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鑰匙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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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對應的經手人,是趙有財本人。」

  曬穀場上沒人出聲。

  趙有財盯著那頁帳,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虛:「編號就是隨手寫的,哪能憑半個記號就往我頭上扣?」

  「那就不憑半個記號。」

  蘇見青把登記簿翻到下一頁。

  「缺頁那天,曬場收糧一共兩批。第一批入庫的袋號從甲一排到甲八,第二批從乙一排到乙六。夾層帳頁上被塗掉的編號,前面留下的是甲七,後面露出的彎鉤,是你記帳時常用的經手記號。」

  她將兩本冊子並在一處。

  「甲七這袋糧,原始收糧單記的是入倉。總帳上卻沒有它的完整入庫記錄,隔天又憑空多出一筆不寫領糧人姓名的臨時調糧。」

  周建民翻完兩頁紙,抬頭問:「趙有財,這袋糧到底去哪兒了?」

  趙有財喉嚨里擠出一聲乾笑。

  「可能是我記岔了。秋收忙,車來車往,哪能保證每筆都不出錯?」

  「記岔一筆,可以改。」

  蘇見青指著總帳缺頁的位置。

  「為什麼要撕頁?為什麼要重新穿線?為什麼把那張紙塞進糧袋夾層,再把糧袋放到我床底?」

  趙有財猛地拍桌:「你少往我身上潑髒水!糧袋是從你屋裡搜出來的,誰知道是不是你偷了糧,又故意拿帳頁攀扯我!」

  「你還想把話繞回糧袋?」

  周建民聲音冷下來。

  「糧袋從知青點搜出不假,但夾層里的帳頁、鑰匙、鉛筆,全和糧倉帳目有關。現在查的是誰有機會把東西放進去,不是聽你反覆喊一句搜出地點。」

  趙有財被堵得說不出話。

  馬保國坐在桌後,手指不停敲著桌沿。

  他原本以為趙有財只是挪了點糧,拿蘇見青頂上去,事情壓一壓也就過去了。可現在帳頁連上了缺口,臨時調糧對上了趙有財的經手標記,再查下去,不知道還會翻出多少爛帳。

  王春妮看出不對,趕忙上前。

  「周同志,趙會計給大隊幹了這麼多年,總不能一張紙就把人定死吧?他要是真想偷糧,哪會留下自己的記號?」

  「所以才要繼續查。」

  蘇見青沒看她,伸手拿起木板上的舊鑰匙。

  鑰匙在日頭下泛著暗黃,柄上的編號被磨得只剩淺淺一道印。

  「帳頁能查,鑰匙也能查。」

  趙有財的肩膀一僵。

  蘇見青將舊鑰匙放到趙有財那串鑰匙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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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倉舊鎖是什麼時候換的?舊鑰匙由誰收回?現在這把為什麼還能插進鎖孔,為什麼又會出現在涉事糧袋夾層?」

  趙有財強撐著說道:「換鎖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誰還能記得?」

  「你不記得,倉房裡總有人記得。」

  蘇見青轉頭望向人群。

  「誰以前幫著換過糧倉鎖?」

  人群里一陣騷動。

  過了片刻,孫瘸子拄著拐杖擠出來。他平時管牲口,腿腳不利索,剛才一直站在外圍,沒想到會被問到這件事。

  「俺也去……那年是我幫著卸的門。」

  他說完,立刻改口:「是我幫著卸的門。」

  趙有財的眼皮跳了一下。

  孫瘸子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

  「那會兒老鎖壞了,趙會計從公社帶回一把新鎖。舊鎖沒扔,擱在倉房後頭的雜物堆里。鑰匙……鑰匙也是趙會計收走的,說怕小孩拿著亂開門。」

  「舊鎖後來去哪兒了?」

  周建民問。

  孫瘸子搖頭:「我不知道。」

  趙有財馬上接道:「舊鎖早爛成廢鐵了,鑰匙沒準什麼時候丟的。就一把舊鑰匙,能說明什麼?」

  「能說明你沒有說實話。」

  蘇見青把鑰匙放進牛皮紙袋旁邊。

  「剛才你說這把鑰匙可能是換鎖時留下的。現在又說可能早就丟了。既然丟了,它怎麼會進糧袋夾層?」

  趙有財臉上的汗更多了。

  王春妮搶著喊:「興許是知青點誰撿到的!蘇見青屋裡住過那麼多人,她自己不清楚,難道還能賴趙會計?」

  這話倒提醒了周建民。

  他看向蘇見青:「糧袋搜出來時,誰在場?」

  「馬隊長、趙會計、王春妮,還有兩個民兵。」

  蘇見青答得很快。

  「他們進屋前,我剛從曬場回來。屋門沒鎖,床底放著木箱、臉盆和舊被褥。趙會計第一個彎腰去翻床底,糧袋也是他提出來的。」

  趙有財急聲反駁:「我那是找證據!難道還得站在門口等它自己蹦出來?」

  「找證據可以。」

  蘇見青盯住他。

  「可你既然早知道糧袋在我床底,為什麼沒先叫知青點的人作見證?為什麼不先封住屋門?為什麼糧袋一提出來,你就拿出寫好的認罪書?」

  周建民的臉徹底冷了。

  「趙有財,搜查知青住處是誰批准的?」

  趙有財嘴唇發乾:「馬隊長……馬隊長讓去看的。」

  馬保國立刻抬頭:「我讓你查清糧食去向,沒讓你帶著認罪書進知青點,更沒讓你一個人先翻蘇知青的床底!」

  趙有財轉頭看他,滿臉不敢置信。

  「馬隊長,昨天明明是你說,事情不能鬧到公社去,得趕緊讓她認下來……」

  「你閉嘴!」

  馬保國猛地站起來,桌上的茶缸被他碰翻,水順著桌角往下淌。

  「我說的是查清楚,不是讓你胡來!」

  趙有財臉皮抽動,像是想把後面的話吞回去。

  圍觀的社員卻聽明白了。

  原來那張認罪書不是臨時起意。

  原來趙有財帶人去知青點,是奔著讓蘇見青認罪去的。

  何向東站在不遠處,臉漲得通紅。他昨夜聽見動靜出來時,趙有財已經拎著糧袋站在院裡,王春妮扯著嗓子喊抓到賊。

  他明知道搜屋太快,明知道蘇見青根本沒機會解釋,卻怕自己被卷進去,硬是沒開口。

  蘇見青沒有看他。

  她的清白,不該指望任何人的愧疚。

  周建民將舊鑰匙拿出來,遞給治保幹事。

  「去查倉房後頭的雜物堆,看看舊鎖還在不在。再把現用鎖、舊鑰匙和趙會計保管的鑰匙全部編號,誰也不許碰。」

  治保幹事剛走兩步,趙有財忽然開口:「周同志,舊鎖就算還在,也說明不了我偷糧。倉門不是只有我能進,搬糧的、曬糧的、記帳的,誰沒靠近過?」

  「靠近倉門,和拿鑰匙開倉,是兩回事。」

  蘇見青說。

  「你說很多人都能進糧倉,那就把鑰匙交接記錄拿出來。昨晚誰從你手裡領過鑰匙,什麼時候拿走,什麼時候歸還,寫在哪兒?」

  趙有財沒說話。

  「沒有記錄?」

  「以前……以前都是熟人用,不記這些。」

  「誰是熟人?」

  「李老二、王老栓,還有……」

  趙有財一連說了幾個名字,語速越來越快。

  蘇見青等他停下,才問:「昨夜最後留在糧倉的人是誰?」

  趙有財咬住牙。

  「你說。」

  周建民看著他。

  李叔在旁邊開口:「昨晚我和王老栓搬完最後一趟,趙會計說要核數,讓我們先回去。鑰匙那時候就在他手裡。」

  王老栓也擠出人群,悶聲道:「是。他還說少了個數,讓我別往外說,等他算清楚再記帳。」

  趙有財猛地轉身:「王老栓,你也想往我頭上潑髒水?」

  王老栓被他吼得臉發白,卻沒有退。

  「我沒潑髒水。你昨晚就是這麼說的。」

  蘇見青將記錄紙攤開,把兩人的話記下。

  趙有財看見她落筆,呼吸亂了。

  他最怕的不是這些人說話。

  他怕的是這些話被寫下來,送到公社,送到縣裡,再也壓不回去。

  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新字。

  【異常:鑰匙保管無交接記錄。】

  【異常:趙有財為最後留倉人員。】

  【建議核驗:倉門鎖痕、舊鎖編號、鑰匙領用情況。】

  蘇見青收起紙,目光落在趙有財那串鑰匙上。

  「趙會計,你說人人都能拿。」

  「那你告訴大家,昨晚是誰從你手裡接過這把鑰匙?」

  趙有財站在原地。

  風吹過曬穀場,玉米皮在腳邊翻動。

  他一個名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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