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開窯
開窯那天的清晨，景德鎮下起了濛濛細雨。
雨絲細密如針，將白牆黛瓦、青石板路浸潤得顏色深濃，空氣里滿是泥土和植物被洗刷後的清新氣息。
工作室的院子裡，那棵老柿子樹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蒼翠。
縱川醒得比平時更早，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怎麼也睡不著。
他悄悄翻了個身，面向寸珝。
寸珝還睡著，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小片陰影，呼吸均勻綿長。
縱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指尖虛虛地描摹他的眉骨、鼻樑、嘴唇的輪廓，心裡那股因為即將開窯而生的忐忑，竟奇蹟般地平靜了些許。
無論那些泥坯在窯火中變成了什麼樣子，至少此刻，這個人真實地在他身邊。
「看夠了沒？」寸珝忽然開口，眼睛沒睜，嘴角卻微微上揚。
縱川嚇了一跳，手指僵在半空：「你裝睡！」
「你盯著我看，我能不醒嗎？」寸珝睜開眼，眼底清明，帶著笑意，顯然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伸手抓住縱川作亂的手指，握在掌心，「緊張？」
「……有一點。」縱川老實承認，任由他握著，「不知道燒成什麼樣了。萬一……都裂了，或者變形得厲害……」
「裂了就當柴燒窯的學費，變形了就說是抽象藝術。」寸珝語氣輕鬆，拉著他坐起來，「陳老師說了，陶瓷的魅力就在於這種不確定性。走，洗漱吃飯，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早餐時，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明顯也比往日興奮。
導演特意過來打招呼：「兩位老師，今天開窯是重頭戲，咱們多機位記錄，尤其是你們看到自己作品第一眼時的反應，一定要真實。不用刻意表演，自然流露就好。」
縱川點點頭，心裡那點緊張又被勾了起來，食不知味地喝了半碗粥。
寸珝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往他碗裡夾了個煎蛋：「多吃點，今天體力活。」
上午九點，雨勢漸小，成了毛毛細雨。
工作室里，兩台小型電窯已經冷卻完畢，窯門緊閉，像兩個沉默的寶盒。
陳青青換上了一件靛藍色的扎染圍裙，站在窯前，神情肅穆中帶著期待。
幾位青年學徒也安靜地站在一旁，氣氛有些莊嚴。
「素燒是第一次考驗，釉燒是第二次，也是最終的『成人禮』。」
陳青青面向鏡頭，也面向寸珝和縱川，聲音清晰，「釉料在高溫下熔化、流動、與坯體結合，產生千變萬化的色彩和質感。每一次開窯，都像打開一個盲盒，有驚喜，也可能有遺憾。這就是陶瓷最讓人著迷也最讓人敬畏的地方。」
她頓了頓，看向兩人：「準備好了嗎？」
寸珝和寸珝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好，那我們先開第一窯，主要是你們前幾天做的練習器和試片。」陳青青示意學徒操作。
窯門緩緩拉開，一股混合著泥土和礦物燒灼後的特殊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餘溫。
窯車被緩緩拉出，上面整齊排列著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素胎或釉燒成品。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幾個簡單的直筒杯和碗，素燒的呈現米白色，釉燒的則覆蓋著青白或影青的釉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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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完好，只有一兩個邊緣有細微的窯裂或釉面縮釉，但無傷大雅。
陳青青拿起一件件點評，講解哪些是成功的，哪些瑕疵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是泥料、修坯、釉料還是燒成曲線的問題。
縱川和寸珝認真聽著，看著那些或完美或帶有「缺陷」的器物，心裡對「陶瓷」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現在，開第二窯。」陳青青的語氣稍微鄭重了些，「這裡主要是你們這次學習期間完成的獨立作品，包括……你們悄悄做的那幾件。」
她朝兩人眨眨眼，顯然早就發現了他們的「小秘密」。
縱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寸珝的衣袖。
緊張又期待!
寸珝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乾燥。
第二窯的窯門打開。
熱氣散去後，窯車上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先看到的是幾個青年學徒做的器皿，然後，是縱川和寸珝那些標記過的坯體。
給寸母做的那對「纏枝蓮」細頸瓶，赫然立在最顯眼的位置！
月白色的釉面溫潤如玉，纏枝蓮紋青花發色幽藍純正，線條流暢，疏密有致。
瓶身修長挺拔，釉色均勻，在燈光下流轉著靜謐的光華。
更難得的是，這對瓶子幾乎一模一樣，像雙生子般並立，顯示出製作者在拉坯和修坯時驚人的控制力與默契。
「哇……」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
陳青青眼睛一亮，小心地拿起其中一隻，對著光仔細查看，又輕輕敲擊瓶身，發出清脆悠長的金石之聲。
「好！」她毫不吝嗇地贊道，「器型端正，釉色純淨，青花發色漂亮，纏枝蓮畫工雖顯稚嫩但筆意連貫，最重要的是胎釉結合極好，沒有縮釉、橘皮、氣泡這些常見毛病。作為初學者作品，這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尤其是這對瓶的『對瓶』效果，很難得。」
她看向寸珝和縱川，眼神里滿是讚許：「看來你們倆，不僅自己學得好，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
寸珝和縱川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喜悅和驕傲。
縱川悄悄鬆了口氣，手心有些汗濕。
然而，驚喜還在後面。
陳青青繼續查看，拿出了縱川獨立製作的那個牙杯。
素雅的影青釉，杯身他嘗試畫的簡約山水小景在釉下若隱若現，意境清遠。
杯口有一處極細微的釉面不平，但反而增添了幾分手工的趣味。
「這個山水味道抓得准，有靜氣，不錯。」陳青青點頭。
接著是寸珝做的那個玉壺春瓶初坯的釉燒成品。
他選了天青釉，釉色如雨過天晴，瓶身他畫的一尾寫意紅鯉靈動鮮活，在青釉的襯托下格外奪目。
瓶身有一處因修坯時手抖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微起伏，卻在釉水的覆蓋下，化成了水波般的紋理，與紅鯉相映成趣。
「化瑕疵為神奇，寸珝老師這份巧思和心態，難得。」陳青青評價道。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窯車最里側，兩個並排放在一起用特殊記號標記的小杯子上。
那是他們的「秘密」——情侶杯。
陳青青微微一笑，沒有親自去拿，而是示意寸珝和縱川：「你們自己來？」
寸珝看了縱川一眼，縱川點點頭，兩人一起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對杯子取了出來。
杯子入手溫潤，還帶著窯爐的餘溫。
當它們完全呈現在燈光下時，連周圍見多識廣的學徒們都忍不住發出了低呼。
太漂亮了。
杯型是簡約的直口圈足，線條流暢利落，釉色是兩人共同選擇的，介於月白與天青之間的「甜白釉」，釉質肥厚瑩潤，如玉般溫澤。
最絕的是杯身上的畫。
寸珝的杯子上，一隻青花小貓蜷成一團，閉眼酣睡，神態憨然可掬。
貓身線條簡潔傳神，最妙的是貓眼處。
那處原本的「失誤」被縱川巧手勾勒暈染，成了瞳孔中一抹深邃靈動的反光，讓整隻貓仿佛有了靈魂。
貓爪邊，幾縷極淡的樹枝紋路若隱若現，與縱川的杯子呼應。
雨絲細密如針，將白牆黛瓦、青石板路浸潤得顏色深濃，空氣里滿是泥土和植物被洗刷後的清新氣息。
工作室的院子裡，那棵老柿子樹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蒼翠。
縱川醒得比平時更早，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怎麼也睡不著。
他悄悄翻了個身，面向寸珝。
寸珝還睡著，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小片陰影，呼吸均勻綿長。
縱川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指尖虛虛地描摹他的眉骨、鼻樑、嘴唇的輪廓，心裡那股因為即將開窯而生的忐忑，竟奇蹟般地平靜了些許。
無論那些泥坯在窯火中變成了什麼樣子，至少此刻，這個人真實地在他身邊。
「看夠了沒？」寸珝忽然開口，眼睛沒睜，嘴角卻微微上揚。
縱川嚇了一跳，手指僵在半空：「你裝睡！」
「你盯著我看，我能不醒嗎？」寸珝睜開眼，眼底清明，帶著笑意，顯然醒了有一會兒了。
他伸手抓住縱川作亂的手指，握在掌心，「緊張？」
「……有一點。」縱川老實承認，任由他握著，「不知道燒成什麼樣了。萬一……都裂了，或者變形得厲害……」
「裂了就當柴燒窯的學費，變形了就說是抽象藝術。」寸珝語氣輕鬆，拉著他坐起來，「陳老師說了，陶瓷的魅力就在於這種不確定性。走，洗漱吃飯，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早餐時，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明顯也比往日興奮。
導演特意過來打招呼：「兩位老師，今天開窯是重頭戲，咱們多機位記錄，尤其是你們看到自己作品第一眼時的反應，一定要真實。不用刻意表演，自然流露就好。」
縱川點點頭，心裡那點緊張又被勾了起來，食不知味地喝了半碗粥。
寸珝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往他碗裡夾了個煎蛋：「多吃點，今天體力活。」
上午九點，雨勢漸小，成了毛毛細雨。
工作室里，兩台小型電窯已經冷卻完畢，窯門緊閉，像兩個沉默的寶盒。
陳青青換上了一件靛藍色的扎染圍裙，站在窯前，神情肅穆中帶著期待。
幾位青年學徒也安靜地站在一旁，氣氛有些莊嚴。
「素燒是第一次考驗，釉燒是第二次，也是最終的『成人禮』。」
陳青青面向鏡頭，也面向寸珝和縱川，聲音清晰，「釉料在高溫下熔化、流動、與坯體結合，產生千變萬化的色彩和質感。每一次開窯，都像打開一個盲盒，有驚喜，也可能有遺憾。這就是陶瓷最讓人著迷也最讓人敬畏的地方。」
她頓了頓，看向兩人：「準備好了嗎？」
寸珝和寸珝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好，那我們先開第一窯，主要是你們前幾天做的練習器和試片。」陳青青示意學徒操作。
窯門緩緩拉開，一股混合著泥土和礦物燒灼後的特殊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餘溫。
窯車被緩緩拉出，上面整齊排列著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素胎或釉燒成品。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幾個簡單的直筒杯和碗，素燒的呈現米白色，釉燒的則覆蓋著青白或影青的釉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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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完好，只有一兩個邊緣有細微的窯裂或釉面縮釉，但無傷大雅。
陳青青拿起一件件點評，講解哪些是成功的，哪些瑕疵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是泥料、修坯、釉料還是燒成曲線的問題。
縱川和寸珝認真聽著，看著那些或完美或帶有「缺陷」的器物，心裡對「陶瓷」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現在，開第二窯。」陳青青的語氣稍微鄭重了些，「這裡主要是你們這次學習期間完成的獨立作品，包括……你們悄悄做的那幾件。」
她朝兩人眨眨眼，顯然早就發現了他們的「小秘密」。
縱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寸珝的衣袖。
緊張又期待!
寸珝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溫暖乾燥。
第二窯的窯門打開。
熱氣散去後，窯車上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先看到的是幾個青年學徒做的器皿，然後，是縱川和寸珝那些標記過的坯體。
給寸母做的那對「纏枝蓮」細頸瓶，赫然立在最顯眼的位置！
月白色的釉面溫潤如玉，纏枝蓮紋青花發色幽藍純正，線條流暢，疏密有致。
瓶身修長挺拔，釉色均勻，在燈光下流轉著靜謐的光華。
更難得的是，這對瓶子幾乎一模一樣，像雙生子般並立，顯示出製作者在拉坯和修坯時驚人的控制力與默契。
「哇……」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
陳青青眼睛一亮，小心地拿起其中一隻，對著光仔細查看，又輕輕敲擊瓶身，發出清脆悠長的金石之聲。
「好！」她毫不吝嗇地贊道，「器型端正，釉色純淨，青花發色漂亮，纏枝蓮畫工雖顯稚嫩但筆意連貫，最重要的是胎釉結合極好，沒有縮釉、橘皮、氣泡這些常見毛病。作為初學者作品，這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尤其是這對瓶的『對瓶』效果，很難得。」
她看向寸珝和縱川，眼神里滿是讚許：「看來你們倆，不僅自己學得好，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
寸珝和縱川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的喜悅和驕傲。
縱川悄悄鬆了口氣，手心有些汗濕。
然而，驚喜還在後面。
陳青青繼續查看，拿出了縱川獨立製作的那個牙杯。
素雅的影青釉，杯身他嘗試畫的簡約山水小景在釉下若隱若現，意境清遠。
杯口有一處極細微的釉面不平，但反而增添了幾分手工的趣味。
「這個山水味道抓得准，有靜氣，不錯。」陳青青點頭。
接著是寸珝做的那個玉壺春瓶初坯的釉燒成品。
他選了天青釉，釉色如雨過天晴，瓶身他畫的一尾寫意紅鯉靈動鮮活，在青釉的襯托下格外奪目。
瓶身有一處因修坯時手抖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微起伏，卻在釉水的覆蓋下，化成了水波般的紋理，與紅鯉相映成趣。
「化瑕疵為神奇，寸珝老師這份巧思和心態，難得。」陳青青評價道。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窯車最里側，兩個並排放在一起用特殊記號標記的小杯子上。
那是他們的「秘密」——情侶杯。
陳青青微微一笑，沒有親自去拿，而是示意寸珝和縱川：「你們自己來？」
寸珝看了縱川一眼，縱川點點頭，兩人一起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對杯子取了出來。
杯子入手溫潤，還帶著窯爐的餘溫。
當它們完全呈現在燈光下時，連周圍見多識廣的學徒們都忍不住發出了低呼。
太漂亮了。
杯型是簡約的直口圈足，線條流暢利落，釉色是兩人共同選擇的，介於月白與天青之間的「甜白釉」，釉質肥厚瑩潤，如玉般溫澤。
最絕的是杯身上的畫。
寸珝的杯子上，一隻青花小貓蜷成一團，閉眼酣睡，神態憨然可掬。
貓身線條簡潔傳神，最妙的是貓眼處。
那處原本的「失誤」被縱川巧手勾勒暈染，成了瞳孔中一抹深邃靈動的反光，讓整隻貓仿佛有了靈魂。
貓爪邊，幾縷極淡的樹枝紋路若隱若現，與縱川的杯子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