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她負責的那一袋
天還沒亮，知青點的門就被敲響了。
「蘇見青，公社的人在曬穀場等著，讓你過去說昨晚的事。」
何向東站在門外，鞋幫上沾著露水，聲音發乾。
蘇見青扣好外套扣子，拿起昨晚寫下的記錄紙。
「走吧。」
知青點裡沒人再攔她。
沈衛國坐在灶邊，搪瓷缸里的水涼透了。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到底只憋出一句：「你別把事情弄得沒法收。」
蘇見青停在門檻前。
「昨晚他們把糧袋塞進我床底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留條路？」
她沒等回答，推門出了院子。
曬穀場上，糧倉門口的封條還在。
公社來的年長幹部姓周，叫周建民，昨天看完物證後沒有急著表態，只說今早按入庫流程一項項查。
馬保國坐在木桌後，桌上擺著昨夜封存的物證包。
趙有財站得離桌子很遠，袖口換了件乾淨褂子，像是想把那點糧粉一併洗掉。
周建民看見蘇見青，先開口：「你說糧袋不是你經手的，今天把流程講清楚。誰送糧，誰過秤，誰登記，誰入倉，按順序說。」
趙有財搶道：「她就是登記的，昨晚最後一批也是她在場。她現在想推，推得掉嗎？」
「我在場，不等於我接手。」
蘇見青把記錄紙鋪到桌上。
「昨晚曬穀場一共來了三車糧。前兩車在天黑前過完秤，第三車到的時候，我已經把曬場登記簿交給何向東。」
何向東站在人群外，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一縮。
周建民問：「何向東，登記簿什麼時候交到你手裡？」
何向東沒立刻回答。
趙有財厲聲催他：「你看清楚再說！這可是集體糧食，別讓人幾句話帶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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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見青轉過頭。
「趙會計，他回答個交接時間，你急什麼？」
趙有財閉了嘴。
何向東低頭看著腳尖，過了片刻才道：「是……是第三車來之前。蘇見青說她肚子不舒服，讓我替她記後頭的數。」
王春妮立刻抓住話頭：「聽見沒有？她自己說不舒服，誰知道是不是藉機跑去藏糧！」
「那就繼續查。」
蘇見青指著桌上的出工冊。
「昨晚第三車糧到曬穀場，誰在，誰不在，工分冊上有記。送糧的牛車從東地回來，趕車的是孫老四，卸糧的是李叔和王老栓。何向東接了登記簿，趙有財負責核數。」
周建民翻開出工冊。
紙頁被風掀起一個角，他用手壓住，逐行往下看。
「孫老四呢？」
人群里走出個瘦高男人。
孫老四搓著手：「俺也去……我，我在。」
「第三車什麼時候到的？」
「天擦黑。俺也去的時候，曬場上都點煤油燈了。」
蘇見青接著問：「我什麼時候離開的？」
孫老四想了想：「你走得早。俺也去趕車過來時，看見你從知青點那條路往回走，手裡還端著碗。」
何向東也跟著開口：「她走前把登記簿給我了。我記得清楚，後頭那車的數是我寫的。」
趙有財立刻反駁：「她走了又能回來！知青點離曬穀場才多遠？」
「能不能回來，不靠猜。」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昨晚知青點開飯，灶房誰值班，鍋里什麼時候添水，飯什麼時候盛出來，都能問。我要是回來過，鞋上會沾倉房邊的黃泥，衣角也會蹭上麻袋灰。」
她抬起鞋底，放到木板邊緣。
「我昨晚穿的就是這雙鞋。鞋底只有知青點院裡的黑土，沒有倉房牆根的黃泥。」
周建民蹲下看了一眼，又叫治保幹事去糧倉側邊抓了一把泥土。
兩邊泥色不同。
曬穀場邊的土偏黃，知青點院裡混著草灰，踩實後發黑。
圍觀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王春妮嗓門還是很大：「鞋能換，衣服能洗！她一個知青，心眼多著呢！」
蘇見青轉向她：「那你說說，我昨晚什麼時候換鞋，什麼時候洗衣服，又是誰看見我回了倉房？」
王春妮張了張嘴。
「你說不出來，我來說。」
蘇見青拿起何向東交出來的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
「第三車糧到場後，何向東登記，趙有財核數。這裡有何向東的字，也有趙有財劃的勾。」
她指著一行數字。
「按這份記錄，第三車一共八碼。可趙會計剛才說，最後一批糧由我登記、封袋、入倉。」
「我問你，這八袋糧里，哪一袋是我親手封的？」
趙有財喉嚨發緊：「當時忙，誰還記得那麼細？」
「你記得是我，卻不記得哪一袋？」
「糧食少了三袋，當然先查最後經手的人！」
「最後經手的人不是我。」
蘇見青將登記簿轉過去，放到周建民面前。
「登記簿上寫得清楚。何向東記數，趙有財核數。入庫前，李叔和王老栓搬袋。糧倉鑰匙由趙有財保管。」
「從曬穀場到糧倉，再到我床底，這隻涉事糧袋經過誰的手，趙會計比我清楚。」
趙有財額頭冒出汗，抬手去擦，才想起自己剛換過乾淨衣裳。
他咬著牙道：「就算不是你親手封袋，糧袋在你床底搜出來，怎麼解釋？」
「這正是我要查的。」
蘇見青聲音壓得平穩。
「昨晚第三車糧入倉後，誰最後離開糧倉？誰有鑰匙？誰知道知青點哪間屋子住著誰？誰能把一隻裝滿玉米的袋子，避開所有人塞進我床底？」
這幾個問題落下，趙有財站在原地，半天沒接上。
李叔忽然開口：「昨晚俺也去搬完糧，走的時候見趙會計還在倉房裡。他說帳沒算平，讓俺……讓我先回去。」
趙有財猛地扭頭：「李老二，你少胡咧咧！」
李叔被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蘇見青沒有替他頂回去，只問：「李叔，你離開時，倉門鎖了嗎？」
「沒鎖。趙會計說還要核帳。」
「鑰匙在誰手裡？」
「他手裡。」
周建民抬起頭，視線落在趙有財身上。
「趙會計，李叔離開後，你在糧倉待了多久？」
趙有財嘴硬：「我核帳，待多久還得跟誰報？」
「以前不用報，現在要報。」
蘇見青接過話。
「糧倉少了糧，涉事糧袋出現在我床底。你作為鑰匙保管人、帳目核對人、最後留在倉房的人，必須說清楚。」
趙有財指著她，氣得手背發抖：「你一個外來的知青，還想審我？」
「不是我審你。」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是公社查集體糧食。」
周建民合上出工冊，朝治保幹事點了點頭。
「把昨晚參與第三車入庫的人都留下，分別問話。趙有財從現在開始，不得單獨離開曬穀場。」
馬保國坐在桌後，終於忍不住開口：「周同志，趙會計只是配合調查，沒必要弄得像犯人一樣吧？」
「那就更該配合。」
周建民語氣不重，卻沒給他留迴旋餘地。
「蘇見青昨晚離開曬穀場的時間，已經有兩個人對上。涉事糧袋是否由她經手，還得繼續查。沒查清前，誰都別急著定人家的罪。」
趙有財還要辯，蘇見青已經把那張記錄紙抽回來。
紙上是她昨夜憑記憶列下的流程。
第三車糧到場。
何向東接登記簿。
趙有財核數。
李叔、王老栓搬袋。
趙有財留倉核帳。
每一項後面，都還有能對上的人。
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新的紅字。
【指控缺口：涉事糧袋未進入蘇見青實際交接範圍。】
【異常關聯：趙有財口述時間與多人記錄不符。】
蘇見青將紙折好，放進衣兜。
前世，她被人堵著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一世，趙有財想把每個人的記憶攪成一鍋渾水，她就把時間、地點、經手人，全擺到桌面上。
誰幹了什麼，誰就得留下痕跡。
周建民起身走向糧倉。
「開倉前，先驗鎖。」
趙有財站著沒動。
治保幹事伸手：「鑰匙。」
趙有財摸向褲兜，手停在那裡。
蘇見青看著他。
「趙會計，拿啊。」
趙有財慢慢掏出一串鑰匙。
其中一把鑰匙齒口磨得發亮，和昨晚從糧袋夾層里取出的那把舊鑰匙，輪廓幾乎一模一樣。
「蘇見青，公社的人在曬穀場等著，讓你過去說昨晚的事。」
何向東站在門外，鞋幫上沾著露水，聲音發乾。
蘇見青扣好外套扣子，拿起昨晚寫下的記錄紙。
「走吧。」
知青點裡沒人再攔她。
沈衛國坐在灶邊，搪瓷缸里的水涼透了。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次，到底只憋出一句：「你別把事情弄得沒法收。」
蘇見青停在門檻前。
「昨晚他們把糧袋塞進我床底的時候，怎麼沒想過留條路？」
她沒等回答，推門出了院子。
曬穀場上，糧倉門口的封條還在。
公社來的年長幹部姓周，叫周建民，昨天看完物證後沒有急著表態，只說今早按入庫流程一項項查。
馬保國坐在木桌後，桌上擺著昨夜封存的物證包。
趙有財站得離桌子很遠，袖口換了件乾淨褂子，像是想把那點糧粉一併洗掉。
周建民看見蘇見青，先開口：「你說糧袋不是你經手的，今天把流程講清楚。誰送糧，誰過秤，誰登記，誰入倉，按順序說。」
趙有財搶道：「她就是登記的，昨晚最後一批也是她在場。她現在想推，推得掉嗎？」
「我在場，不等於我接手。」
蘇見青把記錄紙鋪到桌上。
「昨晚曬穀場一共來了三車糧。前兩車在天黑前過完秤，第三車到的時候，我已經把曬場登記簿交給何向東。」
何向東站在人群外，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一縮。
周建民問：「何向東，登記簿什麼時候交到你手裡？」
何向東沒立刻回答。
趙有財厲聲催他：「你看清楚再說！這可是集體糧食，別讓人幾句話帶偏了！」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蘇見青轉過頭。
「趙會計，他回答個交接時間，你急什麼？」
趙有財閉了嘴。
何向東低頭看著腳尖，過了片刻才道：「是……是第三車來之前。蘇見青說她肚子不舒服，讓我替她記後頭的數。」
王春妮立刻抓住話頭：「聽見沒有？她自己說不舒服，誰知道是不是藉機跑去藏糧！」
「那就繼續查。」
蘇見青指著桌上的出工冊。
「昨晚第三車糧到曬穀場，誰在，誰不在，工分冊上有記。送糧的牛車從東地回來，趕車的是孫老四，卸糧的是李叔和王老栓。何向東接了登記簿，趙有財負責核數。」
周建民翻開出工冊。
紙頁被風掀起一個角，他用手壓住，逐行往下看。
「孫老四呢？」
人群里走出個瘦高男人。
孫老四搓著手：「俺也去……我，我在。」
「第三車什麼時候到的？」
「天擦黑。俺也去的時候，曬場上都點煤油燈了。」
蘇見青接著問：「我什麼時候離開的？」
孫老四想了想：「你走得早。俺也去趕車過來時，看見你從知青點那條路往回走，手裡還端著碗。」
何向東也跟著開口：「她走前把登記簿給我了。我記得清楚，後頭那車的數是我寫的。」
趙有財立刻反駁：「她走了又能回來！知青點離曬穀場才多遠？」
「能不能回來，不靠猜。」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昨晚知青點開飯，灶房誰值班，鍋里什麼時候添水，飯什麼時候盛出來，都能問。我要是回來過，鞋上會沾倉房邊的黃泥，衣角也會蹭上麻袋灰。」
她抬起鞋底，放到木板邊緣。
「我昨晚穿的就是這雙鞋。鞋底只有知青點院裡的黑土，沒有倉房牆根的黃泥。」
周建民蹲下看了一眼，又叫治保幹事去糧倉側邊抓了一把泥土。
兩邊泥色不同。
曬穀場邊的土偏黃，知青點院裡混著草灰，踩實後發黑。
圍觀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王春妮嗓門還是很大：「鞋能換，衣服能洗！她一個知青，心眼多著呢！」
蘇見青轉向她：「那你說說，我昨晚什麼時候換鞋，什麼時候洗衣服，又是誰看見我回了倉房？」
王春妮張了張嘴。
「你說不出來，我來說。」
蘇見青拿起何向東交出來的登記簿，翻到最後一頁。
「第三車糧到場後，何向東登記，趙有財核數。這裡有何向東的字，也有趙有財劃的勾。」
她指著一行數字。
「按這份記錄，第三車一共八碼。可趙會計剛才說，最後一批糧由我登記、封袋、入倉。」
「我問你，這八袋糧里，哪一袋是我親手封的？」
趙有財喉嚨發緊：「當時忙，誰還記得那麼細？」
「你記得是我，卻不記得哪一袋？」
「糧食少了三袋，當然先查最後經手的人！」
「最後經手的人不是我。」
蘇見青將登記簿轉過去，放到周建民面前。
「登記簿上寫得清楚。何向東記數，趙有財核數。入庫前，李叔和王老栓搬袋。糧倉鑰匙由趙有財保管。」
「從曬穀場到糧倉，再到我床底，這隻涉事糧袋經過誰的手，趙會計比我清楚。」
趙有財額頭冒出汗，抬手去擦，才想起自己剛換過乾淨衣裳。
他咬著牙道：「就算不是你親手封袋，糧袋在你床底搜出來，怎麼解釋？」
「這正是我要查的。」
蘇見青聲音壓得平穩。
「昨晚第三車糧入倉後，誰最後離開糧倉？誰有鑰匙？誰知道知青點哪間屋子住著誰？誰能把一隻裝滿玉米的袋子，避開所有人塞進我床底？」
這幾個問題落下，趙有財站在原地，半天沒接上。
李叔忽然開口：「昨晚俺也去搬完糧，走的時候見趙會計還在倉房裡。他說帳沒算平，讓俺……讓我先回去。」
趙有財猛地扭頭：「李老二，你少胡咧咧！」
李叔被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蘇見青沒有替他頂回去，只問：「李叔，你離開時，倉門鎖了嗎？」
「沒鎖。趙會計說還要核帳。」
「鑰匙在誰手裡？」
「他手裡。」
周建民抬起頭，視線落在趙有財身上。
「趙會計，李叔離開後，你在糧倉待了多久？」
趙有財嘴硬：「我核帳，待多久還得跟誰報？」
「以前不用報，現在要報。」
蘇見青接過話。
「糧倉少了糧，涉事糧袋出現在我床底。你作為鑰匙保管人、帳目核對人、最後留在倉房的人，必須說清楚。」
趙有財指著她，氣得手背發抖：「你一個外來的知青，還想審我？」
「不是我審你。」
蘇見青看向周建民。
「是公社查集體糧食。」
周建民合上出工冊，朝治保幹事點了點頭。
「把昨晚參與第三車入庫的人都留下，分別問話。趙有財從現在開始，不得單獨離開曬穀場。」
馬保國坐在桌後，終於忍不住開口：「周同志，趙會計只是配合調查，沒必要弄得像犯人一樣吧？」
「那就更該配合。」
周建民語氣不重，卻沒給他留迴旋餘地。
「蘇見青昨晚離開曬穀場的時間，已經有兩個人對上。涉事糧袋是否由她經手，還得繼續查。沒查清前，誰都別急著定人家的罪。」
趙有財還要辯，蘇見青已經把那張記錄紙抽回來。
紙上是她昨夜憑記憶列下的流程。
第三車糧到場。
何向東接登記簿。
趙有財核數。
李叔、王老栓搬袋。
趙有財留倉核帳。
每一項後面，都還有能對上的人。
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新的紅字。
【指控缺口：涉事糧袋未進入蘇見青實際交接範圍。】
【異常關聯：趙有財口述時間與多人記錄不符。】
蘇見青將紙折好，放進衣兜。
前世，她被人堵著嘴，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一世，趙有財想把每個人的記憶攪成一鍋渾水，她就把時間、地點、經手人，全擺到桌面上。
誰幹了什麼，誰就得留下痕跡。
周建民起身走向糧倉。
「開倉前，先驗鎖。」
趙有財站著沒動。
治保幹事伸手：「鑰匙。」
趙有財摸向褲兜，手停在那裡。
蘇見青看著他。
「趙會計，拿啊。」
趙有財慢慢掏出一串鑰匙。
其中一把鑰匙齒口磨得發亮，和昨晚從糧袋夾層里取出的那把舊鑰匙，輪廓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