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秋深客至,暗涌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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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秋深客至,暗涌復平

  九月初四,沈墨和顧芩一起回了成都。

  青禾趕著驢車送兩人到縣城,從縣城換了騾車往成都府走。秋日的官道兩旁稻子已經割了大半,田埂上堆著一垛一垛的稻草,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乾燥的淺金色。顧芩坐在車廂里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蟹殼青的秋衫袖口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偶爾擦過沈墨擱在車板上的手背。沈墨沒有動,就那麼讓她的袖口在他手背上拂了幾回,直到騾車拐過一個急彎,顧芩的身子晃了一下,袖口才收回去。

  到了成都鋪子已經是傍晚了。顧芩在城西巷口下了車,說「先去錦色堂看一眼秋料的尾單,晚點過來看樹」。沈墨提著包袱進了鋪子,卸下從曹家庵帶來的東西——兩竹匾晾好的新桂花、老太太讓帶的一罐桂花醬、董師傅新趕製的三隻中號青竹匣。他把桂花匾擱在後院的通風處繼續晾著,然後去看了那兩棵小桂樹。

  九月初的小桂樹葉子還是墨綠的,沒有一絲要開花的跡象。但沈墨蹲下來看的時候發現樹根周圍的泥土裡冒出了幾根細小的草芽,是雜草。他拿手指把草芽一根一根拔了,又給樹根鬆了鬆土。兩棵樹的根莖交界處已經長在了一起——去年種下去的時候兩棵樹之間留了一尺多的空隙,如今那個空隙被新發的枝條和根系填滿了,分不清哪根枝條是從哪棵樹發出來的。沈墨伸手碰了碰兩棵樹的樹幹,金桂的樹皮比丹桂略糙一些,但到了根部往下,兩條主幹之間的樹皮幾乎是一樣的紋路。

  他正在後院蹲著的時候,方存義從後門進來了。掌柜的臉色不太對,進門就直奔沈墨面前站定了,壓著嗓子說:「你聽說了沒有?趙掌柜把蜀雲齋的紙坊盤出去了。」

  沈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盤給誰了?」

  「重慶府一個姓蔣的竹料商——就是之前跟他合夥的那個。蜀雲齋的牌子還掛著,但實際管事的已經換成蔣家的人了。趙掌柜本人據說要離開重慶,去哪裡還不清楚。」

  沈墨站在兩棵小桂樹中間想了一會兒。趙掌柜把紙坊盤出去,意味著他在蜀地的紙業徹底退出了。從去年仿宣紙到今年蜀雲齋,折騰了將近一年,最後落得個賣掉作坊走人的結局。沈墨沒有覺得高興,也沒有覺得惋惜,只是覺得一個對手退場了,但退場的方式有些不太體面——盤出去而不是關掉,大概是欠了債還不上,只能用作坊抵了。

  「蔣老闆接手之後蜀雲齋的紙還會在成都府賣嗎?」沈墨問。

  「暫時停了。蔣老闆是做竹料生意的,對造紙外行,接過去之後大概要先整頓一陣子。短期內不會再到成都府來鋪貨。」

  沈墨點了點頭。方存義見他沒有多話,也沒有再追問,轉了一圈從後門走了。沈墨回到鋪面里把展會上接的訂單簿翻出來看了一遍——貢院備選、畫院年供、江氏書坊鳳毛專供、松風畫館青箋年供,再加上散客的訂單,桂箋坊三條紙品線的產能已經被排到了明年春天。趙掌柜退出之後空出來的那部分市場,自然會有人來填,但填的人不會是桂箋坊——沈墨不打算為了搶空位而擴產降質,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竹子和水輪能供得上的節奏里。

  傍晚顧芩從錦色堂過來了。她聽完趙掌柜的事之後沒有太多反應,只是在石桌旁邊坐下來,看著那兩棵小桂樹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帶話?」顧芩問。

  「沒有。方掌柜說他是悄悄走的,連重慶那邊的夥計都沒見著最後一面。」

  顧芩端起石桌上那碗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九月初的傍晚涼意已經很明顯了,後院的穿堂風帶著乾燥的秋天氣息從兩棵小桂樹的枝葉間穿過,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她放下茶碗說:「他走了也好。省得你分心。」

  沈墨在她對面的榆木椅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石桌和一壺已經涼了的茶。暮色從院牆上面漫下來,把兩棵小桂樹的輪廓鍍了一層灰藍色的邊。沈墨看著那兩棵樹想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跟趙掌柜無關的話:「明年春天,鳳毛專池的第四批料該下了。如果貢院復驗通過,鳳毛線要單獨隔出來做貢紙,不能跟其他線混。」

  顧芩偏頭看他:「你已經在想明年春天的事了。」

  「秋天都快過完了,春天不遠。」

  顧芩沒有接話。她把涼茶壺裡的殘茶倒進樹根旁邊的泥地里,茶葉渣子落在土面上黑黑的、濕濕的。她蹲下來把那幾片茶葉渣用土蓋上了,站起來拍了拍手。暮色里她的蟹殼青秋衫在樹影中顯得格外素淨,像是從秋天裡隨手扯下來的一片天色。

  「沈墨,」她站在樹旁邊說,「你那兩棵小樹明年春天如果抽了新枝,方掌柜大概又要雕一幅畫了。『同根圖』雕的是去年的樣子,明年該雕新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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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樣子什麼樣?」

  「比現在高、比現在密,兩棵樹的枝冠徹底分不開了。石桌旁邊的兩把椅子也不用再挪來挪去了,靠在一起就是靠在一起。」

  沈墨坐在榆木椅上看著她站在樹旁邊的輪廓。暮色漸漸暗下去,她蟹殼青的秋衫跟兩棵樹的墨綠影子融在了一起,只有袖口那道淺碧色的滾邊還隱約泛著一點亮。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兩棵小桂樹前面,樹冠在他們頭頂交錯著展開,把最後一線天光濾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兩個人肩膀上面。

  「那明年春天讓方掌柜再雕一幅。」沈墨說,「雕兩棵合了枝的樹,樹底下放兩把椅子,椅子上坐著兩個人。背影也行,側影也行,看方掌柜自己的刀怎麼走。」

  顧芩站在他旁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她往左邊跨了半步,肩膀跟他的肩膀幾乎碰上了。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兩棵小桂樹的影子在地面上合成了一整片深灰色的暗影,把兩雙腳都罩在了裡面。

  「涼了。」顧芩忽然說,「茶涼了。我再去燒一壺。」

  她轉身往後院的灶台方向走了。沈墨站在樹旁邊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漸漸模糊,聽見灶台那邊傳來打火石的擦擊聲和乾柴點燃的噼啪聲。過了一會兒水壺的咕嘟聲傳過來,顧芩端著新燒的熱茶回來,把茶壺擱在石桌上倒了兩碗。茶湯的熱氣在九月的涼意里升起來散開,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蒸得溫潤了一些。

  沈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新泡的茶比剛才那壺濃一些,帶著秋天特有的清苦回甘。他喝著茶的時候聽見院牆外面有梆子聲敲過,篤篤篤,三更天了。顧芩也聽見了,她把碗放下來說該走了。沈墨沒有留她,只是站起來送她到後門口。她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很穩:「明天早上我來澆樹。你那兩棵小樹秋天最後一次肥該下了。」

  「好。」

  顧芩走了。沈墨關上門插好栓,在鋪面里站了一會兒。牆上那兩幅同根圖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左邊深版右邊淺版,兩幅畫裡的樹朝著彼此的方向伸著枝條。他站在兩幅畫中間那條看不見的軸線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來走到櫃檯後面把今天的帳冊翻開。九月初四的日期底下他寫了一行字:「趙掌柜盤出蜀雲齋。貢院備選待覆驗。兩棵小桂樹今秋最後一次肥待下。顧來喝茶,三更去。」

  寫完了擱筆,他把帳冊合上放回抽屜里。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牆上兩幅畫的影子跟著微微晃了晃。沈墨靠在椅背上聽了一會兒後院兩棵小桂樹被夜風吹過的聲音——沙沙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他聽了一會兒站起來吹了燈,摸黑走進後院的小屋躺下來。木板床上的草蓆已經換了秋用的厚褥子,躺進去的時候軟而暖。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窗外兩棵小桂樹的輪廓在月光里安靜地立著,枝椏朝著彼此的方向伸著,等到明年春天它們會靠得更近。到那時候石桌旁邊的兩把椅子大概也真的不用再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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