覺得不對。他覺得不對。

  他摸出本子,翻開折角那一頁。字是他自己的,小,擠:

  有人在清。

  下面一行:

  明天。問:他們死前,見過誰。

  他看了兩遍,合上本子,揣進內兜。拿起灰呢子大衣,出門。

  風大。

  十一月的風,從江面上來,灌進街道,把落葉和灰土趕著跑。任守義縮著脖子,先去了西街。

  薛長貴家。老伴開的門,袖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薛死前那幾天,跟往常一樣。上班,回家。沒提過見過誰。「

  「他一個人住?「

  「跟我。兒子在省城。「

  任守義點點頭,在本子上寫:薛,無。

  王本善家他去過兩回,鎖著門。閨女在紡織廠,三班倒。

  第三個,老吳。

  要是有人在清——清之前,總得見一面。他要去問的,就是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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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門街的巷子深。石板路,踩了幾十年,磨得發亮。兩邊的平房低矮,牆根長著青苔,一綹一綹,像濕了的墨。周日的街上人少,早點攤收了,爐子還燙著,老闆娘蹲在門口洗碗。一家門口收音機響著,唱《渴望》——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

  他走過。風把歌聲吹散。

  老吳家兩扇木門,門框上還貼著白紙。白紙寫對聯,紙角卷了,被風掀起來,啪嗒,啪嗒。

  他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紅著。門又開大些,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隨便攏著,臂上戴一圈黑紗。

  「你是……「

  「市局的。任守義。來問問你爸的事。「

  「我爸的事……不是都定了嗎?「

  「定了。我再問問。「

  她讓開身。屋裡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一張方桌,幾條凳子。牆上掛著老吳的遺像,黑白照片,人笑得很拘謹。桌上半碗冷飯,一雙筷子。

  任守義沒有坐。他站在桌邊:

  「你爸死前,有沒有提過——要見誰,或者去過哪兒?「

  閨女低下頭,想了一會兒。

  「……我爸那天說表不准,拿去鍾橋修。說修表的師傅手藝好。「

  「鍾橋?「

  「嗯。橋東頭那個修表攤。姓馬。「

  任守義掏出本子,記:鍾橋,修表攤。

  「哪天去的?「

  「20號。下午。他吃過中飯出去的。「

  「什麼表?「

  「上海表。戴了快二十年。我爸說,這表准了一輩子,就這兩天慢下來了。「

  「表拿回來了?「

  閨女搖頭。

  「沒。人沒了,表還在攤上。我……我也沒心思去拿。「

  任守義說:「表我去取。「

  閨女愣了一下。「……那麻煩您了。「

  「他那天回來,說什麼沒有?「

  「回來就說冷,早點睡。第二天……「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任守義等了一會兒。等她擦完,才問:「隔壁的,你認得?「

  「認得。張伯。我爸的老棋友。「

  「我問兩句。「

  隔壁的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門裡應了一聲,一個老漢探出頭來,袖著手。

  「老吳家的事,還沒完?「

  「來問問。20號那天,你見他出門沒有?「

  「見著了。下午,戴著帽子出去的。說是表不准,去鍾橋修修。我說,你那表二十年了,換一塊吧。他說,換什麼,修修還能戴。「

  「幾點回來的?「

  「天擦黑。空著手。表擱攤上了。「

  任守義點點頭,在本子上寫:吳。20號下午,鍾橋修表攤。表:上海表,二十年,未取回。

  他謝過老漢,走了。回局裡,把今天問的理了一遍。三家,兩家沒問出東西。老吳家——鍾橋。

  傍晚,他走回家。鍾橋是順路。

  風大。他走過鍾橋的時候,往橋東頭看了一眼——油布棚還在,四角壓著磚。棚子空著。收攤了。

  他站了一會兒。橋下的水渾。冬天的水,淺,流得慢。

  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大鐘的指針,指在四點和五點之間偏前的位置。他沒對時間,也沒在意——這城裡的鐘,他聽了一輩子,沒覺得它錯過。

  本子上寫:明天,鍾橋。

  他把本子揣好,往回走。走出幾步,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街上沒有人。風大,把什麼都吹得乾乾淨淨。

  他繼續走。

  晚上,他回家。屋裡冷,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他先推開窗戶,開了一條縫,才去捅爐子。

  燒水,泡了一缸濃茶。他坐在燈下,把今天記的又看了一遍。

  吳。鍾橋。修表攤。

  明天。

  (二)

  第二天,薄太陽。

  風小了。太陽白白的,沒什麼熱,照著青石板路,一片一片地亮。

  上午他在局裡坐到十一點多,出門,去鍾橋。

  鐘樓立在橋那頭,灰撲撲的。大鐘的指針,從橋這頭看過去,看得清。

  橋是老石橋,拱不高。橋面青石板,當中磨出一道亮痕——推車的,挑擔的,走了多少年。

  橋東堍,那個油布棚支著。

  油布是灰綠的,舊了,邊角發毛,風一吹,嘩啦響一聲。棚子底下:一張長木桌。桌上玻璃櫃——木頭櫃身,櫃面一塊玻璃,擦得亮。玻璃底下平躺著幾塊表。一塊錶蒙子裂了,一塊後蓋開著。

  櫃前立一塊木牌,黑漆字,寫得端正:修表配鑰匙。

  攤主坐在櫃後的矮凳上,低著頭。右眼上一圈東西——目鏡。手裡是一塊表,後蓋開著,齒輪攤在一張白紙上,擺得整整齊齊,像排隊。

  他坐著,一動不動,只有右手在動。鑷子夾著一枚齒輪,往表芯里送,穩穩噹噹。左眼閉著。

  櫃角一隻搪瓷缸,茶泡得發黑。缸邊一包大前門,抽了一根。攤子後頭靠牆,立著一台老座鐘,漆掉了一半,鐘擺停著,玻璃蒙子上落著灰。

  任守義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

  他看的是那雙手。

  然後他走過去。

  「師傅。「

  攤主放下手裡的東西。鑷子放回圍裙兜,目鏡摘下來,擱在桌上。他抬起頭。

  瘦。矮。背有點駝。臉色灰黃,像常年不見太陽。右眼眼眶一圈白印——目鏡壓出來的。四十多歲。

  「修表嗎?「

  「取表。吳師傅的。「

  「……嗯。「

  他站起來,走到玻璃櫃前。櫃門朝他自己開。他拉開櫃門,手伸到最裡頭,從最里格取出一塊絨布包著的表。

  遞過來。

  「修好了。兩塊。「

  任守義接過。隔著絨布,他掂了掂。表不大,沉。

  他摸出錢。兩張一塊的,舊票子,揉得軟。放在櫃檯上。

  攤主把錢拿起來,看也不看,放進圍裙兜。

  「他什麼時候送來的?「

  「11月20號。「

  利索。像報時。

  「哦。「

  20號。跟閨女說的一樣。

  任守義看了他一眼。藍灰勞動布工作服,袖口磨破。帆布圍裙,油污發亮。指縫裡有機油,洗不掉的那種。這雙手是幹活的。

  「你手藝不錯,他跟你說的?「

  「……他常來。「

  任守義點點頭。

  他把表揣進大衣內兜,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

  正午。鐘樓在頭頂響了。

  十二下。聲音沉,一下,一下,數得清。

  鐘聲從頭頂過去。誰也沒抬頭。

  鐘聲落下去,橋下的水聲才顯出來。

  這城裡的鐘,比人會說話。——他想起自己常說的這句話。今天這鐘,什麼都沒說。

  他過了橋。

  (三)

  過了橋,往市局走。

  薄太陽照著。不冷,風小。

  他拐進一條巷子,在牆根站住,回頭。巷子空著。他等了一會兒,走出來,繼續走。

  橋下石階上,兩個女人在洗菜。水涼,手凍得通紅。說話聲順著水面飄上來,含含糊糊的。

  他走到橋當中,停住,掏出那塊表。

  藍絨布,裹得方正。他拆開。

  上海表。表殼舊了,邊角磨出銅色。錶蒙子乾淨——擦過。皮錶帶,顏色深了,接縫處有線頭。

  他把表湊到耳邊。

  嗒。嗒。嗒。

  勻。密。像心跳。

  秒針在走。走得很穩。准得他多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會兒。把表重新包好,揣回內兜。

  摸出本子,記:

  老吳的表。鍾橋修表攤取的。11月20號送修,11月26號取。

  他把本子揣好,繼續走。

  回到局裡,已經過了十二點。樓道里有人端著鋁飯盒走過,沖他點了點頭。他回到屋裡,坐到桌前,把表從內兜掏出來,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寫:吳,北門街。上海表一塊。1990年11月26日,鍾橋修表攤取回。

  他把信封放進抽屜,鎖好。

  (四)

  他坐了一會兒。

  屋裡沒人。窗外的薄太陽,照進來,在地上斜斜地鋪了一塊。

  他摸出本子,翻開。

  有人在清。

  他看了這三個字一會兒。

  又往後翻,翻到今天的:

  老吳的表。鍾橋修表攤取的。

  他想起那個修表匠。

  話少。手藝好。攤子乾淨。

  還有那句——「他常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也沒深究。

  他拉開抽屜,把信封拿出來,打開。表還在絨布里。他沒有拆,隔著絨布,摸了摸。

  表還在走。隔著絨布,能覺出那一點極輕的、勻勻的動靜。

  他把信封放回抽屜,鎖好。

  坐回來。拿起筆,在「鍾橋修表攤「幾個字外面,畫了一個圈。

  圈畫得圓。他看了那行字一會兒。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畫這個圈。

  他合上本子,揣進內兜。點了一根飛馬,抽完,掐滅。

  窗外,薄太陽。樓下院子裡,有人在晾被子。

  他站起來,撣了撣大衣,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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