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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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刺客,保護邵王!」李承訓目睹論彌薩倒地,立即大喊,然後李重潤就被劉平率領的數名親衛團團圍住。

  隨行的羽林衛如臨大敵,嚴陣以待,將李重潤他們所有人包圍在中間保護。

  隨行的樂師、歌姬亂作一團,四散亂跑。

  同一時間,李重潤目光掃視街道兩側的閣樓,隨後視線鎖定右側數十米外閣樓三樓一個對開的窗口,窗後是一道收起步弓轉身的身影,他抬手一指:「那!快去追」

  話落間李承訓沖了出去,數名羽林衛緊隨其後。

  李重潤見閣樓的身影消失,也是擠開了吐蕃的護衛和其他副使隨行,一臉凝重:「論大使如何。」

  「死不了。」論彌薩左手按著右肩,一支利箭從他的右肩位置鑽出。

  「快,止血。」

  「把馬車牽過來,回使館。」

  「陳校尉,派人進宮通知陛下,另遣人通知京兆尹與洛陽、合宮兩縣衙,京中出現刺殺吐蕃使者的刺客,讓他們協助搜查。」

  李重潤連下幾道命令,指揮起現場,原本因突發事故騷亂無序的現場很快被他穩了下來。

  被點名的人遵循著指令行事。

  李重潤則是親自去攙扶論彌薩,替他按住傷口,劉平將馬車駕駛到一旁,李重潤攙扶著論彌薩進了馬車。

  駕車的劉平抽了幾下馬鞭,驅車向著使館方向折返。

  雙唇泛白,臉上血色漸消的論彌薩此刻卻是看著李重潤笑出聲:「邵王,這支暗箭並非我避開的,如果不是故意射偏,那就是本就沒奔著要我性命。」

  「那棟閣樓距離我們十幾步,這麼近的距離,想必箭術稍微好點的人,都不會射偏。」

  「更像是給你找麻煩的,又或者是奔著破壞我們兩國的邦交來的,對此,邵王你怎麼看?」

  不得不佩服論彌薩遇事的冷靜,就算受了傷,剛經歷一場生死劫,還能分析出這麼多。

  李重潤陷入沉思:「我朝與你們交戰,對誰最有益?」

  論彌薩直言不諱:「自然是突厥,聖曆元年,突厥的默啜可汗娶取你們中原公主不成,而你們又派武家子弟淮陽王武延秀去娶突厥公主。」

  「默啜可汗曾言其女擬嫁與李家天子兒,武家兒豈是天子兒。」

  「此舉惹惱了默啜可汗,非但和親不成,至今淮陽王武延秀還被默啜可汗扣押著,要論最不希望我們議和的,自然是他。」

  李重潤搖了搖頭:「小王覺得不會是他,傷的人是你,他不怕你得知之後報復,導致我朝徹底與你們結盟北征?就算他想破壞,也不會如此行事。」

  「邵王說得在理,但即便是找邵王你的麻煩,交代,你們大周還是得給我們一個。」論彌薩點頭認可,但出了這檔事,他總得討些好處才是。

  李重潤自然聽懂了意思,點頭道:「放心吧,既然衝著小王來的,小王會給你一個交代。」

  「但在揪出幕後之人前,小王希望論大使能莫要借這件事為難我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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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彌薩完全可以借這件事向大周索要好處。

  一旦鬧起來,他極大可能會失去自由,再度被圈養在王府。

  所以,穩住論彌薩很重要。

  說句心裡話,李重潤會不會難做並不在論彌薩的考慮範圍內。

  「那外臣的損失可不少。」論彌薩只考慮利益。

  「如果有一日,論大使在貴國活不下去了,只要小王還在,還有能力,會給論彌薩最好的待遇,別急著拒絕,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是好的。」別的李重潤真不敢答應。

  「你們內部剛經歷一次洗牌,才讓你出使刺探我朝,說實在話,小王知道你們吐蕃此時根本無法承受我朝的征伐。」

  「洪源谷之戰後,贊普又與相國欽陵爭權,雖然贊普最後勝出了,可你們吐蕃內部動盪,朝局不穩才遣你出使刺探我朝消息,是這樣吧。」

  「這點論大使也別試圖否認,唐將軍與小王交好,論大使若真索要無度,唐將軍應該能聽小王的建議主戰。」

  「今日,論大使不給小王添麻煩,小王許你一個退路,這很公平。」

  正想爭論幾句的論彌薩話到嘴邊又因李重潤直接點破吐蕃內部情況而吞了回去。

  他有些不明白李重潤為何知道這些,只在心中推測應該是唐休璟告知李重潤。

  他想不明的是既然李重潤與唐休璟如此通透,為何他們不告知武曌,但想到武周內部,武氏對李氏的打壓,他便認為自己想通了。

  而他的確承受不起李重潤真撕破臉的行為。

  要是大周不顧北邊突厥的壓力先打他們。

  先撐不住的一定會是他們吐蕃,最終獲利的一定是突厥。

  他們需要三五年休養的時間,讓半大的孩兒長成,能上馬作戰。

  到了那時,在與大唐的戰爭中才不會替他人作嫁衣。

  這是他從國家出發思考的問題。

  就今日而言,哪怕他表露出只要緝查出兇手,不與邵王為難的態度,也會獲得大周一份不錯的補償。

  即便他鬧,獲得更多的補償,這份補償最終也是入贊普,或者說入國庫。

  當然,他私人是會得到不錯的補償。

  珠寶豪宅,或者升官,蔭庇家中子弟入仕,可這些東西,只要天子一朝變臉,都是會被剝奪的東西。

  以私人而言,李重潤的允諾卻是獨屬自己,獨一無二的,說它無用或無價都可以。

  李重潤的許諾是一張白條。

  他心底是不希望會用得上,可他心底又想保留這張白條。

  沒有人說得准自己日後會不會登臨高位,擁有兌現承諾的資本。

  也沒有人說得准自己日後會不會落入危難之中,需外力援手才能保全。

  此外還要看許諾之人是否會兌現承諾,否則事後反悔,他可沒招使。

  這取決於一個人的目光有多長遠與敢不敢下注開賭。

  他沉默了好一會,哼笑兩聲:「外臣這幾日與邵王相談甚歡,怎會讓邵王難做,外臣還想著傷好了之後能與邵王再游洛陽呢。」

  他按住傷口,深吸一口氣:「要是查到是何人,邵王莫要忘了告知外臣一聲,外臣要他知道,這箭掛在外臣身上,可就沒那麼輕易善了。」

  ......

  巍峨高聳的宮牆內,金碧輝煌的明堂矗立在層層遞進的青石丹陛上。

  一名神色急促的羽林衛在經過一層層值守禁軍的盤問並出示腰牌後,才得以通行,穿過朱漆銅環的宮門直奔明堂。

  明堂內,鎏金香爐靜立御案前,裊裊香菸氤氳升騰。

  御台上,武曌穿著十二章交領玄色帝王袞服端坐龍椅上。

  她放下批覆的奏摺,望向跪坐在右側矮案後,幫她處理政務的上官婉兒問道:「下朝前,張卿與朕說邵王作了頌盡宮中繁華的詩,還念與朕聽,此事你可知曉?」

  上官婉兒點頭:「讓奴婢記憶猶新的是最後那句聖君三萬六千日,歲歲年年奈樂何,詩中稱頌陛下為聖君,可見邵王心中對陛下的敬仰。」

  武曌壓低聲音,輕蔑地批評道:「三萬六千日,還不足百年,這是盼著朕死呢?」

  按理來說,武曌都這樣定義詩詞了,上官婉兒緘默不語是最不易落人把柄的。

  想來武曌也不會多說些什麼。

  可怕就怕在武曌在皇甫文備這類酷吏面前提了此事,傳了出去,讓酷吏挑文字扣一個詛咒武曌活不過百年的罪名,那誰說得清楚。

  要知道皇甫文備現在可是一州刺史,繼來俊臣、周興、丘神績之後被武曌重用過的酷吏啊,天知道他們會不會弄一出文字獄。

  她失笑出聲:「邵王應無那等心思吧!」

  武曌聽著刺耳,無他,在她心中她把李重潤定義為不聽話、不安分的臣子,無論是誰幫其說話,都會激起她的反感。

  她眯了一下眼,語氣帶了幾分涼意,對上官婉兒問道:「早些天讓你辦的事情,如何了?」

  上官婉兒直觀感到武曌語氣與平時的不同,不過她還是保持著以往的清冷語氣,只是姿態放低了些,低下頭:「奴婢已經在安排了。」

  武曌有點不滿意,剛想詢問具體進程,就聽聞殿外小黃門匆匆來報,跌跌撞撞的沖入殿中,撲到香爐前。

  「何事如此慌亂。」武曌慍怒,沉聲呵斥。

  一股帝王的威壓壓得小黃門身子顫抖,顫顫巍巍的說道:「回陛下,吐蕃使臣在新潭碼頭遇刺,險些丟了性命。」

  武曌側頭看了一眼上官婉兒,但見小黃門在殿中,便沒立即詢問上官婉兒,追問道:「還有呢?」

  「邵王已護送其回使館,其餘的,尚未有消息傳來。」

  聞言,武曌當即下令:「傳令,讓右羽林衛大將軍增添兵馬保護使館,確保論大使安全後讓他與邵王一同進宮覲見朕,再讓朝臣前來議事。」

  「諾。」小黃門如釋重負行禮退了出去傳令。

  小黃門一退出去,武曌的臉色當即冷了下來:「婉兒,事太過了,若引起吐蕃動刀兵,你擔待不起。」


  她搖頭參拜道:「陛下息怒,奴婢斷然不是那麼沒有分寸的人,奴婢只是想著讓人引導李承訓帶著論大使與邵王去賭場。」

  「您知道的,自永輝二年起,我朝就已經禁賭,但私設的賭坊一直都存在,清剿不絕。」

  「奴婢只想讓邵王、李承訓一同犯禁律,朝臣上疏亦有理有據,絕無心存傷吐蕃使臣,會有可能破壞我朝與吐蕃邦交的心思。」

  說是禁賭,但越禁,王公子弟私自賭博的風氣就越盛,這些年來也不知鬧了多少回了。

  武曌順著上官婉兒設想了一下,李重潤帶著人出入樂館、酒樓、青樓等地,觸碰到賭博是最不易被朝臣認為她陷害、故意刁難李重潤的法子了。

  她還能藉此敲打,狠狠地批評李重潤品行不端,畢竟禁賭的律法清清楚楚寫在唐律疏議上,挑都挑不出錯處。

  上官婉兒的安排幾乎可以說盡心盡責為她著想了,是能讓她滿意挑不出理的安排。

  武曌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錯怪上官婉兒了。

  但她畢竟是君王,沒有理由向下屬認錯。

  她也無需解釋太多,向上官婉兒問道:「婉兒你認為何人有如此大的膽子敢這般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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