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請罪書
值守在明堂外頭的禁軍給殿中的朝官一種無形的壓力。
御階的圓背椅上，李顯正襟危坐，殿中寂靜如淵。
往日諂媚二張的朝臣跪伏，鳳閣鸞台平章事、天官侍郎兼夏官侍郎李迥秀跪在前方，鬚髮花白的頭顱低垂，看不到神情。
身邊是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蘇味道。
後面是尚書監丞、左奉宸內供奉宋之問，司刑寺卿崔神慶，麟台少監閻朝隱，成均祭酒（國子監祭酒）李嶠，考功員外郎沈佺期，以及房融、韋承慶等依附二張的官員。
未曾褪下盔甲，腰懸橫刀的李重潤立在御階下左側最上首，光是手按刀柄的動作就讓跪拜著的朝官膽寒。
這位發動兵變的皇孫，是真敢讓他們血濺殿中。
隨著上官婉兒打開手中的詔令，李顯起身恭敬面對著她。
上官婉兒看著李顯，誦讀道：「陛下詔令，逆賊逞凶，朕驚悸未定，自即日起，太子監國，統攝鳳閣鸞台、六部九寺。——大足元年七月。」
李顯雙手掌心向上，接過詔令。
「太子躬安。」李重潤領著其餘朝臣請安。
李顯滿懷笑意：「免禮。」
上官婉兒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許久，李重潤才開口。
「李相。」
李重潤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疲態，迴蕩在殿中卻如一顆下墜的巨石，重重砸在跪了一地的大臣背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臣在。」李迥秀跪姿端正虔誠，恭敬卻顯得無力。
「你可知罪？」
李重潤的話在跪地的眾人聽來，就像索命的惡鬼，想要勾魂，致他們死地。
李迥秀的額頭貼了地，酷暑剛過，卻猶如入了臘月寒冬：「臣未能及時入宮護駕，誅殺叛賊，知罪。」
若非金吾衛被調動，他，或者說他們都不知宮中生變，若他們往日沒有與二張往來甚密，又或者不是身居要職，沒人會怪罪到他們身上。
「誅殺逆賊？「李重潤哼笑了一聲：「你們平日與逆賊相交莫逆，把酒言歡，這會卻說要誅殺他們？真就不是他們同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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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知，理應矢口否認，可要是眼前之人強行將他們定為叛賊，又該如何。
他們太清楚改朝換代，清算政敵的手段了。
畢竟有實權的官位就那麼多，他們占著，別人上不了位。
李迥秀硬著頭皮應道：「陛下設立奉宸府，實為修書，我等只是遵從陛下之命，與張易之、張昌宗一同編撰《三教珠英》，修書期間，往來商討，接觸，皆是為公，絕無半點私交。」
此時此刻，他們雖然為魚肉，任李重潤宰割，可也不想承擔起叛賊的罪名，那會死。
他們也知道李重潤想要什麼，從剛才李重潤與相王、張柬之、姚崇、崔玄暐等人一同進來，他們便知道他們屁股下的位置不保了。
太子成事，追隨的人要賞賜。
他們可是知道，這些人不是能用錢財打發的大頭兵，他們要的是職權，從而治理天下，實現自己一代名臣的青雲之志。
只要他們捨棄這些人所需的東西，就能換取留下性命，改為貶官流放，只要不是沾上謀逆之罪，就有赦免再度為官的可能。
「噢，誰知道呢？爾等沒少借著修書，利用手中職權貪贓枉法吧。」李顯語氣不善，就像一個長期受委屈，今日終於找到宣洩口的孩子。
在李迥秀聽來，太子的話更為致命。
要是李顯不分青紅皂白，只為報復宣洩，扣謀逆的罪名要殺了他們，他說什麼都沒用。
不過李顯的話也讓李炯秀找到緩解的漏洞。
參與修書的人不少，從未攀附二張，實實在在只為完成工作的人也有。
比如鳳閣舍人張說。
「太子殿下，臣確實借著修書這事貪了不少錢財，張鳳閣舍人曾不止一次斥罵臣，上諫陛下，都是臣巧舌如簧才騙過陛下，未曾受罪，但臣也只是做了些貪污受賄的事，絕對沒有與二張謀逆。」
讓人幫忙說話，就別拖人家下水，最好奉承恭維人家幾句。
抬抬人家在同僚、朋友之間的地位。
而且他已經表明了認罪認罰，給太子、邵王一黨騰位置。
李炯秀這種做法不可謂不高。
張說被他說得下不了台，他討厭諂媚二張的人沒錯。
可也沒有打算置對方死地的想法。
其實吧，大夥心裡都清楚現在的局面是怎麼回事。
只不過現在站在明堂的是邵王與太子。
他們以後就得侍奉這兩人。
緋袍官服的張說行禮的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回太子，回邵王的話，臣不止一次私下裡聽見李炯秀說二張壞話，有一次被二張聽了去，他花了不少錢財才平息二張的怒火，事後還與臣說二張也就仗著陛下寵信，他日失勢，定要連本帶利討回去。」
張說就著所見所聞說著，也不摻假。
有沒有謀逆，李重潤心裡清楚，對方精明到這個地步，台階也給了。
他也不好揪著不放。
況且張說是開元四大明相之一，實打實的實幹派官員，他還想重用，今日賣他一個面子，為未來攢點君臣之誼，不是壞事。
「既是如此，李鳳鸞閣台便回去寫一封認罪書……」李重潤頓了頓，決定還是將這種涉及政治利益與立場的事情交給袁恕己這個司刑寺少卿去辦。
也莫要讓徐有功去摻和這些腌臢事了。
徐有功正直不錯，但也是個識趣的官員，只要不是清白之人平白無故被冤枉，當權者又有意讓事情按照那個方向發展，他是不會阻攔的。
其實吧，主要還是徐有功知道當權者執意如此，他改變不了。
「袁司刑寺少卿，查辦定罪的事，便交由你吧。」李重潤轉頭詢問李顯：「父王，你看可行否？」
既然打算和李顯保持良好的父子關係，專心應付太平公主，他就不能把李顯當成透明人。
空殼皇帝沒人願意當。
他提意見，讓李顯最終裁決，既能讓李顯感到掌握著權力，也能讓李顯感到兒子的敬重。
何樂而不為。
「徐公要處置張家子弟以及調查武家的人，卷宗怕是能堆滿公案，便不勞煩他了，就依邵王所言，袁卿，李炯秀的案子你來操辦吧。」
「臣領命。」
李重潤將目光看向宋之問、沈佺期等人：「爾等可曾參與二張的密謀？」
他們這些人不是傻子，剛剛的操作要是還不明白，那死了真的活該了。
他們也怪不了李重潤與李顯，畢竟他們為了仕途，選擇二張，只是沒想到二張倒台得那麼快，那麼突然。
宋之問率先效仿：「臣口臭，最遭張易之、張昌宗嫌棄，平時都不允許臣進入他們的公廨，臣怎麼會是他們的同黨。」
「臣平日為了治口臭，也就多貪了些錢財，讓人…哦，不，是讓人盜了些外邦上貢的珍貴藥材。」
「臣回去便將家中庫房的珍貴的藥材都還回去，用掉的那些拿銀子去補。」
御階的圓背椅上，李顯正襟危坐，殿中寂靜如淵。
往日諂媚二張的朝臣跪伏，鳳閣鸞台平章事、天官侍郎兼夏官侍郎李迥秀跪在前方，鬚髮花白的頭顱低垂，看不到神情。
身邊是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蘇味道。
後面是尚書監丞、左奉宸內供奉宋之問，司刑寺卿崔神慶，麟台少監閻朝隱，成均祭酒（國子監祭酒）李嶠，考功員外郎沈佺期，以及房融、韋承慶等依附二張的官員。
未曾褪下盔甲，腰懸橫刀的李重潤立在御階下左側最上首，光是手按刀柄的動作就讓跪拜著的朝官膽寒。
這位發動兵變的皇孫，是真敢讓他們血濺殿中。
隨著上官婉兒打開手中的詔令，李顯起身恭敬面對著她。
上官婉兒看著李顯，誦讀道：「陛下詔令，逆賊逞凶，朕驚悸未定，自即日起，太子監國，統攝鳳閣鸞台、六部九寺。——大足元年七月。」
李顯雙手掌心向上，接過詔令。
「太子躬安。」李重潤領著其餘朝臣請安。
李顯滿懷笑意：「免禮。」
上官婉兒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許久，李重潤才開口。
「李相。」
李重潤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疲態，迴蕩在殿中卻如一顆下墜的巨石，重重砸在跪了一地的大臣背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臣在。」李迥秀跪姿端正虔誠，恭敬卻顯得無力。
「你可知罪？」
李重潤的話在跪地的眾人聽來，就像索命的惡鬼，想要勾魂，致他們死地。
李迥秀的額頭貼了地，酷暑剛過，卻猶如入了臘月寒冬：「臣未能及時入宮護駕，誅殺叛賊，知罪。」
若非金吾衛被調動，他，或者說他們都不知宮中生變，若他們往日沒有與二張往來甚密，又或者不是身居要職，沒人會怪罪到他們身上。
「誅殺逆賊？「李重潤哼笑了一聲：「你們平日與逆賊相交莫逆，把酒言歡，這會卻說要誅殺他們？真就不是他們同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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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知，理應矢口否認，可要是眼前之人強行將他們定為叛賊，又該如何。
他們太清楚改朝換代，清算政敵的手段了。
畢竟有實權的官位就那麼多，他們占著，別人上不了位。
李迥秀硬著頭皮應道：「陛下設立奉宸府，實為修書，我等只是遵從陛下之命，與張易之、張昌宗一同編撰《三教珠英》，修書期間，往來商討，接觸，皆是為公，絕無半點私交。」
此時此刻，他們雖然為魚肉，任李重潤宰割，可也不想承擔起叛賊的罪名，那會死。
他們也知道李重潤想要什麼，從剛才李重潤與相王、張柬之、姚崇、崔玄暐等人一同進來，他們便知道他們屁股下的位置不保了。
太子成事，追隨的人要賞賜。
他們可是知道，這些人不是能用錢財打發的大頭兵，他們要的是職權，從而治理天下，實現自己一代名臣的青雲之志。
只要他們捨棄這些人所需的東西，就能換取留下性命，改為貶官流放，只要不是沾上謀逆之罪，就有赦免再度為官的可能。
「噢，誰知道呢？爾等沒少借著修書，利用手中職權貪贓枉法吧。」李顯語氣不善，就像一個長期受委屈，今日終於找到宣洩口的孩子。
在李迥秀聽來，太子的話更為致命。
要是李顯不分青紅皂白，只為報復宣洩，扣謀逆的罪名要殺了他們，他說什麼都沒用。
不過李顯的話也讓李炯秀找到緩解的漏洞。
參與修書的人不少，從未攀附二張，實實在在只為完成工作的人也有。
比如鳳閣舍人張說。
「太子殿下，臣確實借著修書這事貪了不少錢財，張鳳閣舍人曾不止一次斥罵臣，上諫陛下，都是臣巧舌如簧才騙過陛下，未曾受罪，但臣也只是做了些貪污受賄的事，絕對沒有與二張謀逆。」
讓人幫忙說話，就別拖人家下水，最好奉承恭維人家幾句。
抬抬人家在同僚、朋友之間的地位。
而且他已經表明了認罪認罰，給太子、邵王一黨騰位置。
李炯秀這種做法不可謂不高。
張說被他說得下不了台，他討厭諂媚二張的人沒錯。
可也沒有打算置對方死地的想法。
其實吧，大夥心裡都清楚現在的局面是怎麼回事。
只不過現在站在明堂的是邵王與太子。
他們以後就得侍奉這兩人。
緋袍官服的張說行禮的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回太子，回邵王的話，臣不止一次私下裡聽見李炯秀說二張壞話，有一次被二張聽了去，他花了不少錢財才平息二張的怒火，事後還與臣說二張也就仗著陛下寵信，他日失勢，定要連本帶利討回去。」
張說就著所見所聞說著，也不摻假。
有沒有謀逆，李重潤心裡清楚，對方精明到這個地步，台階也給了。
他也不好揪著不放。
況且張說是開元四大明相之一，實打實的實幹派官員，他還想重用，今日賣他一個面子，為未來攢點君臣之誼，不是壞事。
「既是如此，李鳳鸞閣台便回去寫一封認罪書……」李重潤頓了頓，決定還是將這種涉及政治利益與立場的事情交給袁恕己這個司刑寺少卿去辦。
也莫要讓徐有功去摻和這些腌臢事了。
徐有功正直不錯，但也是個識趣的官員，只要不是清白之人平白無故被冤枉，當權者又有意讓事情按照那個方向發展，他是不會阻攔的。
其實吧，主要還是徐有功知道當權者執意如此，他改變不了。
「袁司刑寺少卿，查辦定罪的事，便交由你吧。」李重潤轉頭詢問李顯：「父王，你看可行否？」
既然打算和李顯保持良好的父子關係，專心應付太平公主，他就不能把李顯當成透明人。
空殼皇帝沒人願意當。
他提意見，讓李顯最終裁決，既能讓李顯感到掌握著權力，也能讓李顯感到兒子的敬重。
何樂而不為。
「徐公要處置張家子弟以及調查武家的人，卷宗怕是能堆滿公案，便不勞煩他了，就依邵王所言，袁卿，李炯秀的案子你來操辦吧。」
「臣領命。」
李重潤將目光看向宋之問、沈佺期等人：「爾等可曾參與二張的密謀？」
他們這些人不是傻子，剛剛的操作要是還不明白，那死了真的活該了。
他們也怪不了李重潤與李顯，畢竟他們為了仕途，選擇二張，只是沒想到二張倒台得那麼快，那麼突然。
宋之問率先效仿：「臣口臭，最遭張易之、張昌宗嫌棄，平時都不允許臣進入他們的公廨，臣怎麼會是他們的同黨。」
「臣平日為了治口臭，也就多貪了些錢財，讓人…哦，不，是讓人盜了些外邦上貢的珍貴藥材。」
「臣回去便將家中庫房的珍貴的藥材都還回去，用掉的那些拿銀子去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