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帳上沒有這個人
「帳上沒有這個人。」
蘇見青合上借用簿，指腹壓住那一頁。
「丙一、丙二、丙四、丙五都有對應姓名，唯獨丙三不存在。沒有姓名，沒有住址，也沒有臨時幫工登記。」
趙有財冷笑：「臨時用車哪能把每個人都寫得清清楚楚？丙三就是個編號，可能是外村來幫忙的，也可能是哪個人的小名。」
「哪個村？」
「這我怎麼知道？」
「誰帶他進來的？」
「我說了，可能是車組臨時找的人。」
蘇見青把借用簿往前推了推。
「外村幫工要有介紹人，臨時用工要記工分。紅旗大隊這幾天的出工簿、臨時幫工冊和鄰隊互助記錄都在這裡。你說丙三存在，就從裡面找出他的名字。」
何向東抱來三本冊子，放在桌上。
車組人員登記簿、生產隊出工簿、臨時幫工記錄，一本不少。
趙有財的臉色變了變。
周建民朝治保幹事示意：「照蘇知青說的查。」
何向東先翻臨時幫工記錄。
這幾天進過紅旗大隊幫工的人，一共記了幾名，來自哪裡，做了什麼，都寫得明白。有人幫著搬玉米，有人修曬場圍欄，還有兩個人隨車去過西嶺送農具。
沒有丙三。
他又翻出工簿。
當天夜裡沒有出工記錄，只有白天搬糧和收草料的幾項。丙三依舊不在。
蘇見青接過鄰隊互助記錄。
「河東、西嶺和磨坊，三處都查。」
何向東一頁頁對照，查到最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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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沒有丙三，西嶺沒有，磨坊的臨時用工里也沒有這個人。」
孫老四拿過車組編號表，指著丙一和丙二。
「這兩個編號是老車把式，丙四、丙五是今年剛頂上來的年輕人。車組沒有丙三，過去也沒有。」
趙有財馬上道：「編號中間空一個，很正常。誰規定一定要從一排到五？」
「你剛才說丙三是臨時幫工。」
蘇見青看向他。
「現在臨時幫工冊沒有他，車組人員表沒有他，鄰隊名冊也沒有他。你又說編號本來就能空，那這個人究竟是誰？」
「我只是記了個代號。」
「給誰記的？」
「給趕車的人。」
「趕車的人叫什麼？」
趙有財不說話了。
周建民把借用簿攤開，指向那行「丙三」。
「這筆記錄是誰寫的？」
「車組的人寫的。」
「誰？」
趙有財答不上來。
蘇見青將那張借車登記紙從紙袋中取出。
紙上寫著二號牛車、磨坊運石、丙三。她把借車記錄和臨時調糧單並排擺著。
兩張紙上的「丙」字，起筆都往右壓了一下。
「何向東，把兩張紙上的編號描下來。」
何向東拿出薄紙，墊在下面，用鉛筆輕輕拓印。
兩組數字慢慢顯出來。
借車簿上的「丙三」，筆畫粗重，三字中間有一道回勾。調糧單上的領糧編號雖然模糊，卻能看出原本寫的是「丙一」，後來在「一」的旁邊添了兩道，硬生生改成了「三」。
趙有財站在一邊，臉色越來越差。
蘇見青沒有碰紙上的字，只看著拓出的痕跡。
「借車簿上的丙三，和調糧單上的丙三，不是兩個人。」
「它們原本都不是丙三。」
「一個是補出來的，一個是改出來的。」
趙有財立刻反駁：「紙上模糊，看出個什麼？鉛筆寫久了，本來就會花。」
蘇見青將調糧單翻到背面。
「這張單子背面有壓痕。原來的數字只有一橫，旁邊的兩道筆畫是後來補的。你要是說看不清，那就把原始存根拿來。」
何向東從票據袋裡找出那張合法領糧存根。
「這裡有一張丙一領糧條，日期和調糧單接近，紙張邊角也能對上。」
蘇見青把存根放到調糧單下方。
兩張紙的撕口嚴絲合縫。
「調糧單不是新紙。它是從原先的領糧票上改出來的。」
周建民拿起存根，對著日光看了看。
「原票上的數量是十二斤。」
何向東接話：「調糧單上改成了一百二十斤。」
曬穀場邊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趙有財急了：「這是票據整理時的補寫，不代表糧就是我拿的！」
「誰領的？」
蘇見青問。
「臨時幫工。」
「丙三？」
「對。」
「人呢？」
趙有財抬手指向村外。
「早回外村了。」
「哪個外村？」
「記不清。」
「介紹人呢？」
「沒有。」
「工分記在哪一隊？」
趙有財的嘴張了張。
蘇見青將三本登記冊攤開。
「沒有姓名，沒有住址，沒有介紹人，沒有工分。你說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臨時幫工，可所有能夠證明他存在的記錄都沒有。」
「這樣的人，只出現在你經手的兩張紙上。」
趙有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鄉下記帳就是圖方便！有人來幫忙，寫個代號怎麼了？難道每個挑擔子的人都要查戶口？」
「如果他只是挑擔子，為什麼同時是趕車人和領糧人？」
蘇見青問。
趙有財的手僵在半空。
「他熟悉車，又能領糧，說明他是車組的人。可車組沒有他。」
「如果他是外村幫工，為什麼沒有介紹人？如果他是本村人，為什麼沒有姓名？如果他是哪個人的小名，為什麼全村沒有一個人認識丙三？」
王春妮在人群里說道：「你問大家沒見過，不代表這個人不存在。誰會記住一個臨時幫工？」
「那就問當晚見過牛車的人。」
蘇見青轉頭看向車棚。
「丙三要是趕車，車棚看守總該見過他。」
周建民讓人把牲口棚看守孫老四叫來。
孫老四本來就在曬穀場，聽見叫他，馬上走到桌前。
「那晚是誰來取二號牛車？」
「趙會計。」
趙有財臉色一變。
「你看錯了。」
「沒看錯。」
孫老四說，「那天傍晚我在車棚邊修車軸，趙會計拿著借用牌來取車。我問他要不要我趕，他說不用，說臨時找了人。」
「那個人呢？」
「沒見著。」
「你親眼看見趙有財趕車？」
「看見了。」
孫老四指著借用簿。
「他拿車牌的時候，身上沒跟著別人。車走的時候也是他坐在車轅上。」
趙有財猛地站起。
「你這是胡說！你當時在屋裡吃飯，哪能看見車上是誰？」
「我沒說看見車上有人。」
孫老四平靜道，「我看見的是你把車趕出去。後來誰接手，我不知道。」
蘇見青問：「你為什麼在借用簿上寫丙三？」
孫老四愣住了。
「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趙會計說，回車以後他會補。」
趙有財馬上說道：「我只是讓你記清用途，沒說過這個！」
蘇見青將那頁紙轉向他。
「出車用途是磨坊運石，趕車人是丙三，出車時間還存在後補痕跡。你說你只是補用途，那趕車編號是誰添的？」
趙有財閉上了嘴。
周建民拿起記錄紙，念出結論。
「丙三無對應身份。借車和調糧兩張單據上的丙三，存在改寫痕跡。孫老四證實，事發當晚由趙有財親自取車。」
他頓了頓。
「趙有財，你是否承認，丙三這個人是你寫上去的？」
「我只承認代簽。」
趙有財終於低下頭，聲音沙啞。
「車是我取的，借車簿上的記錄是我補的。調糧單也是我代簽。可糧不是我私自拿的，是有人讓我調出去。」
「誰讓你調？」
周建民問。
趙有財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狠意。
「我只是照口頭命令辦事。」
「誰的口頭命令？」
趙有財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桌面，慢慢落到了馬保國身上。
曬穀場上的人，也跟著轉過頭。
馬保國手裡的鋼筆停在紙上，墨水從筆尖洇開，落成一個刺眼的黑點。
蘇見青合上借用簿，指腹壓住那一頁。
「丙一、丙二、丙四、丙五都有對應姓名，唯獨丙三不存在。沒有姓名，沒有住址，也沒有臨時幫工登記。」
趙有財冷笑：「臨時用車哪能把每個人都寫得清清楚楚？丙三就是個編號，可能是外村來幫忙的，也可能是哪個人的小名。」
「哪個村？」
「這我怎麼知道？」
「誰帶他進來的？」
「我說了，可能是車組臨時找的人。」
蘇見青把借用簿往前推了推。
「外村幫工要有介紹人，臨時用工要記工分。紅旗大隊這幾天的出工簿、臨時幫工冊和鄰隊互助記錄都在這裡。你說丙三存在，就從裡面找出他的名字。」
何向東抱來三本冊子，放在桌上。
車組人員登記簿、生產隊出工簿、臨時幫工記錄，一本不少。
趙有財的臉色變了變。
周建民朝治保幹事示意：「照蘇知青說的查。」
何向東先翻臨時幫工記錄。
這幾天進過紅旗大隊幫工的人，一共記了幾名，來自哪裡，做了什麼，都寫得明白。有人幫著搬玉米，有人修曬場圍欄，還有兩個人隨車去過西嶺送農具。
沒有丙三。
他又翻出工簿。
當天夜裡沒有出工記錄，只有白天搬糧和收草料的幾項。丙三依舊不在。
蘇見青接過鄰隊互助記錄。
「河東、西嶺和磨坊，三處都查。」
何向東一頁頁對照，查到最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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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沒有丙三，西嶺沒有，磨坊的臨時用工里也沒有這個人。」
孫老四拿過車組編號表，指著丙一和丙二。
「這兩個編號是老車把式，丙四、丙五是今年剛頂上來的年輕人。車組沒有丙三，過去也沒有。」
趙有財馬上道：「編號中間空一個，很正常。誰規定一定要從一排到五？」
「你剛才說丙三是臨時幫工。」
蘇見青看向他。
「現在臨時幫工冊沒有他，車組人員表沒有他，鄰隊名冊也沒有他。你又說編號本來就能空，那這個人究竟是誰？」
「我只是記了個代號。」
「給誰記的？」
「給趕車的人。」
「趕車的人叫什麼？」
趙有財不說話了。
周建民把借用簿攤開，指向那行「丙三」。
「這筆記錄是誰寫的？」
「車組的人寫的。」
「誰？」
趙有財答不上來。
蘇見青將那張借車登記紙從紙袋中取出。
紙上寫著二號牛車、磨坊運石、丙三。她把借車記錄和臨時調糧單並排擺著。
兩張紙上的「丙」字，起筆都往右壓了一下。
「何向東，把兩張紙上的編號描下來。」
何向東拿出薄紙，墊在下面，用鉛筆輕輕拓印。
兩組數字慢慢顯出來。
借車簿上的「丙三」，筆畫粗重，三字中間有一道回勾。調糧單上的領糧編號雖然模糊，卻能看出原本寫的是「丙一」，後來在「一」的旁邊添了兩道，硬生生改成了「三」。
趙有財站在一邊，臉色越來越差。
蘇見青沒有碰紙上的字，只看著拓出的痕跡。
「借車簿上的丙三，和調糧單上的丙三，不是兩個人。」
「它們原本都不是丙三。」
「一個是補出來的，一個是改出來的。」
趙有財立刻反駁：「紙上模糊，看出個什麼？鉛筆寫久了，本來就會花。」
蘇見青將調糧單翻到背面。
「這張單子背面有壓痕。原來的數字只有一橫，旁邊的兩道筆畫是後來補的。你要是說看不清，那就把原始存根拿來。」
何向東從票據袋裡找出那張合法領糧存根。
「這裡有一張丙一領糧條，日期和調糧單接近，紙張邊角也能對上。」
蘇見青把存根放到調糧單下方。
兩張紙的撕口嚴絲合縫。
「調糧單不是新紙。它是從原先的領糧票上改出來的。」
周建民拿起存根，對著日光看了看。
「原票上的數量是十二斤。」
何向東接話：「調糧單上改成了一百二十斤。」
曬穀場邊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趙有財急了：「這是票據整理時的補寫，不代表糧就是我拿的！」
「誰領的？」
蘇見青問。
「臨時幫工。」
「丙三？」
「對。」
「人呢？」
趙有財抬手指向村外。
「早回外村了。」
「哪個外村？」
「記不清。」
「介紹人呢？」
「沒有。」
「工分記在哪一隊？」
趙有財的嘴張了張。
蘇見青將三本登記冊攤開。
「沒有姓名，沒有住址，沒有介紹人，沒有工分。你說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臨時幫工，可所有能夠證明他存在的記錄都沒有。」
「這樣的人，只出現在你經手的兩張紙上。」
趙有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鄉下記帳就是圖方便！有人來幫忙，寫個代號怎麼了？難道每個挑擔子的人都要查戶口？」
「如果他只是挑擔子，為什麼同時是趕車人和領糧人？」
蘇見青問。
趙有財的手僵在半空。
「他熟悉車，又能領糧，說明他是車組的人。可車組沒有他。」
「如果他是外村幫工，為什麼沒有介紹人？如果他是本村人，為什麼沒有姓名？如果他是哪個人的小名，為什麼全村沒有一個人認識丙三？」
王春妮在人群里說道：「你問大家沒見過，不代表這個人不存在。誰會記住一個臨時幫工？」
「那就問當晚見過牛車的人。」
蘇見青轉頭看向車棚。
「丙三要是趕車，車棚看守總該見過他。」
周建民讓人把牲口棚看守孫老四叫來。
孫老四本來就在曬穀場，聽見叫他，馬上走到桌前。
「那晚是誰來取二號牛車？」
「趙會計。」
趙有財臉色一變。
「你看錯了。」
「沒看錯。」
孫老四說，「那天傍晚我在車棚邊修車軸，趙會計拿著借用牌來取車。我問他要不要我趕，他說不用，說臨時找了人。」
「那個人呢？」
「沒見著。」
「你親眼看見趙有財趕車？」
「看見了。」
孫老四指著借用簿。
「他拿車牌的時候，身上沒跟著別人。車走的時候也是他坐在車轅上。」
趙有財猛地站起。
「你這是胡說！你當時在屋裡吃飯，哪能看見車上是誰？」
「我沒說看見車上有人。」
孫老四平靜道，「我看見的是你把車趕出去。後來誰接手，我不知道。」
蘇見青問：「你為什麼在借用簿上寫丙三？」
孫老四愣住了。
「不是我寫的。」
「誰寫的？」
「趙會計說，回車以後他會補。」
趙有財馬上說道：「我只是讓你記清用途，沒說過這個！」
蘇見青將那頁紙轉向他。
「出車用途是磨坊運石，趕車人是丙三，出車時間還存在後補痕跡。你說你只是補用途，那趕車編號是誰添的？」
趙有財閉上了嘴。
周建民拿起記錄紙，念出結論。
「丙三無對應身份。借車和調糧兩張單據上的丙三，存在改寫痕跡。孫老四證實，事發當晚由趙有財親自取車。」
他頓了頓。
「趙有財，你是否承認，丙三這個人是你寫上去的？」
「我只承認代簽。」
趙有財終於低下頭，聲音沙啞。
「車是我取的，借車簿上的記錄是我補的。調糧單也是我代簽。可糧不是我私自拿的，是有人讓我調出去。」
「誰讓你調？」
周建民問。
趙有財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狠意。
「我只是照口頭命令辦事。」
「誰的口頭命令？」
趙有財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桌面，慢慢落到了馬保國身上。
曬穀場上的人，也跟著轉過頭。
馬保國手裡的鋼筆停在紙上，墨水從筆尖洇開，落成一個刺眼的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