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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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陰謀

  三天後,米拉波的府邸。

  當三位頂級醫學專家聯袂到訪時,卡巴尼斯醫生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這是什麼意思?」他質問管家,「我是米拉波先生的主治醫生!」

  「這是議會的安排。」管家恭敬地說,「弗羅斯特先生說,米拉波先生為革命獻出了太多,應該得到最好的醫療服務。」

  卡巴尼斯咬著牙,但他不敢公開反對拒絕「最好的醫療服務」,等於承認自己醫術不行。

  在米拉波的臥室里,三位專家開始了詳細的檢查。

  德紹醫生仔細檢查了米拉波的脈搏、呼吸和心跳。朱西厄藥劑師詢問了詳細的用藥記錄。皮內爾醫生則觀察米拉波的精神狀態和意識清晰度。

  一個小時後,三人在隔壁房間召開了秘密會議。

  萊昂也在場。

  「情況非常糟糕。」德紹醫生率先開口,臉色凝重,「米拉波先生的心臟已經嚴重衰竭,肺部有大面積感染,肝臟也受損嚴重。坦白說,我不確定他還能活多久。」

  「但最大的問題不是疾病本身,」朱西厄藥劑師打斷道,他把一瓶深褐色的藥瓶放在桌上,「而是這個。」

  「鴉片酊?」萊昂問。

  「不止是鴉片酊。」朱西厄的聲音裡帶著憤怒,「我檢測了藥瓶中的成分。除了鴉片,還有顛茄鹼和汞化合物。」

  其他幾個人臉上都露出驚訝。

  顛茄鹼是一種劇毒植物提取物,會導致心跳加速、呼吸困難。汞化合物更是慢性毒藥,長期服用會造成肝腎衰竭。

  這兩種成分加在一起,對於一個本就虛弱的病人來說,無異於死亡宣判。

  「這是謀殺。」皮內爾醫生低聲說,「有人在用醫療的名義謀殺米拉波。」

  萊昂面無表情地聽完。

  果然和他猜測的一樣。卡巴尼斯不僅用放血和瀉藥削弱米拉波的身體,還在藥物中添加了慢性毒藥。這種手法隱蔽而高明即使米拉波死了,也會被歸因於「心力衰竭」,沒人會懷疑是謀殺。

  「能救嗎?」萊昂開門見山。

  三位醫生對視一眼。

  「如果立刻停止所有有害藥物,」德紹醫生沉吟道,「給予適當的營養支持和休息,他有可能再活六個月到一年。」

  「但不能完全康復。」朱西厄補充道,「他的心臟和肺部損傷是不可逆的。我們只能延緩死亡,不能阻止死亡。」

  萊昂沉默了片刻。

  六個月到一年————也就是說,米拉波最多還能再看到一個春天。

  這位為君主立憲制奔走呼號的演說家,這位立憲派的靈魂人物,終究還是會走到生命的盡頭。但至少,萊昂可以讓他走得體面一些,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看到自己為之奮鬥的憲法誕生。

  「那就全力以赴。「萊昂站起來,語氣堅定,「從今天起,卡巴尼斯醫生不得再接觸米拉波。所有藥物由朱西厄先生親自配製。德紹醫生負責日常檢查。

  「費用全部由「米拉波醫療基金「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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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位醫生點頭答應。

  「還有一件事。」萊昂走到門口,回頭看著他們,「關於藥物中的毒素————暫時保密。不要告訴米拉波,也不要對外宣揚。」

  「為什麼?」皮內爾醫生不解,「這是謀殺!我們應該揭露真相!」

  「真相會揭露的。」萊昂的聲音冰冷,「但不是現在。現在揭露,只會引起恐慌,讓奧爾良警覺。我需要更多的證據,把他連根拔起。」

  「在那之前,米拉波不能死。」

  接下來的幾天,在萊昂的推動下,國民議會開始著手推進憲法草案的準備工作。

  第五天上午,騎術學校會議室。

  萊昂召集了立憲派的核心成員拉法耶特、巴納夫、西哀士,以及財政部長內克爾,圍坐在長桌前討論憲法草案的關鍵條款。

  「關於選舉權問題,「萊昂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我的建議是:投票權門檻降到年收入五十里弗爾,但被選舉權提高到五百里弗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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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法耶特皺起眉頭:「五十里弗爾?這會讓選民數量暴增到四百萬以上。弗羅斯特先生,您確定要這麼激進嗎?」

  「這不是激進,這是必要的妥協。「萊昂平靜地說,「羅伯斯庇爾正在鼓吹「普選權「,要求所有成年男性都能投票。如果我們不做出讓步,中間派會倒向他那邊。」

  「但五百里弗爾的被選舉權門檻,可以保證進入議會的都是有產者,而不是那些一無所有的煽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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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哀士沉吟道:「這個方案有點像英國的做法一給民眾選票,但不給他們權力。從政治平衡的角度看,確實是個好辦法。」

  「但羅伯斯庇爾會攻擊我們。「巴納夫擔憂地說,「他會說這是「精英專政「,是對人民主權的背叛。」

  「讓他攻擊。「萊昂的聲音冷靜,「只要我們掌握了中間派和溫和派的支持,就能在議會占據多數。到時候,羅伯斯庇爾就算嗓子喊破,也改變不了結果。」

  「關鍵是米拉波。「他看向拉法耶特,「米拉波先生的健康狀況正在好轉。兩周後,我需要他重新站上講台,為這個方案辯護。」

  拉法耶特點頭:「米拉波的演說能力無人能及。只要他開口,至少能說服一半的搖擺議員。」

  「那國王那邊呢?「內克爾突然問,「路易陛下最近表現得很焦慮。他私下問我,新憲法會給他留下多少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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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昂沉默了片刻。

  國王的問題是個定時炸彈。歷史上,路易十六就是因為對立憲制失去信心,才在1791

  年6月逃往瓦雷納,最終導致君主制徹底崩潰。

  「給他一些甜頭。「萊昂緩緩說道,「在憲法草案中,保留國王對議會法案的「延緩否決權「一他可以推遲法案生效,但不能永久否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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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既能讓國王覺得自己還有權力,又不至於讓他真的能阻撓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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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哀士眼中閃過讚賞的光芒:「高明。這就是所謂的「掛印不銷權「看起來有實權,實際上只是個擺設。」

  「但這還不夠。「萊昂繼續說,「我們還需要給國王一種「被尊重「的感覺。在憲法中,明確規定國王的人身神聖不可侵犯,任何對國王的攻擊都是叛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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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可以給他安全感,讓他不至於產生逃跑的念頭。」

  拉法耶特若有所思地點頭:「您是在給國王建一個金絲籠。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國王,但實際上已經失去了真正的權力。」

  「準確地說,「萊昂糾正道,「是把他從暴君的寶座上請下來,換成立憲君主的位置。這對他、對法蘭西,都更好。」

  幾人繼續討論了兩個小時,最終敲定了憲法草案的核心框架:

  立法權歸國民議會,由選民選舉產生。

  行政權歸國王和內閣,但內閣大臣由議會任命。

  司法權獨立,法官由選舉產生,終身任職。

  國王有延緩否決權,但不能永久否決議會法案。

  選舉權門檻為年收入五十里弗爾,被選舉權為五百里弗爾。

  十天後,米拉波的府邸。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臥室,照在米拉波臉上。他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蒼白的臉頰開始有了血色,眼窩不再那麼深陷,呼吸也平穩了。

  德紹醫生正在給他檢查脈搏。

  「不錯,」醫生滿意地點頭,「心跳恢復規律了。肺部的囉音也減輕了。繼續這樣下去,您至少還能再活一年。」

  米拉波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苦笑:「一年————聽起來像是死刑犯的緩期執行。」

  「能多活一天,就是賺到的。」德紹收起聽診器,「您應該感謝弗羅斯特先生。如果不是他及時換掉了那些藥物,您現在已經躺在棺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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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拉波沉默了。

  這十天來,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萊昂·弗羅斯特為什麼要救他?

  二十萬里弗爾不是小數目,即使對於權傾朝野的內政總監來說,這也是一筆巨款。而萊昂付出這筆錢,換來的只是自己在議會的支持。

  但米拉波心裡清楚,這不是簡單的交易。

  萊昂在下一盤更大的棋。他需要米拉波這個立憲派的旗幟,需要他在講台上的聲音,需要他來壓制羅伯斯庇爾的激進主張。

  換句話說,萊昂買下的不是一個盟友,而是一件政治工具。

  這個認知讓米拉波感到屈辱,但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

  至少,他還有價值。至少,他還能在臨死之前,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

  「德紹醫生,」米拉波突然問,「那些藥物————真的有毒嗎?」

  德紹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他避開了米拉波的目光,「我只是一個醫生,負責治病救人。」

  「您不用瞞我。」米拉波的聲音平靜,「我在政治場上混了幾十年,什麼手段沒見過?有人想用「治療「的名義殺死我,對嗎?」

  德紹嘆了口氣:「弗羅斯特先生說,不要告訴您。」

  「因為他怕我報復?」米拉波冷笑,「還是怕我恐慌?」

  「都不是。」德紹搖頭,「他說,您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病。其他的事,他會處理。」

  米拉波盯著天花板,良久沒有說話。

  窗外傳來馬車的聲音。管家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然後傳來敲門聲。

  「米拉波先生,弗羅斯特先生來了。」

  萊昂走進臥室時,米拉波已經讓僕人扶他坐了起來。

  「您不該下床。」萊昂皺眉。

  「我不想像個廢物一樣躺著和您說話。」米拉波固執地說,「坐吧,弗羅斯特先生。

  我們該談談了。」

  萊昂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是誰想殺我?」米拉波開門見山,「奧爾良?」

  萊昂沒有否認:「卡巴尼斯醫生是他的人。藥物中的顛茄鹼和汞化合物,都是他授意添加的。」

  「為什麼不揭露他?」米拉波追問,「以您現在的權勢,完全可以在議會彈劾他,甚至把他送上審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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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機未到。」萊昂平靜地說,「奧爾良現在已經是一條喪家之犬。他失去了東印度公司,失去了金融帝國,只能躲在陰影里玩這種下三濫的把戲。」

  「但如果現在揭發他,他會狗急跳牆。到時候,他可能會聯合其他激進派,製造更大的混亂。」

  「所以我在等。等到憲法通過,等到新秩序穩固,再一舉將他徹底剷除。」

  米拉波盯著萊昂,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您真是個可怕的人,弗羅斯特先生。」他低聲說,「您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包括我。」

  「您救我,不是因為同情或友誼,而是因為我還有利用價值。一旦憲法通過,我的使命完成,您就會拋棄我。」

  「對嗎?」

  萊昂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是的。」

  坦率的回答讓米拉波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萊昂會辯解,會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但這個年輕人卻直截了當地承認了。

  「但您說錯了一點。」萊昂繼續說,「我不會拋棄您。因為您的價值不止於此。」

  「米拉波先生,您是法蘭西最偉大的演說家。您的聲音,您的影響力,您在民眾心中的地位——這些都是無價之寶。」

  「我需要您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對抗羅伯斯庇爾,更是為了在憲法通過之後,繼續引導民眾,穩定局勢。」

  「您不是棋子。您是盟友。而且是我最重要的盟友之一。」

  米拉波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萊昂說的是實話。

  但奇怪的是,這種坦率反而讓米拉波感到一種信任。

  至少,萊昂不會在背後捅刀子。

  「好吧。」米拉波深吸一口氣,「我接受您的條件。從今天起,我們是盟友。」

  他伸出手。

  萊昂握住他的手,兩人的手掌在空中交握。

  「還有一件事。」米拉波突然說,「關於憲法草案————我有些意見想和您商量。」

  萊昂挑了挑眉:「說。」

  「羅伯斯庇爾最近在議會鼓吹「人民主權至上「,要求取消財產資格限制,給所有成年男性公民投票權。」米拉波緩緩說道,「這個主張有很大市場。如果我們不做出一些妥協,恐怕很難壓制住他。」

  萊昂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準備在選舉權問題上做出讓步。」

  「什麼樣的讓步?」

  「降低財產門檻。」萊昂說,「原本的方案是年收入一百里弗爾以上才有投票權。現在改成五十里弗爾。這樣可以把中下層市民納入選民範圍,平息一部分不滿。」

  「但同時,」他補充道,「被選舉權的門檻要提高。想成為議員,必須年收入五百里弗爾以上,或者擁有不動產。這樣可以保證議會的質量,防止煽動家和烏合之眾進入權力核心。」

  米拉波思索片刻,慢慢點頭:「這是個平衡的方案。給民眾一些甜頭,但不至於讓權力失控。」

  「但羅伯斯庇爾不會接受。他會指責您這是「精英專政「。」

  「讓他指責。」萊昂的聲音冷靜,「我不需要他的支持。只要中間派和溫和派聯合起來,就能在議會占據多數。」

  「而您的任務,」他看著米拉波,「就是在講台上為這個方案辯護。用您的口才,說服那些搖擺不定的議員。」

  米拉波苦笑:「您還真不客氣。債務還沒還清,就開始壓榨我了。」

  「這就是盟友的意義。」萊昂站起來,「互相利用,互相成就。」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米拉波。

  「好好養病,米拉波先生。馬上議會將進入憲法草案的第一輪辯論。我需要您重新站上講台。」

  「這次,您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歷史。」

  門關上了。

  米拉波獨自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嘴角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

  「為了歷史————」他喃喃自語,「也許,這就是我最後的價值了。」

  當天下午,奧爾良公爵的私人會所。

  這座位於瑪萊區的華麗建築曾經是巴黎社交界的中心,但現在已經門可羅雀。自從東——

  印度公司等一系列事件之後,奧爾良的權勢一落千丈,原本趨炎附勢的貴族們紛紛與他劃清界限。

  卡巴尼斯醫生戰戰兢兢地走進書房。

  奧爾良公爵背對著他,站在窗前。這位曾經風流倜儻的王室成員,現在看起來憔悴了許多。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禮服皺巴巴的,眼中帶著一種瘋狂的光芒。

  「您搞砸了。」奧爾良的聲音冰冷。

  「殿下,我————」卡巴尼斯想要辯解。

  「閉嘴!」奧爾良猛地轉身,眼中射出兇狠的光芒,「我給了您整整三個月的時間!

  三個月!您就不能讓那個老混蛋安靜地死在床上嗎?」

  「現在呢?米拉波不僅沒死,反而開始康復了!」

  卡巴尼斯低著頭,不敢吭聲。

  奧爾良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他已經輸得太多了。東印度公司、金融帝國、政治影響力一這些年積累的一切,都在萊昂·弗羅斯特的攻擊下土崩瓦解。

  現在,他只剩下王室血統和一些死忠。

  但即使是王室血統,在這個瘋狂的時代也不值錢了。國王都成了橡皮圖章,他這個堂兄弟又算什麼?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奧爾良停下腳步,眼中閃過狠毒的光芒,「如果不能除掉米拉波,那就除掉弗羅斯特。」

  卡巴尼斯嚇得臉色煞白:「殿下,您瘋了嗎?弗羅斯特現在是內政總監!如果他出事,整個法蘭西都會震動!」

  「正因為如此,才有機會。」奧爾良冷笑,「越是位高權重的人,倒下時的影響就越大。只要他死了,整個改革派就會陷入混亂。」


  「而在混亂中,我就能重新奪回失去的一切。」

  卡巴尼斯看著奧爾良的眼睛,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人已經瘋了。徹底的、無可救藥的瘋了。

  「我————我不參與這種事。」卡巴尼斯顫抖著說,「下毒是一回事,謀殺是另一回事。如果被發現,我們都會上斷頭台。」

  「那就不要被發現。」奧爾良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瓶子,「這是我從科西嘉買來的毒藥。無色無味,幾個小時後發作,看起來像心臟病突發。」

  「找個機會,把它放進弗羅斯特的酒杯里。」

  卡巴尼斯看著那個小瓶子,雙手發抖。

  他想拒絕,但他看到了奧爾良眼中的威脅。他知道,如果自己說不,今天走不出這個房間。

  「我————我試試看。」他顫抖著接過瓶子。

  「不是試試看。」奧爾良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卡巴尼斯痛呼出聲,「是必須成功。如果失敗,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是您在米拉波的藥里下毒。」

  「到時候,您會在廣場上被民眾撕碎。」

  卡巴尼斯臉色慘白,渾身顫抖,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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