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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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朝之後,武曌乘坐通體鎏金鑲玉的九龍御輦前往奉宸府。

  十六名身形整齊,高矮一致的內侍抬著御輦步履沉穩劃一行走在御道上。

  奉宸府原本名叫控鶴府,去年六月改為奉宸府,是武曌專為張易之、張昌宗設立,與二張宴飲行樂的地方。

  奉宸府中不乏二張召集,常以鸞、鳳、仙鶴為題作詩歌頌美武曌,阿諛奉承的詩人。

  可以說個美食華服、縱情享樂,令人流連的地方。

  平日無事的話,上官婉兒不願意踏足那驕奢淫逸之地。

  御道後方的她快步追趕上了御輦,將御輦攔了下來並將奏摺舉過頭頂:「陛下,奴婢有要事稟報。」

  武曌抬了抬手,內侍放下御輦,與其他宮人一同行禮後退遠。

  「何事?」

  上官婉兒說道:「邵王為了作曲,召集了許多民間樂人舞姬,但他不知如何挑選,上奏請李多祚李將軍的長子幫忙篩選民間樂人。」

  「李將軍長子李承訓,陛下您見過的,是常年流連樂館、青樓的紈絝子弟,去歲還與梁王爭素娥大打出手,雖然最終素娥雖入了梁王府。」

  「但御史也因此參奏了二人,最終還是陛下您將素娥召進宮,觀了素娥的歌舞后,才平息了此事,但李將軍與梁王還是鬧了彆扭。」

  武曌能將禁宮北門交給李多祚鎮守,可見對他的信任。

  對其子自然有所印象,對素娥一事自然也記了下來。

  但李重潤卻是明顯在接觸一名禁軍統領,這讓她不禁皺眉。

  「婉兒,此事你怎麼看。」

  上官婉兒思忖著,其實她也想不明白李重潤用意,在她眼裡,李承訓並不是個好人選。

  但李重潤還是上了奏書,她不想擅作主張攔下,思忖著說道:「李承訓在京中行事囂張跋扈,常常仗勢欺人,假如惹出什麼事,邵王沒處理好,鬧得御史參奏,陛下可將邵王與李承訓一併責罰。」

  「假若李將軍來求情,屆時陛下再讓梁王出面安撫幾句李將軍,小懲大誡一番赦免李承訓,放其歸家,想必李將軍應會感恩戴德,忘了此前與梁王的不快,也會記恨邵王給他添了麻煩。」

  她低下頭欠身行禮:「奴婢會想辦法促成此事。」

  她這樣說,既能消弭武曌猜測李重潤接觸李多祚有所圖謀的心思,又顯得自己忠心耿耿。

  她實在沒想到李重潤敢直接接觸一名掌兵的禁軍統領,並且裸在檯面上。

  但既已押注,便無回頭的可能,她也只得找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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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曌本就偏袒武氏,武氏子弟大多數封王,待遇與皇子皇孫無異,在立太子的時候,她本想立親侄兒武承嗣為太子。

  可當時狄仁傑攜一眾朝臣以母子親情、宗廟祭祀不妥為由攔了下來,最終才傳召廬陵王李顯回京復立太子。

  武承嗣因未得太子位憂憤而死。

  十數年帝王生涯,她早已看清,自古以來,掌權外戚落不得好下場。

  李唐宗室被她打壓十數年,一旦李氏重新掌權,武家失勢,報復起來怕是猶如決堤的洪水。

  她在聖歷二年七月,也曾讓李、武兩家在明堂起誓結二姓之好,同舟共濟,可兩年過去,收效甚微,兩姓關係勢如水火。

  至於水火怎麼來的,她自然一清二楚。

  李多祚對她忠心耿耿,又掌握宮闈禁軍,可一直以來武氏子弟都沒能處理好與李多祚的關係,去歲還因爭一舞姬鬧得不可開交。

  這是她一直頭疼的問題,如果能借著此事修復武三思與李多祚的關係,她認為是好的。

  沒辦法,她看不到李、武緩和,只能加重武家手中的籌碼,讓他們的底氣足夠令李氏忌憚,不敢輕動。

  她看著卑躬的上官婉兒讚賞笑道:「按你的意思去辦吧。」

  「諾!」

  ......

  次日清晨,思恭坊,李多祚將軍府書房。

  「阿爺,你真讓我去幫邵王做事?」與李重潤年紀相仿,長相豪邁不失雄姿,但又完全不像塞北外族狂野粗獷的李承訓不可置信的問起了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的李多祚。

  阿爺是父親的意思。

  搖椅晃蕩,李多祚沉思回應:「旨意是宮中傳出來的,你想違命不成?」

  「孩兒只是不懂,昨夜您還與孩兒說張柬之找上了邵王,阿爺,您如今是何意思。」李承訓作為將來繼承家業的長子,事關家族存亡的事宜李多祚並沒有隱瞞他。

  如此做法,也是讓李承訓在與京中其他勛貴子弟日常來往中該秉持什麼態度。

  庶子可以做錯、犯錯,但嫡長子不行,畢竟嫡長子出門在外,就代表他們這家的態度了。

  這屬於他們權貴圈的常態。

  「多留意留意邵王與論彌薩往來時的態度,其餘的,就按照你平時的來,如果陛下問起有關外使、曲樂的,你如實回答,如果陛下問到其他,你多半來不及問我,你自個斟酌。」李多祚從容吩咐。

  「在外頭,該囂張就囂張,該跋扈便跋扈,聖眷在身,咱李家沒點污事,讓陛下挑挑錯,可不行。」

  他相信兒子不會把自家往危險境地拉。

  李承訓點頭:「呃...好,孩兒知道。」

  ......

  原本李重潤還以為請李承訓幫忙的事宜會被卡兩天,沒想到一路綠通。

  想想都知道昨日應是上官婉兒吹了吹耳邊風,至於對方怎麼說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柳蓮沒出宮告訴他,也許上官婉兒沒找到好的理由讓她出來傳話。

  李承訓來到了使館官署,找到了房中坐在書桌後正在翻看名單的李重潤。

  他一副吊兒郎當,痞子的模樣,他一開口,話音總給人一種充滿了權貴子弟傲然感的輕佻態度:「邵王,您找我。」

  李重潤此前沒接觸過他,只聽說過對方流連勾欄瓦舍,時常把李多祚氣得半死的傳言。

  他拿起一摞紙,笑道:「想必令尊已經告訴過你小王找你所為何事,幫個忙,你認為裡邊的人誰能幫得上小王。」

  李承訓坦然接過翻看,沒一會兒開口道:「天街兩側酒樓出來的人,他們可以直接篩選掉,陛下在時節出行巡幸時,他們時常會在酒樓門前空地演出,要是有新意,早被陛下看中傳召了。」

  「立德坊雲韶府的人可以全數不要,他們大多數是宮中樂師出宮後設立的樂館,清化坊的人也可以不要,大多數都是向雲韶府學習的,宮廷風氣很重。」

  「邵王倒是多考慮考慮南市旗亭里與思恭坊那些酒樓的樂師、歌姬,尤其是思恭坊,很多官員名士私下聚會都會去那裡。」

  你說那麼多,兜兜繞繞了一圈,連一個樂人的名字都沒提到,怎麼感覺你是想告訴我,要想刺探官員名士消息最好去思恭坊。李重潤後靠椅背,陷入沉思。

  李承訓給他的感覺像是在教他去官員多的地方籠絡朝臣。

  「那收拾收拾,喚上論大使,我們一同走一趟,你家住思恭坊,可要多推薦幾名頗有實力的樂人歌姬,讓他們拿出本事,這幾日好讓小王校驗一下他們的真本事,小王也好為他們編排曲舞,獻給陛下。」

  李承訓的紈絝神色一下子收了回來:他不是用這件事暗地去聯絡官員,真是找樂人歌姬的?不對,邵王都暗地聯繫上張柬之,連父親都在拉攏了,怕是沒那麼簡單。

  李承訓猜不透,嘴角微微上挑,恢復原狀,語氣散漫地說道:「那些樂館一頓的酒錢可不少,邵王,您得出。」

  李重潤見狀,手肘抵著桌面,十指交握托住下巴,玩味反問:「他們都毛遂自薦了,還需要小王掏錢嗎?」

  「也是...也是...」

  ......

  「這幾日如何了?」這日,李承訓打算與父親用完早膳就出門前往使館,就被他父親攔住問話。

  李承訓想了想,如實說道:「邵王單純的拉著孩兒與論彌薩出入各大樂館,吃喝玩樂,邵王自個的正事倒是沒忘,作了首洛陽繁華,彰顯陛下的詩,編排了些舞。」

  「孩兒帶他去的地方的伶人都是口風緊的,即便他會見了某些官員,也不會傳出去,也遇到過六部中擔任要職的官員,可邵王一個都沒套近乎,讓孩兒有些摸不著頭腦。」

  李多祚思忖了少頃,又問道:「那你覺得,邵王此人如何?」

  李承訓垂下眼帘冥思這數日往來:「不急不躁,不管是與論彌薩交談,還是與孩兒,亦或是對待地位低賤的樂工,就連孩兒故意發脾氣鬧事去為難那些伶人,他都會耐心安撫,句句在理,給人和煦,挑不出毛病的感覺。」

  「尤其是邵王寫的那首詩,陽春歌,可謂是道盡我朝宮廷的花團錦簇。」他有些羨煞的說道:「可惜,我們家沒那個天賦,做不出那樣的詩,想要附庸風雅只能去買,去抄...」

  「阿爺,你說,邵王的詩會不會是買的或者抄的,沒聽說過他會寫詩啊!」

  「邵王不在京中長大,你知道他學過什麼,會不會做詩嗎?」

  李承訓恍然大悟:「是哦!」

  李多祚聞言,心思全然不在詩詞上,又沉默了一小會才追問:「相較太子,你認為如何?」

  涉及太子,李承訓就知道父親是認真對待了,他思索再三後回應:「絕不會說出『將皇位讓給韋氏又如何』這種讓人抓住把柄的話語。」

  李顯第一次為帝的時候,就是因為說出把皇位讓給皇后韋氏這句話,讓武曌找到理由廢了他的皇帝位。

  端著麵條的李多祚盯著兒子,筷子挑起的麵條停在半空,動作近乎停下:邵王做那麼多事,要接觸的不是別人,是你,從而間接拉攏你父親。

  與你親近,你敢引薦的那些官員不都是與你阿爺我是生死之交?邵王只需拉攏了你父親,這些人不自然而然跟著你父親投奔邵王?

  見兒子沒能深究出其中深意,李多祚沒打算點醒局中迷的兒子,武曌老了,他也能看得清民心向唐。

  總得為兒子鋪路,此前,他認為懦弱的太子擔不起大梁,隨時有可能被武氏干垮。

  那種情況下,他怎麼敢輕易站隊。

  李承訓發現了老爹投來的異樣目光:「阿爺,你這樣看著孩兒幹嘛?」

  作為父親,雖然兒子在外界表現得吊兒郎當,但分寸還是有的,見兒子言語間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讚賞,李多祚也就任由兒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李重潤往來,以免兒子受到束縛。

  他收起眼神,夾起麵條送進口中咀嚼:「沒事,吃完就去使館吧!」

  李承訓弄不清父親的態度,但李多祚沒說,他也只得照辦,吃完面的他放下碗:「那孩兒先過去了。」

  李承訓剛來到使館,李重潤與論彌薩就已經候著了,跟隨在他們身邊的還有應邀而來的十來名樂師、歌姬。

  幾人見禮後,李承訓便問道:「邵王,今日我們去哪裡?」

  「去新潭,編排歌舞。」


  新潭引的是漕渠河水,潭面開闊,島上遍植楊柳,岸邊早已修建大批臨河樓閣、私宅樂館,許多樂師、胡姬、江南舞姬匯集於此。

  李重潤帶人在碼頭等候官船,打算登臨潭中央聚土而成的島嶼。

  站在李重潤身後,看著填滿河洛的舟船與堵塞的馬車,論彌薩不由感慨:「如果邏些(拉薩)商貿有新潭十之一二,我邦恐怕也不會與天朝動刀兵。」

  「論大使認為戰爭的本質還是為了生存?」李重潤側首回望,帶著深意問道。

  「不然呢,我們那的冬日,沒有糧食,可是會凍死很多人的。」論彌薩坦然回答,也透著對天災無力抵抗的挫敗感。

  「等到繁盛至極,人們不再滿足錦衣華服、口腹之慾時你會就發現刀兵永無止戈。」李重潤回了頭,眺望渾濁的潭水,留下一臉沉思的論彌薩。

  正當論彌薩沉思出神的時候。

  一支破空尖嘯的箭矢向論彌薩後背激射而來。

  利箭貫入論彌薩後背,論彌薩身影側撲倒地,汩汩湧出的鮮血滲入了碼頭站台木板縫隙,滴落水面。

  新潭史載:天下之舟船所集,常萬餘艘,填滿河洛,商旅貿易,車馬填塞,若西京之崇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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