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被撕掉的那一頁
倉門縫邊那片黃泥還濕著。
周建民快步走過去，先看封條。
封條沒有完全斷，右下角卻翹起一塊，紙邊沾著新泥。治保幹事蹲下身，沿著倉房側牆繞了一圈，排水溝邊留著兩串腳印。
一串是他剛才留下的。
另一串腳印踩得淺，鞋底紋路卻清楚，從牆根一路繞到倉門側面，又折回了村道。
趙有財站在原地，臉上的汗擦也擦不乾淨。
「興許是誰路過。」他搶著開口，「倉房邊上來來往往的人多，踩點泥算什麼？」
「誰路過會繞到封條後面？」
蘇見青走到排水溝旁，沒有靠近倉門。
腳印停在側牆下，牆根有一塊鬆動的土。有人顯然想從這裡摸過去，看看封條還在不在。
周建民轉頭問：「封倉以後，誰來過這裡？」
人群里沒人出聲。
馬保國臉色難看：「昨晚封倉時，曬穀場這麼多人都看見了。誰敢這時候撬糧倉？」
「敢不敢，查了才知道。」
蘇見青抬起手，指向那道沒完全壓實的封條。
「封條邊上有泥，倉門裡又有響動。先別開門，讓治保幹事把側牆的腳印記下來。再找兩個人看住前後門，誰也不能單獨靠近。」
趙有財立刻說道：「哪有這麼辦事的？糧倉里都是糧，封著不讓進，今天收上來的糧往哪兒放？」
「今天收的糧可以先放曬場，過秤後單獨平碼。」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原始收糧單還沒核，舊帳也沒查清。現在誰進倉，誰碰糧袋，後頭又是一筆說不清的帳。」
周建民沒有猶豫，朝治保幹事交代：「照辦。倉門不許動，後牆腳印先留好。李老二，你去村口看看，有沒有人剛從這邊過去。何向東，你守在前面，誰要靠近就叫人。」
何向東怔住。
他看了看蘇見青，又看向周建民，低聲應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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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財咬著後槽牙，沒再說話。
蘇見青回到方桌前，拿起那張從糧袋夾層里取出的帳頁。
帳頁邊緣毛糙，缺了一小角。總帳里「秋糧入庫」那部分，正好也有一頁被撕走後留下的缺口。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好。
「周同志，先看撕口。」
周建民走近。
趙有財馬上伸手：「不能這麼對！一張草稿紙，拿來硬往總帳上貼，當然能叫她說出花來！」
治保幹事橫過胳膊，把他擋在桌外。
「趙會計，物證沒核完，你站遠點。」
「我是會計，帳本我還不能看了？」
「就是因為你是會計，才更不能亂碰。」
趙有財被堵得臉皮發青。
蘇見青沒有把帳頁塞進總帳，只將兩邊撕口貼近。
紙張原本的格線在斷口處連成一條直線，連其中一處藍墨水拖出的細痕，也正好接上。
她又對準紙頁的裝訂孔。
夾層帳頁一側有半個穿線孔，位置和總帳缺口處的線孔完全相合。
李叔看得最清楚，忍不住開口：「這就是從帳本上撕下來的。」
「瞎說！」
趙有財聲音發厲，「帳本用多少年了，紙張都一個樣，能對上有啥稀奇？」
「紙張一樣，墨線也一樣，連裝訂孔都一樣？」
蘇見青抬眼問他。
「那你說說，這頁為什麼會被撕下來，又為什麼藏進了塞到我床底的糧袋夾層？」
趙有財嘴唇動了動。
王春妮擠到桌邊，強撐著說道：「就算是帳本上撕的，也未必是趙會計撕的。帳本平時在倉里，誰都可能碰！」
「總帳剛才是從趙家柜子里取出來的。」
蘇見青把帳頁壓平。
「糧倉鑰匙在趙會計手裡，帳本也在趙會計家裡。你說誰都能碰，那你給大家指出一個人來。誰碰過，什麼時候碰的，為什麼撕？」
王春妮被問住，扭頭去看馬保國。
馬保國沒有接她的眼神。
紙頁能拼上，帳本有重新穿線的痕跡，趙有財昨夜又是最後留在糧倉的人。
事情已經壓不回去了。
周建民翻看夾層帳頁。
紙頁上方寫著入庫日期，下面有幾筆糧食記錄。最末一行被藍墨水塗得亂七八糟，只餘下「臨時調糧」四個字還能辨認。
後面跟著一個被塗掉的領糧編號。
「這筆臨時調糧，誰領的？」
周建民問。
趙有財馬上說道：「大隊裡臨時借糧的事多，可能是哪家斷糧借走的。舊帳太亂，我哪能全記得？」
「借糧的人不記得，借據呢？」
蘇見青問。
趙有財答不上來。
「看不清。」
「看不清就查原始收糧單、領用單和借糧登記。」
趙有財急了：「一筆舊草稿而已，哪值得這麼大動干戈？現在不是查蘇見青私藏糧食嗎？」
「正查著。」
蘇見青點了點帳頁。
「糧袋從我床底搜出來，夾層里卻藏著你家帳本上撕下來的紙。你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趙有財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圍觀的社員也開始說話。
「臨時調糧，俺也去家咋沒聽說過？」
「去年我娘病了去借糧，趙會計讓按手印，還說月底得還。真有人借了，哪能沒個字據？」
「這上頭塗成這樣，怕不是不想讓人知道誰領的。」
王春妮提高嗓門：「都少說兩句！趙會計管這麼多帳，偶爾寫錯一筆怎麼了？你們一個個沒摸過帳本，倒會挑毛病！」
「寫錯可以劃，為什麼要撕？」
李叔接了一句。
王春妮瞪著他：「李老二，你今天非得跟趙會計過不去？」
李叔沒吭聲，卻把頭轉開，沒有像往日那樣退回去。
蘇見青翻出總帳缺頁前後的兩頁。
缺頁前一天，記的是一批秋糧入倉。缺頁後一天，帳上多了一筆糧食出庫，理由寫著「臨時調糧」。
出庫數目不大，剛好能被「借糧救急」遮過去。
可夾層帳頁上，同一天的入庫數比總帳少。
兩邊一合，缺的部分正好對上那筆臨時調糧。
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紅字。
【異常：缺頁記錄與總帳出庫日期相連。】
【異常：臨時調糧無領取人簽字。】
【建議核驗：同日原始收糧單、借糧登記。】
蘇見青看完，指著總帳上的出庫記錄。
「趙會計，你說是借糧。那這裡為什麼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趙有財看了一眼，立刻道：「隊裡有些事不方便寫名字，用編號記也不是沒有。」
「什麼事不方便寫名字？」
「就是……臨時安排。」
「臨時安排誰批准？」
「馬隊長。」
趙有財把話頭甩了出去。
馬保國的臉立刻拉下來：「你別什麼都往我頭上扣。我沒批過不寫名字的借糧。」
趙有財僵住。
周建民把帳頁推到趙有財面前：「編號對應誰？」
趙有財沒有碰紙，只盯著那串被塗掉的字。
「看不清。」
「看不清，原始登記總能看清。」
蘇見青拿起何向東帶來的曬場登記簿。
「昨夜最後一車糧入庫，登記簿上有每袋的編號。前幾天入庫的糧，也該有原始收糧單。」
她翻了幾頁，找到缺頁日期前後。
那天收糧的記錄旁，寫著一串相同格式的編號。
蘇見青一筆一筆比下去。
領糧編號前兩位代表入庫批次，最後一位是經手人標記。趙有財平時為了省事，常把自己的名字縮成一個「財」字的筆畫記號。
夾層帳頁上被墨水塗掉的地方，仍露出半個彎鉤。
正是那個記號。
蘇見青將登記簿放到周建民面前。
「這個編號不是外頭借糧戶的。」
她抬起頭，看向趙有財。
「它對應的經手人，是趙有財本人。」
趙有財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周建民快步走過去，先看封條。
封條沒有完全斷，右下角卻翹起一塊，紙邊沾著新泥。治保幹事蹲下身，沿著倉房側牆繞了一圈，排水溝邊留著兩串腳印。
一串是他剛才留下的。
另一串腳印踩得淺，鞋底紋路卻清楚，從牆根一路繞到倉門側面，又折回了村道。
趙有財站在原地，臉上的汗擦也擦不乾淨。
「興許是誰路過。」他搶著開口，「倉房邊上來來往往的人多，踩點泥算什麼？」
「誰路過會繞到封條後面？」
蘇見青走到排水溝旁，沒有靠近倉門。
腳印停在側牆下，牆根有一塊鬆動的土。有人顯然想從這裡摸過去，看看封條還在不在。
周建民轉頭問：「封倉以後，誰來過這裡？」
人群里沒人出聲。
馬保國臉色難看：「昨晚封倉時，曬穀場這麼多人都看見了。誰敢這時候撬糧倉？」
「敢不敢，查了才知道。」
蘇見青抬起手，指向那道沒完全壓實的封條。
「封條邊上有泥，倉門裡又有響動。先別開門，讓治保幹事把側牆的腳印記下來。再找兩個人看住前後門，誰也不能單獨靠近。」
趙有財立刻說道：「哪有這麼辦事的？糧倉里都是糧，封著不讓進，今天收上來的糧往哪兒放？」
「今天收的糧可以先放曬場，過秤後單獨平碼。」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原始收糧單還沒核，舊帳也沒查清。現在誰進倉，誰碰糧袋，後頭又是一筆說不清的帳。」
周建民沒有猶豫，朝治保幹事交代：「照辦。倉門不許動，後牆腳印先留好。李老二，你去村口看看，有沒有人剛從這邊過去。何向東，你守在前面，誰要靠近就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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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財咬著後槽牙，沒再說話。
蘇見青回到方桌前，拿起那張從糧袋夾層里取出的帳頁。
帳頁邊緣毛糙，缺了一小角。總帳里「秋糧入庫」那部分，正好也有一頁被撕走後留下的缺口。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好。
「周同志，先看撕口。」
周建民走近。
趙有財馬上伸手：「不能這麼對！一張草稿紙，拿來硬往總帳上貼，當然能叫她說出花來！」
治保幹事橫過胳膊，把他擋在桌外。
「趙會計，物證沒核完，你站遠點。」
「我是會計，帳本我還不能看了？」
「就是因為你是會計，才更不能亂碰。」
趙有財被堵得臉皮發青。
蘇見青沒有把帳頁塞進總帳，只將兩邊撕口貼近。
紙張原本的格線在斷口處連成一條直線，連其中一處藍墨水拖出的細痕，也正好接上。
她又對準紙頁的裝訂孔。
夾層帳頁一側有半個穿線孔，位置和總帳缺口處的線孔完全相合。
李叔看得最清楚，忍不住開口：「這就是從帳本上撕下來的。」
「瞎說！」
趙有財聲音發厲，「帳本用多少年了，紙張都一個樣，能對上有啥稀奇？」
「紙張一樣，墨線也一樣，連裝訂孔都一樣？」
蘇見青抬眼問他。
「那你說說，這頁為什麼會被撕下來，又為什麼藏進了塞到我床底的糧袋夾層？」
趙有財嘴唇動了動。
王春妮擠到桌邊，強撐著說道：「就算是帳本上撕的，也未必是趙會計撕的。帳本平時在倉里，誰都可能碰！」
「總帳剛才是從趙家柜子里取出來的。」
蘇見青把帳頁壓平。
「糧倉鑰匙在趙會計手裡，帳本也在趙會計家裡。你說誰都能碰，那你給大家指出一個人來。誰碰過，什麼時候碰的，為什麼撕？」
王春妮被問住，扭頭去看馬保國。
馬保國沒有接她的眼神。
紙頁能拼上，帳本有重新穿線的痕跡，趙有財昨夜又是最後留在糧倉的人。
事情已經壓不回去了。
周建民翻看夾層帳頁。
紙頁上方寫著入庫日期，下面有幾筆糧食記錄。最末一行被藍墨水塗得亂七八糟，只餘下「臨時調糧」四個字還能辨認。
後面跟著一個被塗掉的領糧編號。
「這筆臨時調糧，誰領的？」
周建民問。
趙有財馬上說道：「大隊裡臨時借糧的事多，可能是哪家斷糧借走的。舊帳太亂，我哪能全記得？」
「借糧的人不記得，借據呢？」
蘇見青問。
趙有財答不上來。
「看不清。」
「看不清就查原始收糧單、領用單和借糧登記。」
趙有財急了：「一筆舊草稿而已，哪值得這麼大動干戈？現在不是查蘇見青私藏糧食嗎？」
「正查著。」
蘇見青點了點帳頁。
「糧袋從我床底搜出來，夾層里卻藏著你家帳本上撕下來的紙。你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趙有財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圍觀的社員也開始說話。
「臨時調糧，俺也去家咋沒聽說過？」
「去年我娘病了去借糧，趙會計讓按手印，還說月底得還。真有人借了，哪能沒個字據？」
「這上頭塗成這樣，怕不是不想讓人知道誰領的。」
王春妮提高嗓門：「都少說兩句！趙會計管這麼多帳，偶爾寫錯一筆怎麼了？你們一個個沒摸過帳本，倒會挑毛病！」
「寫錯可以劃，為什麼要撕？」
李叔接了一句。
王春妮瞪著他：「李老二，你今天非得跟趙會計過不去？」
李叔沒吭聲，卻把頭轉開，沒有像往日那樣退回去。
蘇見青翻出總帳缺頁前後的兩頁。
缺頁前一天，記的是一批秋糧入倉。缺頁後一天，帳上多了一筆糧食出庫，理由寫著「臨時調糧」。
出庫數目不大，剛好能被「借糧救急」遮過去。
可夾層帳頁上，同一天的入庫數比總帳少。
兩邊一合，缺的部分正好對上那筆臨時調糧。
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紅字。
【異常：缺頁記錄與總帳出庫日期相連。】
【異常：臨時調糧無領取人簽字。】
【建議核驗：同日原始收糧單、借糧登記。】
蘇見青看完，指著總帳上的出庫記錄。
「趙會計，你說是借糧。那這裡為什麼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趙有財看了一眼，立刻道：「隊裡有些事不方便寫名字，用編號記也不是沒有。」
「什麼事不方便寫名字？」
「就是……臨時安排。」
「臨時安排誰批准？」
「馬隊長。」
趙有財把話頭甩了出去。
馬保國的臉立刻拉下來：「你別什麼都往我頭上扣。我沒批過不寫名字的借糧。」
趙有財僵住。
周建民把帳頁推到趙有財面前：「編號對應誰？」
趙有財沒有碰紙，只盯著那串被塗掉的字。
「看不清。」
「看不清，原始登記總能看清。」
蘇見青拿起何向東帶來的曬場登記簿。
「昨夜最後一車糧入庫，登記簿上有每袋的編號。前幾天入庫的糧，也該有原始收糧單。」
她翻了幾頁，找到缺頁日期前後。
那天收糧的記錄旁，寫著一串相同格式的編號。
蘇見青一筆一筆比下去。
領糧編號前兩位代表入庫批次，最後一位是經手人標記。趙有財平時為了省事，常把自己的名字縮成一個「財」字的筆畫記號。
夾層帳頁上被墨水塗掉的地方，仍露出半個彎鉤。
正是那個記號。
蘇見青將登記簿放到周建民面前。
「這個編號不是外頭借糧戶的。」
她抬起頭，看向趙有財。
「它對應的經手人，是趙有財本人。」
趙有財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