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秋信重來,桂香滿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五十六章秋信重來,桂香滿室

  九月初三,曹家庵的兩棵老桂樹開了。

  青禾一大早從曹家庵趕來成都報信的時候,沈墨剛把鋪面的門板卸完。青禾一路跑得滿頭是汗,站在門檻上喘著氣說:「九少爺!後山的桂樹全開了!比去年還盛!老太太讓您回去收花!」

  沈墨把手裡的門板靠在牆邊,回頭看了一眼後院那兩棵小桂樹——它們的葉子還是深綠的,離開花至少還要等一兩年。但曹家庵的兩棵老樹已經開了,滿樹碎金,一年一度。

  他當天下午就回了曹家庵。顧芩沒有同行——錦色堂那邊有一批秋料的訂單要趕,走不開。但她托沈墨帶了一隻乾淨的小陶罐回去,說「今年頭一捧桂花收的時候幫我裝一罐」。沈墨把那隻陶罐裹在包袱里,一路護著沒磕著。

  推開曹家庵院門的時候,桂花香撲面而來,濃得像有人拿桂花醬在門口潑了一盆。沈墨站在門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去年這個時候他剛穿越過來不久,也是在滿院桂香里醒過來的。那時候他連這具身體的名字都還沒認全,手上一道道竹篾劃痕還新鮮著。轉眼間一年過去了,桂樹又開了,他自己也在這滿院的花香里長出了一整年的根。

  老太太坐在正廳廊檐下,手裡捻著佛珠,面前的方桌上擺著兩隻大竹匾,匾里已經鋪了一層新收的花瓣,在秋日的日光里晾著。董師傅蹲在桂樹底下拿竹竿敲花,動作比去年更穩了,敲一下停一下,讓花瓣落進油布里。青禾在旁邊舉著油布的四角兜著,怕風把花瓣吹跑。

  沈墨走過去把包袱里那隻小陶罐取出來放在廊檐下的方桌上。老太太看了那隻陶罐一眼,又看了看沈墨,沒有問什麼,只是繼續捻著佛珠。

  「祖母,今年我幫師傅敲花。」

  他走到桂樹底下接過董師傅手裡的竹竿。老頭的胳膊比去年瘦了一些,敲了一會兒歇一會兒,見沈墨來了就把竹竿讓了出來,自己蹲在樹根旁邊抽旱菸。沈墨拿竹竿輕輕敲著高處的花枝,金黃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頂和肩膀上。他穿著一件舊短褐,花瓣粘在粗布上不肯掉,像是一小片一小片被針別上去的細綢。

  收了將近一個時辰,兩隻竹匾都鋪滿了。沈墨把花瓣攏到匾的中間攤平,端到曬紙房的架子上晾著。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跟去年幾乎一樣,但比去年快了一些、也穩了一些。去年收花的時候他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每一把花瓣都要翻來覆去地看有沒有混進雜質。今年他已經知道了這棵樹的脾性——哪根枝上的花最密、哪個時辰的花最干、收完了之後要在幾個時辰內鋪開晾著才不會發熱變質。這些經驗是他用整整一年的時間攢下來的。

  傍晚的時候他坐在桂樹底下的石階上歇腳,手裡端著一碗老太太讓劉媽煮的桂花酒釀。酒釀的甜香混著頭頂桂花的甜香一層一層地疊上來,濃得他有些發暈。他低頭喝了一口碗裡的酒釀,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顧芩第一次來曹家庵,坐在同一級石階上喝的是同樣的桂花酒釀。那天她坐的位置偏右兩寸,留了一個一臂寬的空隙。今年她沒來,那個位置空著。

  他端著碗坐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院門那邊有動靜。青禾去開了門,回來的腳步比去時快了很多:「九少爺!顧小姐來了!」

  沈墨端著碗站起來。顧芩從院門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站在滿樹桂花的正下方——她穿了一件蟹殼青的秋衫,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桂花瓣,大概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進來的。她手裡什麼也沒拿,就那麼空著手走進來,走到桂樹底下站定了,仰頭看了一會兒滿樹碎金,然後轉向沈墨。

  「錦色堂的秋料訂單提前送走了。我趕上了末班船回來的。」

  沈墨把手裡的酒釀碗遞過去。顧芩接過來喝了一口,在石階上坐下來。沈墨也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比去年窄了一些。顧芩低頭喝著酒釀,沈墨偏頭看著她肩膀上那幾片沒拂掉的桂花花瓣,想了想沒有伸手去幫她拂。

  「今年收的花比去年多。」顧芩把碗擱在石階上,「那兩棵小樹呢?成都那兩棵。」

  「還沒開。葉子還是綠的。得再等一兩年。」

  顧芩點了點頭。她坐在桂樹的濃蔭里,肩膀上那幾片花瓣被晚風吹落了一片,打著旋飄到石階下面去了。她坐在那裡安靜地喝完了碗裡的酒釀,把空碗擱在石階上,然後站起來走到桂樹底下。她伸手接了一捧剛落下來的花瓣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轉身朝曬紙房走去。

  「我幫你鋪匾。」她說。

  沈墨跟著她走進曬紙房。兩隻竹匾已經鋪了薄薄一層,沈墨把剩下沒鋪完的花瓣從布袋裡倒出來,兩個人各守著一隻竹匾把花瓣一點點鋪平、挑出混進去的細梗和碎葉。顧芩做這件事的時候手指極輕,拈起一片花瓣翻來覆去地看,確認沒混進雜質才放下。沈墨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覺得她拈花瓣的樣子跟他拈紙角的動作如出一轍——都是做慣了細活的人,手底下有一種一致的耐心。

  鋪完兩匾花瓣天已經暗了。沈墨點了油燈,燈火把曬紙房裡照得暖融融的,滿屋子飄著新桂的甜香。顧芩在案板旁邊坐下來,沈墨坐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兩個人隔著案板上一隻盛了清水的白瓷碗。碗裡漂著幾片剛掉進去的桂花瓣,在水面上打著旋。

  「沈墨,」顧芩看著碗裡那片轉著圈的花瓣說,「去年這個時候我也坐在這裡。你讓我幫你鋪匾,我鋪了一半發現你鋪的那一半比我的平。」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今年你鋪的比我平了。」

  顧芩沒有接話。她伸手把碗裡那片花瓣撈出來擱在案板邊上,在燈火里晾著。她的手指在案板上收回來的時候碰到了沈墨擱在桌沿的手背。兩個人的手背在案板上挨著停了一息,然後顧芩的手移開了——但移開的時候沒有立刻拿走,而是貼著案板邊緣滑了一寸才收回去。那一寸滑過的痕跡在燈光里幾乎看不見,但沈墨感覺到了。

  窗外桂花正盛,夜風把甜香一陣一陣地送進曬紙房裡,混著油燈的氣味和紙漿殘留的淡淡鹼香。沈墨坐在凳子上看著對面低頭撥弄花瓣的顧芩,覺得這個畫面跟去年幾乎一模一樣,但什麼東西變了——變得像那兩棵小桂樹的枝幹一樣,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靠攏了。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回成都。」顧芩說,「鋪子裡那批秋料還有一點尾巴要收。你那兩棵小樹也該澆肥了,秋天那次肥不能漏。」

  「好。明天一起走。」

  顧芩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碎花瓣。她走到曬紙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案板上那隻白瓷碗——碗裡的水已經靜了,幾片花瓣沉在碗底安安靜靜地躺著。她看了那碗一眼,然後推門走進了桂花香更濃的院子裡。

  沈墨在曬紙房裡又坐了一會兒。他伸手把案板邊上那片顧芩撈出來的花瓣拿在手裡,花瓣柔軟而乾燥,邊緣微微卷著,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半透明的暖金色。他看了一會兒把那片花瓣夾進了帳冊里,然後吹了燈。

  月光照進院子裡的時候,兩棵老桂樹的枝椏在夜空中舒展著,滿樹碎金在月色里泛著銀白的光。沈墨站在曬紙房門口看了一會兒那滿樹的花,然後轉身走回屋裡。明天要早起,要跟顧芩一起回成都,要澆那兩棵小樹,要對錦色堂秋料的尾款。日子還在前面鋪著,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在黑暗裡躺下來的時候,滿院的桂花香從窗縫裡滲進來,一層一層地鋪在他身上像是給什麼東西做了個柔軟的底子。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在滿室桂香里慢慢睡著了。窗外兩棵老桂樹的枝條在晚風中輕輕碰觸著,滿樹碎金跟著微微顫動,在月光里泛出一層又一層細密的銀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