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顧長川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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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晚接到沈硯電話後,在臥室里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陸寒聲沒有去公司。他守在客廳里,隔一會兒就輕輕推開臥室的門看一眼。宋晚就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本顧長川的筆記本,眼睛看著窗外。她不哭,也不說話。臉上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可陸寒聲知道,湖底一定已經翻江倒海了。他不敢打擾她。只是把熱水放在床頭,又把她的拖鞋擺正。然後退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到了下午,宋晚從臥室出來了。她換了一身很素淨的衣服,頭髮扎得很低。臉上甚至看不出什麼異樣。她對陸寒聲說:「我去見顧長川。一個人。」

  陸寒聲看著她。他想說「我陪你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走過去,把她的外套從衣架上取下來,替她披在肩上。他說:「我送你去。在樓下等。」

  宋晚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靜,像一潭深水。宋晚點了點頭。

  顧長川住在京市西郊一家康復醫院裡。自從他上次咳血住院後,身體一直沒有恢復,只能靠藥物和理療維持著。宋晚走到病房門口時,透過玻璃窗看到顧長川靠在床上。他比上次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他的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宋晚推門進去時,他轉過頭來。看到她,他先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虛,可眼睛裡的光卻是真的。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

  宋晚走到床邊,沒有坐。她低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像一把極細的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剖開他。顧長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動了動嘴唇,說:「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宋晚從包里取出那本筆記本,放在他床邊的柜子上。然後她又取出那張從老槐樹下取回來的信,放在筆記本旁邊。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顧長川的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他閉上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過了很久,他才重新睜開眼。他的眼角有淚光在閃,但他沒有讓它落下來。他說:「你媽……她恨我嗎?」

  宋晚的聲音很平:「她到死都沒有提過你。日記里寫了很多周柄坤,寫了很多我,唯獨沒寫你。她沒說恨。也沒說愛。她只是把你封在了一個她碰不到的地方。」

  顧長川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偏過頭去,不讓宋晚看見。可他的肩膀在抖。那具消瘦的、布滿舊傷的身體,像一棵被風掏空了的老樹,在無人的角落裡簌簌地落著葉子。

  「是我讓她去陸氏集團的。」顧長川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粗糲而破碎。「我在西北被監視。他們把我弄進農場,表面上說是改造,實際上是怕我把那個財團的事說出去。我動不了。我出不去。我只能等。後來我輾轉收到消息,說你媽去了京市。我就托人給她遞了一封信。我讓她幫我查一份文件。那份文件在陸氏集團總部,是長青能源和陸正廷簽的一份合作協議。那份協議可以證明,陸氏集團當年用國家資源,替海外資本做了擔保。這份文件一旦曝光,整個陸氏集團都得完蛋。長青能源也逃不了。」

  宋晚的手指慢慢蜷起來。她說:「你讓她去當保潔。就為了那份文件。」

  顧長川沒有否認。他的聲音像在喉嚨里被碾碎了:「我以為她在保潔的位置上,不會引人注意。我以為她只是看看文件,抄抄數據。我沒想到周柄坤會盯上她。等我收到消息的時候,她已經出事了。她被開除,被全行業封殺,帶著你走了。我在農場裡得到消息的那天,差點瘋了。我想出去找她。可我出不去。後來他們發現我在查東西,就安排我去北沙窩清溝。我知道那是個局。他們想讓我死在那裡。所以我在走之前,把筆記本和信埋在了石堆下面。我託了一個信得過的老職工,讓他以後有機會,把東西交給你媽。」

  宋晚的呼吸開始發緊。她說:「你選擇了假死。你扔下我媽,一個人走了。」

  顧長川的眼淚流得更凶。他轉回頭來,看著宋晚。他的眼裡全是血絲,全是絕望,全是這二十多年無處安放的悔恨。他說:「是。我選了活。我從北沙窩繞出來,扒了運煤的車,一路到了新疆。後來我從新疆出去,輾轉到了歐洲。我不敢聯繫你媽。我怕那些人順著我找到她。我以為我不在她身邊,她反而安全。可我錯了。周柄坤沒有放過她。他把她逼到絕路。而我,什麼都沒做。」

  宋晚的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她抬起手,狠狠擦掉。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你知不知道我媽那些年是怎麼過的?她在工地搬過磚。她在餐廳洗過碗。她吃最便宜的藥,吃到腎衰竭。她到死都在為別人活著。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而你,你在歐洲活得好好的。你做你的代理人,賺你的錢。你憑什麼?」

  顧長川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想去碰宋晚的手。宋晚猛地退後一步。她的手在發抖。她的聲音也在抖:「你別碰我。我現在還叫你一聲爸,是因為我媽到死都留著你的信。可你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你欠我的,我不跟你算。因為我不認。」

  她轉身要走。顧長川在後面叫住她。他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又急又弱:「宋晚。那份文件,還在陸氏集團。在老檔案室最裡面的保險柜里。密碼是陸正廷的生日。你去找。找到它。把長青能源和陸氏集團的交易徹底曝光。這是你媽用命換來的。不能讓它消失。」

  宋晚站在門口,沒有回頭。她的背挺得很直。她說:「我會找到。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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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門而出。走廊里光線很暗。陸寒聲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看到她出來,他直起身。他沒有問怎麼樣,也沒有說別的。他只是張開手臂。宋晚走過去,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她的眼淚這才痛快地涌了出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安靜地流著淚。陸寒聲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宋晚從他懷裡抬起頭。她擦了擦臉,說:「陸寒聲,我要去陸氏集團。去找那份文件。」

  陸寒聲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很靜。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阻攔。他說:「好。我們一起去。我爸的遺物里,有一把鑰匙。他說老檔案室最裡面那個保險柜的鑰匙。密碼,是他的生日。」

  宋晚看著他,眼裡有驚訝,也有動容。她說:「你早就知道?」


  宋晚看著他,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很熱。她說:「走吧。我們去把這件事,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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