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沒有幹過的活
工分冊最後一頁還攤在桌上。
蘇見青用鎮紙壓住紙角，將陳露名下的三十六個工分逐筆抄到新紙上。
挑糧，翻曬，修渠，夜間看守。
四種工種，六次補記。
「先查工種。」
她把紙推到陳露面前。
「每一筆都要找到當天同組的人，確認你做了什麼，做了多久。」
陳露點頭。
「我先說挑糧。」
蘇見青在第一欄寫下日期。
「六月二十六日，挑糧，三分。」
「何向東已經說過，我只幫著捆過麻袋，沒有挑糧。」
「他只能證明自己看見的部分。」
蘇見青抬頭。
「還要找當天負責領隊的人。」
陳露想了想。
「劉建國知道，他那天跟著隊伍去了糧倉。」
「把他叫來。」
劉建國正在院裡劈柴，聽見陳露喊他，放下斧頭走進屋。
蘇見青問：「六月二十六日，你和陳露一起挑糧？」
「她上午到過曬穀場。」
「什麼時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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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隊出發前。」
「她幹了什麼？」
「幫著扎麻袋口。」
「她有沒有跟著隊伍去糧倉？」
「沒有。」
「那三分挑糧工分從哪裡來？」
劉建國看向工分冊。
「我不知道。我們回來時，她已經不在曬穀場了。」
蘇見青在「實際工種」一欄寫下：
「協助捆袋，未參與挑糧。」
陳露看著紙面。
「這筆最多只能按幫工算，不能記挑糧三分。」
「先記待核。」
蘇見青把原來的三分圈起來。
「具體工分要看當日同組標準和登記人的依據。」
王春妮站在門邊說道：「人到過曬穀場，也幹了活，為什麼不能算三分？」
「因為帳上寫的是挑糧。」
蘇見青沒有抬頭。
「她沒有參加挑糧，就不能用另一個工種替代。」
「都是出力，何必分得這麼細？」
「回城推薦看的是實際勞動。」
蘇見青將工分冊翻到後面。
「工種寫錯，分數就會跟著錯。有人少記，真正出工的人會少拿；有人多記，不該有的分數就會進推薦材料。」
王春妮沒有再說話。
蘇見青在紙上添了經手欄。
「登記人，林秀梅。」
「覆核人，空。」
「同組見證，何向東、劉建國。」
陳露把這幾項記進自己的材料袋。
第二張工分條是六月二十九日，翻曬，七分。
沈秀蘭拿著衛生所登記冊坐在旁邊。
「這天早上，陳露發燒，我陪她去衛生所。」
「她什麼時候離開？」
「看完病已經過了晌午。」
「下午有沒有回曬穀場？」
「沒有。」
王春妮立刻說道：「衛生所離曬穀場不遠，誰能證明她下午沒去？」
「衛生所的登記只能證明她上午在那兒。」
蘇見青說道。
「所以還要找翻曬組的人。」
沈秀蘭起身。
「我去叫。」
「我和你一起去。」
「那天的翻曬組在曬穀場，我知道是誰。」
三個人來到曬穀場。
幾排玉米攤在蓆子上，旁邊放著木耙。負責翻曬的社員正在收攏糧堆，看見蘇見青過來，停下手裡的活。
「六月二十九日，陳露有沒有來翻曬？」
蘇見青問。
那人想了片刻。
「沒有。」
「當天誰在？」
「我、劉建國，還有王嬸。」
「有沒有人中途替你們幹活？」
「沒有。那天太陽毒，沒人敢少一個人手。」
王嬸也點頭。
「陳露沒來。她要是來了，我肯定記得。」
蘇見青問：「七分翻曬，是一個人一天的工分嗎？」
「是。」
「陳露沒有干，誰登記的？」
兩人對視一眼。
「林秀梅吧。」
「她當時有沒有來現場核對？」
「沒有。」
蘇見青回到紙邊，將六月二十九日的七分劃掉。
「衛生所記錄證明她上午不在生產組，同組人員證明她全天沒有參加翻曬。」
「這筆先作廢。」
陳露站在旁邊，捏著那張工分條。
「這不是一次記錯。」
蘇見青看她。
「為什麼？」
「前面挑糧三分，剛才翻曬七分，加起來已經有十個工分。每一筆都寫了具體工種，卻沒人見過我幹完。」
「所以才要繼續查。」
蘇見青把紙折好。
「先別猜誰做的。」
她們回到知青點時，何向東已經把修渠的登記冊找了出來。
「修渠那天是六月二十七日。」
他將冊子放到桌上。
「這一欄寫著陳露，工分八分。」
「那天我在公社。」
陳露拿出辦事登記紙。
「日期不會錯。」
蘇見青看著紙上的公社印章，又看修渠記錄。
「當天修的是哪一段？」
「東邊水渠。」
何向東回答。
「那活需要幾個人？」
「至少一個小組。」
「陳露負責哪一段？」
「登記上沒寫。」
「同組的人呢？」
「有我、劉建國，還有趙和平。」
蘇見青讓陳露把三人叫來。
劉建國聽完日期，立刻搖頭。
「她沒來。」
趙和平說道：「那天水渠塌了一段，大家從早上干到收工，少一個人都看得出來。」
「誰登記工分？」
「秀梅。」
「誰覆核？」
「沒人覆核。」
蘇見青在修渠一欄旁寫下：
「公社辦事記錄證明陳露不在大隊。」
「同組人員證實未參加修渠。」
「工分八分，暫作廢。」
林秀梅從屋裡出來，聽到這句，立即說道：「你們說沒參加就沒參加？工分有時候按小組總量分攤，陳露可能後來補做了別的活。」
蘇見青轉過身。
「後來哪一天？」
林秀梅一頓。
「我怎麼記得？」
「什麼工種？」
「可能是收尾。」
「誰見證？」
「都是一個組的人，何必一一記？」
「那你說不出日期，也說不出工種和見證人。」
蘇見青將修渠記錄放到她面前。
「這八分不能留在陳露名下。」
林秀梅說道：「以前小組記工就是這麼記的。」
「以前的帳里，工種、日期、本人行蹤對不上。」
「你總拿以前說事，難道以前的人都錯了？」
「不是所有人都錯。」
蘇見青說道。
「但只要有一筆對不上，就要重新核。」
「你這是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沒有事實的記法。」
院裡的知青圍了過來。
蘇見青把三張工分條貼到牆上。
「六月二十六日，陳露只協助捆袋，挑糧工分待核。」
「六月二十九日，她在衛生所，翻曬七分作廢。」
「六月二十七日，她在公社，修渠八分作廢。」
「剩下的夜間看守，還有三次補記。」
王春妮看著牆上的記錄。
「你現在作廢了十五分，剩下的也要全作廢嗎？」
「先查清再定。」
蘇見青說道。
「對不上事實的，不能算。能證明幹過的，按實際工種和勞動時間重算。」
「那陳露這次推薦還剩多少分？」
「還沒有核完。」
「她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失去資格？」
「資格按真實表現評。」
蘇見青把陳露的工分條收回袋裡。
「查帳不是為了保住誰，也不是為了趕走誰。」
「是把不該有的分數拿掉，把真正幹過的活記回來。」
陳露站在牆前，望著自己的名字。
王春妮說道：「你倒是會說。要是最後她分數不夠，回城名額是不是就歸你了？」
蘇見青轉頭看她。
「我的帳也在這裡。」
她將自己的工分冊拿出來，放到牆邊。
「誰要核，先核我的。」
王春妮沒有接話。
林秀梅盯著牆上那幾行字，伸手去揭修渠那一欄。
蘇見青扣住她的手腕。
「你要改什麼？」
「紙貼歪了。」
「那就叫陳露來改。」
蘇見青鬆開手。
「登記人不能自己改原始記錄。」
林秀梅收回手，指尖落在修渠工分條背面。
那裡有半個未乾的紅印。
印章旁邊帶著一道細長的缺口，像是邊緣磕掉了一小塊。
蘇見青取下工分條，轉身去翻林秀梅留下的舊工分冊。
舊冊最後幾頁也有相同的紅印。
缺口的位置，一模一樣。
明帳錄在印痕旁標出紅色提示。
【印記相同：修渠工分條與舊工分冊使用同一枚印章。】
【工種記錄與本人行蹤不符。】
蘇見青沒有把提示說出來。
她將兩張紙放在一起，讓何向東、沈秀蘭和陳露都看清印痕。
林秀梅伸手要拿。
「這是隊裡的印章，誰都能用。」
「誰保管？」
「以前都是我收著。」
「什麼時候蓋的？」
「我怎麼知道？」
「那就記經手待查。」
蘇見青把修渠工分條裝進紙袋。
「印章暫時封存。」
林秀梅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連公章都敢封？」
「我封的是這張工分條上的印痕。」
蘇見青說道。
「印章交大隊保管，所有人都能查。」
她把封存單遞給陳露。
「明天繼續查夜間看守。」
陳露接過紙袋。
蘇見青最後看了一眼那枚缺口印章，在紙上寫下日期。
誰蓋的，還沒有查清。
但這三十六個工分，絕不是一筆漏記。
蘇見青用鎮紙壓住紙角，將陳露名下的三十六個工分逐筆抄到新紙上。
挑糧，翻曬，修渠，夜間看守。
四種工種，六次補記。
「先查工種。」
她把紙推到陳露面前。
「每一筆都要找到當天同組的人，確認你做了什麼，做了多久。」
陳露點頭。
「我先說挑糧。」
蘇見青在第一欄寫下日期。
「六月二十六日，挑糧，三分。」
「何向東已經說過，我只幫著捆過麻袋，沒有挑糧。」
「他只能證明自己看見的部分。」
蘇見青抬頭。
「還要找當天負責領隊的人。」
陳露想了想。
「劉建國知道，他那天跟著隊伍去了糧倉。」
「把他叫來。」
劉建國正在院裡劈柴，聽見陳露喊他，放下斧頭走進屋。
蘇見青問：「六月二十六日，你和陳露一起挑糧？」
「她上午到過曬穀場。」
「什麼時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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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隊出發前。」
「她幹了什麼？」
「幫著扎麻袋口。」
「她有沒有跟著隊伍去糧倉？」
「沒有。」
「那三分挑糧工分從哪裡來？」
劉建國看向工分冊。
「我不知道。我們回來時，她已經不在曬穀場了。」
蘇見青在「實際工種」一欄寫下：
「協助捆袋，未參與挑糧。」
陳露看著紙面。
「這筆最多只能按幫工算，不能記挑糧三分。」
「先記待核。」
蘇見青把原來的三分圈起來。
「具體工分要看當日同組標準和登記人的依據。」
王春妮站在門邊說道：「人到過曬穀場，也幹了活，為什麼不能算三分？」
「因為帳上寫的是挑糧。」
蘇見青沒有抬頭。
「她沒有參加挑糧，就不能用另一個工種替代。」
「都是出力，何必分得這麼細？」
「回城推薦看的是實際勞動。」
蘇見青將工分冊翻到後面。
「工種寫錯，分數就會跟著錯。有人少記，真正出工的人會少拿；有人多記，不該有的分數就會進推薦材料。」
王春妮沒有再說話。
蘇見青在紙上添了經手欄。
「登記人，林秀梅。」
「覆核人，空。」
「同組見證，何向東、劉建國。」
陳露把這幾項記進自己的材料袋。
第二張工分條是六月二十九日，翻曬，七分。
沈秀蘭拿著衛生所登記冊坐在旁邊。
「這天早上，陳露發燒，我陪她去衛生所。」
「她什麼時候離開？」
「看完病已經過了晌午。」
「下午有沒有回曬穀場？」
「沒有。」
王春妮立刻說道：「衛生所離曬穀場不遠，誰能證明她下午沒去？」
「衛生所的登記只能證明她上午在那兒。」
蘇見青說道。
「所以還要找翻曬組的人。」
沈秀蘭起身。
「我去叫。」
「我和你一起去。」
「那天的翻曬組在曬穀場，我知道是誰。」
三個人來到曬穀場。
幾排玉米攤在蓆子上，旁邊放著木耙。負責翻曬的社員正在收攏糧堆，看見蘇見青過來，停下手裡的活。
「六月二十九日，陳露有沒有來翻曬？」
蘇見青問。
那人想了片刻。
「沒有。」
「當天誰在？」
「我、劉建國，還有王嬸。」
「有沒有人中途替你們幹活？」
「沒有。那天太陽毒，沒人敢少一個人手。」
王嬸也點頭。
「陳露沒來。她要是來了，我肯定記得。」
蘇見青問：「七分翻曬，是一個人一天的工分嗎？」
「是。」
「陳露沒有干，誰登記的？」
兩人對視一眼。
「林秀梅吧。」
「她當時有沒有來現場核對？」
「沒有。」
蘇見青回到紙邊，將六月二十九日的七分劃掉。
「衛生所記錄證明她上午不在生產組，同組人員證明她全天沒有參加翻曬。」
「這筆先作廢。」
陳露站在旁邊，捏著那張工分條。
「這不是一次記錯。」
蘇見青看她。
「為什麼？」
「前面挑糧三分，剛才翻曬七分，加起來已經有十個工分。每一筆都寫了具體工種，卻沒人見過我幹完。」
「所以才要繼續查。」
蘇見青把紙折好。
「先別猜誰做的。」
她們回到知青點時，何向東已經把修渠的登記冊找了出來。
「修渠那天是六月二十七日。」
他將冊子放到桌上。
「這一欄寫著陳露，工分八分。」
「那天我在公社。」
陳露拿出辦事登記紙。
「日期不會錯。」
蘇見青看著紙上的公社印章，又看修渠記錄。
「當天修的是哪一段？」
「東邊水渠。」
何向東回答。
「那活需要幾個人？」
「至少一個小組。」
「陳露負責哪一段？」
「登記上沒寫。」
「同組的人呢？」
「有我、劉建國，還有趙和平。」
蘇見青讓陳露把三人叫來。
劉建國聽完日期，立刻搖頭。
「她沒來。」
趙和平說道：「那天水渠塌了一段，大家從早上干到收工，少一個人都看得出來。」
「誰登記工分？」
「秀梅。」
「誰覆核？」
「沒人覆核。」
蘇見青在修渠一欄旁寫下：
「公社辦事記錄證明陳露不在大隊。」
「同組人員證實未參加修渠。」
「工分八分，暫作廢。」
林秀梅從屋裡出來，聽到這句，立即說道：「你們說沒參加就沒參加？工分有時候按小組總量分攤，陳露可能後來補做了別的活。」
蘇見青轉過身。
「後來哪一天？」
林秀梅一頓。
「我怎麼記得？」
「什麼工種？」
「可能是收尾。」
「誰見證？」
「都是一個組的人，何必一一記？」
「那你說不出日期，也說不出工種和見證人。」
蘇見青將修渠記錄放到她面前。
「這八分不能留在陳露名下。」
林秀梅說道：「以前小組記工就是這麼記的。」
「以前的帳里，工種、日期、本人行蹤對不上。」
「你總拿以前說事，難道以前的人都錯了？」
「不是所有人都錯。」
蘇見青說道。
「但只要有一筆對不上，就要重新核。」
「你這是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沒有事實的記法。」
院裡的知青圍了過來。
蘇見青把三張工分條貼到牆上。
「六月二十六日，陳露只協助捆袋，挑糧工分待核。」
「六月二十九日，她在衛生所，翻曬七分作廢。」
「六月二十七日，她在公社，修渠八分作廢。」
「剩下的夜間看守，還有三次補記。」
王春妮看著牆上的記錄。
「你現在作廢了十五分，剩下的也要全作廢嗎？」
「先查清再定。」
蘇見青說道。
「對不上事實的，不能算。能證明幹過的，按實際工種和勞動時間重算。」
「那陳露這次推薦還剩多少分？」
「還沒有核完。」
「她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失去資格？」
「資格按真實表現評。」
蘇見青把陳露的工分條收回袋裡。
「查帳不是為了保住誰，也不是為了趕走誰。」
「是把不該有的分數拿掉，把真正幹過的活記回來。」
陳露站在牆前，望著自己的名字。
王春妮說道：「你倒是會說。要是最後她分數不夠，回城名額是不是就歸你了？」
蘇見青轉頭看她。
「我的帳也在這裡。」
她將自己的工分冊拿出來，放到牆邊。
「誰要核，先核我的。」
王春妮沒有接話。
林秀梅盯著牆上那幾行字，伸手去揭修渠那一欄。
蘇見青扣住她的手腕。
「你要改什麼？」
「紙貼歪了。」
「那就叫陳露來改。」
蘇見青鬆開手。
「登記人不能自己改原始記錄。」
林秀梅收回手，指尖落在修渠工分條背面。
那裡有半個未乾的紅印。
印章旁邊帶著一道細長的缺口，像是邊緣磕掉了一小塊。
蘇見青取下工分條，轉身去翻林秀梅留下的舊工分冊。
舊冊最後幾頁也有相同的紅印。
缺口的位置，一模一樣。
明帳錄在印痕旁標出紅色提示。
【印記相同：修渠工分條與舊工分冊使用同一枚印章。】
【工種記錄與本人行蹤不符。】
蘇見青沒有把提示說出來。
她將兩張紙放在一起，讓何向東、沈秀蘭和陳露都看清印痕。
林秀梅伸手要拿。
「這是隊裡的印章，誰都能用。」
「誰保管？」
「以前都是我收著。」
「什麼時候蓋的？」
「我怎麼知道？」
「那就記經手待查。」
蘇見青把修渠工分條裝進紙袋。
「印章暫時封存。」
林秀梅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連公章都敢封？」
「我封的是這張工分條上的印痕。」
蘇見青說道。
「印章交大隊保管，所有人都能查。」
她把封存單遞給陳露。
「明天繼續查夜間看守。」
陳露接過紙袋。
蘇見青最後看了一眼那枚缺口印章，在紙上寫下日期。
誰蓋的，還沒有查清。
但這三十六個工分，絕不是一筆漏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