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句口頭命令
馬保國手裡的鋼筆停在紙上。
墨水從筆尖洇開，落成一個黑點。
曬穀場上沒人出聲，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有財低著頭，剛才承認代簽時的那點畏縮已經不見了。
他知道，自己單獨承擔一百二十斤糧的去向，帳目、車印和假編號都能把他釘死。
可只要把馬保國拖進來，事情就會變成大隊幹部授意調糧。
口頭命令沒有字據，責任就能在兩人之間來回推。
馬保國把鋼筆放下。
「趙有財，你看我做什麼？」
「周書記問誰讓你調糧，我當然得說清楚。」
趙有財抬起頭。
「前幾天你不是說過，兄弟隊缺糧就先幫一把嗎？」
馬保國臉色難看：「我說的是有餘力就互相幫襯，沒讓你從倉里調一百二十斤，更沒讓你拿一張十二斤的領糧票改成一百二十斤。」
「你是大隊幹部，我以為你的話就是安排。」
「你以為？」
馬保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調糧要有接收隊、領糧人和經手人。你管了這麼多年糧倉，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
趙有財的嘴角動了動。
「秋收忙，哪件事能按城裡的規矩一項項辦？你說支援兄弟隊，我就先把糧送出去，手續後補。」
「送到哪個隊？」
蘇見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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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財看向她，沒回答。
「你說是馬保國讓你支援。」
她把調糧單推到兩人中間。
「那就把命令說清楚。哪一天，什麼時間，支援哪個隊，多少糧，由誰接收？」
馬保國立刻道：「我沒有下過具體命令。」
「我只是問趙會計。」
蘇見青抬手擋住他的話。
「趙會計，你剛才說奉口頭命令辦事。現在請你說明，口頭命令的內容是什麼。」
趙有財握著拳頭，盯著那張調糧單。
「馬隊長說，西嶺隊缺糧，讓我酌情調一些。」
「酌情是多少？」
「一百二十斤。」
「他說的是一百二十斤？」
趙有財卡了一下。
「他說缺口不小，讓我看著辦。」
「那就是沒有具體數量。」
蘇見青拿起筆，在記錄紙上寫下第一行。
「口頭表態：兄弟隊缺糧，可酌情支援。具體數量：趙有財自定。」
趙有財馬上反駁：「不是我自定！我說了一百二十斤，馬隊長沒有反對！」
「你什麼時候說的？」
「在辦公室。」
「誰在場？」
「馬隊長。」
「還有誰？」
趙有財說不出話。
蘇見青又問：「馬隊長當時有沒有說西嶺隊？」
趙有財沉默了。
馬保國冷聲道：「我說的是河東和西嶺都可能有困難，沒點名要送哪一個。」
「那你後來為什麼先說河東？」
蘇見青追問。
「我記錯了。」
「現在又變成西嶺。」
「我……」
趙有財握緊了手裡的菸袋，菸絲從袋口漏出來。
蘇見青把調糧單翻到背面。
「單子上沒有河東，沒有西嶺，只有一個後來改出來的丙三。沒有接收隊名，說明出庫時根本沒有確定接收方。」
周建民拿起那張單子，問馬保國：「你確認自己只說過可以酌情支援，沒指定隊伍和數量？」
馬保國臉色陰沉。
他明白蘇見青在逼他做選擇。
「我確認。」
馬保國最終說道。
「我從沒讓趙有財私自開出一百二十斤糧，也沒讓他偽造領糧人。」
趙有財猛地抬頭。
「馬隊長，你不能這麼說！」
「那你讓我怎麼說？」
馬保國指向調糧單。
「你寫的單子，車是你取的，丙三是你補的，糧也是你經手運出去的。現在出了問題，你說是我一句話讓你辦的？」
「我替大隊辦事！」
「辦事就能不留手續？」
馬保國的聲音越來越高。
「真是兄弟隊缺糧，你把接收條帶回來，誰會追著你不放？可你連送到哪裡都說不清，拿一張舊票改成一百二十斤，你還敢說只是辦事？」
兩人當眾爭起來。
圍觀的社員看著趙有財，先前那點同情已經散了。
他原本拿「領導意思」壓人。
如今領導為了保住自己，先把這層意思從具體命令里剝了出去。
蘇見青等兩人說完，才把差異記錄轉向周建民。
「責任分開記。」
「馬保國的口頭表態，只能證明他提過集體之間可以互助，不能證明他批准一百二十斤具體出庫。」
「趙有財經手糧倉、補寫借車記錄、代簽調糧單、虛構丙三，具體出庫行為由他負責。」
周建民點頭，提筆寫下結論。
趙有財盯著那幾行字，突然說道：「你們查我的帳，那秋收用糧怎麼辦？糧倉一直封著，明天分糧要是出了岔子，誰負責？」
王春春立即接話：「就是！現在為了查一袋糧，把整個大隊的倉都封住。人要吃飯，牲口要吃料，難道等查完了再開倉？」
她這一喊，原本安靜的人群又有了動靜。
「明早還要領種糧。」
「牲口棚的碎玉米也快沒了。」
「查帳歸查帳，不能把全隊糧路斷了。」
趙有財聽見這些聲音，肩膀又挺了起來。
只要大家怕斷糧，蘇見青就會成為那個「不顧大局」的人。
王春妮趁勢說道：「蘇知青，你要查趙會計沒人攔著，可不能拿全隊人的口糧賭氣。查帳有公社幹部在，倉門還是照常開，別把事情弄得太複雜。」
「照常開？」
蘇見青看向她。
「誰拿鑰匙？」
「當然是大隊安排的人。」
「誰記帳？」
「會計記帳。」
「誰驗收？」
王春妮被問得停住。
趙有財冷笑：「你們聽見了？她不是怕斷糧，她是想借查帳把糧倉交給知青點。」
「我沒說交給知青點。」
蘇見青將一張空白紙按在桌上。
「封倉不等於停工。涉事糧食繼續封存，其他沒有疑點的糧分出來，另設臨時倉。」
馬保國皺眉：「臨時倉？」
「舊工具房清空，先存正常領用的口糧、牲口用糧和秋收用糧。涉事批次不動，其他糧逐袋登記。」
趙有財立刻道：「工具房漏風漏雨，糧放進去壞了算誰的？」
「先查屋頂和牆角。」
蘇見青說，「要是確實不能用，再換地方。不能因為你一句不行，就讓所有糧繼續交給一個人保管。」
周建民問：「臨時倉怎麼開？」
「兩把鎖。」
蘇見青把早已寫好的方案遞過去。
「一把鑰匙由大隊安排的人保管，一把鑰匙由知青點指定的人保管。兩個人同時到場，才能開倉。」
王春妮馬上反對：「知青點的人懂什麼糧倉？」
「何向東認字，李叔認糧。一個看票據，一個看實物。」
蘇見青抬眼。
「你要是覺得他們不行，可以換人。但不能再由一個人同時拿鑰匙、記帳和簽領。」
周建民看向馬保國。
馬保國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若是拒絕，明天一旦有人領不到糧，責任會落到他頭上。
「照辦。」
他對治保幹事說道：「清理工具房，看看能不能臨時用。」
趙有財的臉色徹底難看下來。
「馬隊長，你真讓她這麼折騰？」
「不是她折騰。」
馬保國看著桌上的調糧單。
「是糧倉出了問題。」
這句話一落，王春妮也不敢再吭聲。
蘇見青拿出三聯領糧票。
「每次領糧，一份給領糧人，一份給保管人，一份留在大隊。票上寫日期、用途、數量，由領糧人、兩名保管人一起簽字。」
她停了停。
「帳上寫多少，領糧人手裡就留多少。以後誰說少了，拿票對。」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孫瘸子第一個走到桌前。
「牲口棚今天還要領碎玉米。」
「領多少？」
「按今天的數，夠牛吃一頓。」
蘇見青讓何向東填票。
李叔拿起其中一把鎖匙，大隊小組長拿另一把。兩人同時開門，孫瘸子站在門口說明用途，孫老四過秤，何向東記錄。
從開門到重新落鎖，沒有多出一會兒。
孫瘸子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張票，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這張我能留著？」
「能。」
「以後再領，拿這張來對？」
「對。」
孫瘸子把票折好，塞進衣兜。
「那就好。」
人群中有人看著那張小小的紙，開始低聲議論。
趙有財卻盯著兩把鑰匙，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凸起。
他的權力不是被一句話奪走的。
是被一張票、兩把鎖和三份記錄拆開的。
蘇見青重新看向他。
「趙會計，明天繼續查帳。」
「可以解封。」
「但先分倉。」
墨水從筆尖洇開，落成一個黑點。
曬穀場上沒人出聲，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有財低著頭，剛才承認代簽時的那點畏縮已經不見了。
他知道，自己單獨承擔一百二十斤糧的去向，帳目、車印和假編號都能把他釘死。
可只要把馬保國拖進來，事情就會變成大隊幹部授意調糧。
口頭命令沒有字據，責任就能在兩人之間來回推。
馬保國把鋼筆放下。
「趙有財，你看我做什麼？」
「周書記問誰讓你調糧，我當然得說清楚。」
趙有財抬起頭。
「前幾天你不是說過，兄弟隊缺糧就先幫一把嗎？」
馬保國臉色難看：「我說的是有餘力就互相幫襯，沒讓你從倉里調一百二十斤，更沒讓你拿一張十二斤的領糧票改成一百二十斤。」
「你是大隊幹部，我以為你的話就是安排。」
「你以為？」
馬保國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調糧要有接收隊、領糧人和經手人。你管了這麼多年糧倉，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
趙有財的嘴角動了動。
「秋收忙，哪件事能按城裡的規矩一項項辦？你說支援兄弟隊，我就先把糧送出去，手續後補。」
「送到哪個隊？」
蘇見青開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趙有財看向她，沒回答。
「你說是馬保國讓你支援。」
她把調糧單推到兩人中間。
「那就把命令說清楚。哪一天，什麼時間，支援哪個隊，多少糧，由誰接收？」
馬保國立刻道：「我沒有下過具體命令。」
「我只是問趙會計。」
蘇見青抬手擋住他的話。
「趙會計，你剛才說奉口頭命令辦事。現在請你說明，口頭命令的內容是什麼。」
趙有財握著拳頭，盯著那張調糧單。
「馬隊長說，西嶺隊缺糧，讓我酌情調一些。」
「酌情是多少？」
「一百二十斤。」
「他說的是一百二十斤？」
趙有財卡了一下。
「他說缺口不小，讓我看著辦。」
「那就是沒有具體數量。」
蘇見青拿起筆，在記錄紙上寫下第一行。
「口頭表態：兄弟隊缺糧，可酌情支援。具體數量：趙有財自定。」
趙有財馬上反駁：「不是我自定！我說了一百二十斤，馬隊長沒有反對！」
「你什麼時候說的？」
「在辦公室。」
「誰在場？」
「馬隊長。」
「還有誰？」
趙有財說不出話。
蘇見青又問：「馬隊長當時有沒有說西嶺隊？」
趙有財沉默了。
馬保國冷聲道：「我說的是河東和西嶺都可能有困難，沒點名要送哪一個。」
「那你後來為什麼先說河東？」
蘇見青追問。
「我記錯了。」
「現在又變成西嶺。」
「我……」
趙有財握緊了手裡的菸袋，菸絲從袋口漏出來。
蘇見青把調糧單翻到背面。
「單子上沒有河東，沒有西嶺，只有一個後來改出來的丙三。沒有接收隊名，說明出庫時根本沒有確定接收方。」
周建民拿起那張單子，問馬保國：「你確認自己只說過可以酌情支援，沒指定隊伍和數量？」
馬保國臉色陰沉。
他明白蘇見青在逼他做選擇。
「我確認。」
馬保國最終說道。
「我從沒讓趙有財私自開出一百二十斤糧，也沒讓他偽造領糧人。」
趙有財猛地抬頭。
「馬隊長，你不能這麼說！」
「那你讓我怎麼說？」
馬保國指向調糧單。
「你寫的單子，車是你取的，丙三是你補的，糧也是你經手運出去的。現在出了問題，你說是我一句話讓你辦的？」
「我替大隊辦事！」
「辦事就能不留手續？」
馬保國的聲音越來越高。
「真是兄弟隊缺糧，你把接收條帶回來，誰會追著你不放？可你連送到哪裡都說不清，拿一張舊票改成一百二十斤，你還敢說只是辦事？」
兩人當眾爭起來。
圍觀的社員看著趙有財，先前那點同情已經散了。
他原本拿「領導意思」壓人。
如今領導為了保住自己，先把這層意思從具體命令里剝了出去。
蘇見青等兩人說完，才把差異記錄轉向周建民。
「責任分開記。」
「馬保國的口頭表態，只能證明他提過集體之間可以互助，不能證明他批准一百二十斤具體出庫。」
「趙有財經手糧倉、補寫借車記錄、代簽調糧單、虛構丙三，具體出庫行為由他負責。」
周建民點頭，提筆寫下結論。
趙有財盯著那幾行字，突然說道：「你們查我的帳，那秋收用糧怎麼辦？糧倉一直封著，明天分糧要是出了岔子，誰負責？」
王春春立即接話：「就是！現在為了查一袋糧，把整個大隊的倉都封住。人要吃飯，牲口要吃料，難道等查完了再開倉？」
她這一喊，原本安靜的人群又有了動靜。
「明早還要領種糧。」
「牲口棚的碎玉米也快沒了。」
「查帳歸查帳，不能把全隊糧路斷了。」
趙有財聽見這些聲音，肩膀又挺了起來。
只要大家怕斷糧，蘇見青就會成為那個「不顧大局」的人。
王春妮趁勢說道：「蘇知青，你要查趙會計沒人攔著，可不能拿全隊人的口糧賭氣。查帳有公社幹部在，倉門還是照常開，別把事情弄得太複雜。」
「照常開？」
蘇見青看向她。
「誰拿鑰匙？」
「當然是大隊安排的人。」
「誰記帳？」
「會計記帳。」
「誰驗收？」
王春妮被問得停住。
趙有財冷笑：「你們聽見了？她不是怕斷糧，她是想借查帳把糧倉交給知青點。」
「我沒說交給知青點。」
蘇見青將一張空白紙按在桌上。
「封倉不等於停工。涉事糧食繼續封存，其他沒有疑點的糧分出來，另設臨時倉。」
馬保國皺眉：「臨時倉？」
「舊工具房清空，先存正常領用的口糧、牲口用糧和秋收用糧。涉事批次不動，其他糧逐袋登記。」
趙有財立刻道：「工具房漏風漏雨，糧放進去壞了算誰的？」
「先查屋頂和牆角。」
蘇見青說，「要是確實不能用，再換地方。不能因為你一句不行，就讓所有糧繼續交給一個人保管。」
周建民問：「臨時倉怎麼開？」
「兩把鎖。」
蘇見青把早已寫好的方案遞過去。
「一把鑰匙由大隊安排的人保管，一把鑰匙由知青點指定的人保管。兩個人同時到場，才能開倉。」
王春妮馬上反對：「知青點的人懂什麼糧倉？」
「何向東認字，李叔認糧。一個看票據，一個看實物。」
蘇見青抬眼。
「你要是覺得他們不行，可以換人。但不能再由一個人同時拿鑰匙、記帳和簽領。」
周建民看向馬保國。
馬保國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若是拒絕，明天一旦有人領不到糧，責任會落到他頭上。
「照辦。」
他對治保幹事說道：「清理工具房，看看能不能臨時用。」
趙有財的臉色徹底難看下來。
「馬隊長，你真讓她這麼折騰？」
「不是她折騰。」
馬保國看著桌上的調糧單。
「是糧倉出了問題。」
這句話一落，王春妮也不敢再吭聲。
蘇見青拿出三聯領糧票。
「每次領糧，一份給領糧人，一份給保管人，一份留在大隊。票上寫日期、用途、數量，由領糧人、兩名保管人一起簽字。」
她停了停。
「帳上寫多少，領糧人手裡就留多少。以後誰說少了，拿票對。」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孫瘸子第一個走到桌前。
「牲口棚今天還要領碎玉米。」
「領多少？」
「按今天的數，夠牛吃一頓。」
蘇見青讓何向東填票。
李叔拿起其中一把鎖匙，大隊小組長拿另一把。兩人同時開門，孫瘸子站在門口說明用途，孫老四過秤，何向東記錄。
從開門到重新落鎖，沒有多出一會兒。
孫瘸子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張票，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這張我能留著？」
「能。」
「以後再領，拿這張來對？」
「對。」
孫瘸子把票折好，塞進衣兜。
「那就好。」
人群中有人看著那張小小的紙，開始低聲議論。
趙有財卻盯著兩把鑰匙，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凸起。
他的權力不是被一句話奪走的。
是被一張票、兩把鎖和三份記錄拆開的。
蘇見青重新看向他。
「趙會計，明天繼續查帳。」
「可以解封。」
「但先分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