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荒地上的旋轉木馬
這不是蹭的，齊昭咬著牙，仔仔細細把這個大叉看了個清清楚楚，肯定是——
「有人在你背上畫叉叉你會沒感覺？」程汐一臉又哭又笑的表情，「你困成這樣了嗎？哪怕你睡死過去人家畫這麼大個叉叉你也應該有感覺吧？」
走！此處不宜久留。
於是齊昭一把抓過衣服提在手裡，小心地把大疆塞進包里的隔層，抬了抬下巴，示意程汐跟上。
不管如何，先出去再說。
程汐呢也是有眼力見的，估計是看著齊昭面色不善，她一路都不再多話，直接給齊昭帶到了一個淮揚菜館子才開口：
我不吃太甜的。
「嗯，還要稍微素一點，熱量低一點，還不能吃辣的。你老師剛才說過了。」齊昭一邊點頭，一邊努力想把腦袋裡那個鮮紅色的叉叉從天靈蓋甩出去。
「你那個衣服——」程汐終於重啟話題，「你怎麼看？」
「我還能怎麼看？」齊昭皺了皺眉，「我不看！不瞞你說這兩天我老是遇到這種事兒，然後事後再去反思，卻又總能找到理由。」
「是嗎，那你把衣服拿出來，我給你看看材質。」程汐喝了口茶，「畢竟我學化學的嘛，如果說提前塗了特殊的塗料，遇光或者水，變色也是有可能的。」
「嗯，好，謝謝你，我也覺得還是要尊重科學——程汐，我說你都不覺得燙手嗎？」齊昭奇怪地看著程汐。
這個小餐館的茶杯也是很省錢了。
不僅僅是茶杯，包括碗和碟子都很薄，就跟一張紙一樣還能透光的，當然更加透溫。
估計還是消了毒的，至少是開水燙過，現在溫度都跟個暖手寶一樣。
齊昭手上捏鐵塊有繭子，剛才碰到杯子都突然被燙得一愣，再也不敢輕易去碰，但是程汐居然手拿把掐。
甚至沒有左手倒右手，偶爾還拿起來對著光欣賞這個古樸又省材料的杯子，居然一點兒不覺得燙的樣子。
齊昭看著程汐的手，突然想起來一個人和一件事。
他小時候住在高淳，門口有家南京的酥油燒餅非常有名，不要講高淳當地，就連住在新街口還要跑大老遠去吃這麼一口的老南京吃客也是數不勝數。
揉好發好的麵團，中間加上千層油酥、蔥花，再撒上椒鹽，然後摁扁，再放進鏽跡斑斑的鐵桶內壁貼住，10分鐘後，用長嘴鉗子一張張夾出來丟在案板上降溫，撒上芝麻，再送到飢腸轆轆的食客面前。
這是齊昭中學以前最喜歡的美味。
這個燒餅店的老闆的手就號稱鐵砂掌了。有時候時間來不及他又著急炕燒餅，就直接用手托著麵團送到爐子裡去，爐子裡燒紅的炭看著就燙。
而把烤好的燒餅取出來的時候，也只是把手洗淨，帶著水珠子就去內壁一張張摳下來。
齊昭也好奇問過老闆怎麼不怕燙，老闆就說怎麼能不怕，這是人皮又不是橡膠。只是說，時間久了，本來的水泡變成了鎧甲，就跟戴了個手套似的。
加上習慣了高溫，這才不怕燙，哪怕練的就是這鐵砂掌，老闆也不敢在開蓋瞬間、也就是內部溫度還保持一百度的時候直接伸手去掏。
也得開蓋子讓熱氣稍微透出來一些。其實跟開水比，熱氣更燙。
齊昭看過老闆的手，粗糙、堅硬，皮還打皺。但是程汐的手，纖細，柔嫩，指頭上的螺還挺完整，物理層面不怕燙根本說不過去。
那就是末端神經發育不完整，對溫度不敏感這一條路可以解釋了。或者，就是先天性無痛症。
那就是病理層面的事兒了。
這時候，程汐就跟聽到了齊昭的心聲一樣，說了一句意思幾乎一樣的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或者就是我末端神經不靈敏而已。程汐撇了撇秀氣的小嘴，「有一次趙老師教我做實驗，我配方搞錯了，突然點著了火，當時台子上的配料特別多，一旦爆炸就完蛋了。所以我當時一著急，直接用手給火蓋滅了，趙老師都驚了。」
「啊？」齊昭就跟聽故事一樣，「那你起水泡了沒有？」
「沒有！」程汐笑了，兩顆小虎牙尖尖地。
「當時，趙老師都給我拿燙傷膏去了，但是找過來又沒啥用，因為我根本不疼，又沒有起泡，就像只是洗了個手。」
「那說明你手是鐵打的，」齊昭由衷地讚嘆，「火中取栗就得是你。」
「程汐，你看看衛衣上這個叉叉，你覺得這材料有啥特別的沒有？」
「好像是某種合成物。」程汐一手捏著衣服，把眼睛湊上去看，還聞了聞：
有股子酸味兒。哦，不是人體的汗酸味，是化學物質的汗酸味，你不用不好意思。而且你還挺愛安靜的，整個衣服除了這個叉叉，其他地方的洗衣粉味道都比較重——阿嚏！
程汐猛地打了個噴嚏，手邊沒有餐巾紙吧，只能一下子就把齊昭的衛衣捂了上去。結結實實把口水全部噴在了齊昭的衣服上。
看得齊昭忍不住撇了撇嘴。
等抬起頭來她才不好意思地說：
哦不好意思我回去洗一下再給你吧！剛才這個叉叉，目前看來應該是有人提前往你衣服上用透明溶液畫了個叉，然後呢，一旦被什麼液體淋上去，就會產生化學反應，然後兩個溶液一碰，噗呲，就會變紅這樣——
什麼液體？是日常能搞到的東西嗎？為啥要搞這麼複雜？我是nobody啊。齊昭一邊追問，一邊努力回憶，自己在哪裡被人潑過水在後背心。
「這個現在不好說。」程汐搖頭。「我肉眼和肉鼻根本鑑定不了材料。等我幫你拿到實驗室看一下成分好了。」
可下一秒，程汐就猛地一拍腦袋：
哎呀，我畢業了現在進不了實驗室，那只能等我自己回家用溶液給你分析一下了。
聽程汐這麼說，齊昭的心放下了一半。
如果說是用溶液兌的，然後遇到別的溶液產生化學反應，那就至少不是弔詭事件，換句話講只要是人幹的，就好辦。
不過，是誰會在自己衛衣後背畫這個東西？誰會這麼無聊？
齊昭眯了眯眼睛，回憶自己晾衣服的情況，快速排查起來誰最有可能接觸到他這件衛衣。
嗯，他仙林的家裡樓下是商鋪，樓上有個天台，他自己住的那間很小，其實就是個單間，要不是鐵哥對他好，還特意花錢給他布置了衛生間，齊昭就得用公共衛生間和浴室了。
所以，他的房間裡是沒有東西可以晾衣服的，但是陰乾的話衣服也會有味道，尤其是在南京的梅雨季節。
所以齊昭有時候就會把衛衣晾到天台去。因為那排房子都是有天台的，想來隔壁樓的鄰居也不會跑到齊昭的樓上去曬衣服，那嫌疑人的範圍就小了啊。
鐵哥，一樓雜貨店那一家的老太太，或者，夢遊的齊昭自己。當然了，絕對不可能是齊昭自己，他還沒癲到這程度，更沒有夢遊的習慣。難道是雜貨店的禿頭老太？或者經常可以出入自己家的鐵哥？
更不可能。
這倆又不是絕命毒師，哪裡來的化學試劑，再說了，他倆幹嘛要在自己背心畫叉叉嚇唬自己？關鍵是，剛才程汐都說了，用的是透明溶液，那也得有另外一個溶液來激發，才能產生化學反應不是？
那他倆怎麼會知道齊昭就一定有機會接觸到這種特殊溶液呢？
雖然暫時盤算不出來到底誰是始作俑者，但齊昭心情還是嗖一下就好了，話也自然而然多起來：
師妹，你都畢業了，家還有化學儀器啊？
「當然啊，」程汐很自豪地說，「干一行愛一行，為了保證我啥時候想干都能有趁手的工具，我在家搞了個實驗室的。」
「燒過沒？」齊昭好奇。
「當然，還不止一次。」
「那鄰居不投訴啊？看到你家天天冒火光還不嚇死？」齊昭挑起一根眉毛。
嗨，我住獨棟。程汐沒所謂但在齊昭看來，這未免是炫富：
所以並不會被投訴，而我經常是看到著火或者要爆炸了，那就直接給扼殺在搖籃里了，所以我房子也不用翻修。
好吧，齊昭點頭，還是個富家小姐。
「你爸爸媽媽給你搞這個？」齊昭說，「這麼危險，一旦搞錯配方不是燒了就是炸了的，哪怕不燒不炸，至少溶液也是有毒的，一不小心搞到手上或者眼睛裡的話，那危險性還是挺大的，講不定就毀容燒臉。」
程汐一個女孩子，還是美女，怎麼肯幹這個的？還以此為愛好？
想不通。
「大哥，你怎麼嘰嘰歪歪的，還喜歡亂想呢？」程汐說著，雖然嘴上嫌棄，但態度倒是非常緩和地跟齊昭耐心解釋，「首先，我們做實驗的時候都會戴口罩，甚至還有眼罩。如果是劇毒或者說會產生氣味的那種，戴個防毒面罩也不是沒可能。你哪怕沒進過實驗室，有沒有看過絕命毒師的電視劇？」
「確實沒看過。」齊昭悻悻。
「那只能我幫你科普一下了。我們做實驗的話，都會裝備齊全，這樣子的話就可以防止人為產生的飛沫掉到溶液里去，侵蝕溶液。又保護自己又保護溶液。第二，溶液確實有，但有毒我又不會噸噸噸喝啊。」
「確實，確實，那個可喝不得啊。」齊昭乾笑了一聲。
程汐不以為忤，「而且我技術還行，一年也就爆炸或者燒個十幾次，又不是天天都出事。我家裡就是實驗室，所以我老覺得自己是個行走的滅火器。」
「那你這個實驗還是挺安全的哈。」齊昭說，「確實出事頻率也就百分之三到五這樣子，不太高。」齊昭忍住笑。
「是啊，如果超過的話，那我就要升級裝備了。」
「你喜歡化學實驗啥啊？」齊昭終於問出了心聲，「做做美甲逛逛街不好嗎？」
「你看，你又對女生的喜好先入為主，不過這也怪不得你，好多人都有這個偏見，其實啊，化學挺有意思，比美甲好玩多了，」程汐說，「而且，你知道化學對我的意義在哪裡？」
「醫學、藥學、科學進步，哪個用不著化學？我高中就對化學感興趣，其他理科都不及格，化學記錄了我的刻苦狂熱的青春。」
果然是文化人，齊昭想，就說自己喜歡不就得了，繞這麼一大圈，最後還憶往昔，還帶著一點兒文藝。
「我就知道你沒聽懂，」程汐嘻嘻一笑，「這句話是我特愛看的一本小說裡面的，我想致敬一下作者而已，不過也是我自己的真實想法。」
「行吧，」齊昭撓頭，想問問這小說是啥，想想還是別讓程汐再引申了。
這樣就會顯得自己文盲，畢竟文盲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那你爸爸媽媽同意嗎？」齊昭轉換話題。
啊？程汐驚訝地嘖了一聲：
我爸媽可管不著我。所以我想幹啥就幹啥。哎？你為啥問我爸媽同不同意？我做事兒，還需要他們同意?
我的意思是，這行挺小眾的，一般女孩子不都是念文科嘛。齊昭解釋。
小眾才有意思啊。程汐搖頭晃腦地說。女孩子怎麼了，女孩子喜歡什麼就可以念什麼。
嗯，還是有錢。齊昭想。
富家小姐不都是美甲做著美容院跑著，像程汐這樣苦哈哈待在實驗室搞配方的上進版富家小姐，齊昭還真沒怎麼見過。
差不多了唄？你這衛衣我拿回去給你洗一下哈，程汐不好意思地說，剛才我鼻子癢，噴了不少口水上去，本來是沒啥事，但是今天我吃了大蒜，晚點你就能聞到了，我感覺不太好。
沒事兒，齊昭無語。
有一說一，程汐跟齊昭自己以為的科學怪人那可差得太遠。一般來講這種科學怪人都是膽肥心細，拿著個鑷子指點江山的，就程汐這麼咋咋呼呼大咧咧的，她能把那些配方搞明白嗎？哪怕能搞明白，會不會記錯配方給實驗室炸掉？
齊昭正想著呢，餐廳給上菜了。
白切雞，菠菜蛋湯，皮蛋豆腐，還有一盤蔬菜大拌菜。
程汐點菜是有點兒本事的。齊昭心想。怎麼會有人把雞，和雞飼料放在一起，統統點上桌的呢？
「是不是有點兒太素了？」程汐抱歉地說，「我吃得淡，在國外的時候因為不習慣下館子，都是自己在家做，所以得罪了不少同學呢。這樣，我再給你加個紅燒肉吧？」
「也行，不過你吃得素淡挺好的，」齊昭微微一笑，「健康嘛不是。」
說著，他拿起了筷子，正要弄點兒白切雞，突然餘光看到包里有紅光在閃。哦忘了關大疆啊。
齊昭這麼想著，伸手入包，掏出了大疆，但就在他舉起大疆的一瞬間，視頻里出現了程汐的臉。
她居然在笑。齊昭一愣，這又沒人說笑話，她又沒看手機給誰發消息，或者在看什麼搞笑視頻有什麼好笑的？
關鍵是，此時程汐的笑容細看好像還有點兒熟悉，哎？就挺像那個誰——
哎？
齊昭這時候突然想到一個不恰當的對標人——趙方慈的先生。他在遺像上就是這種笑。正常人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的：
空洞，沒有內容，眼神似乎在看著自己，又似乎穿過了自己的臉在看自己的後腦勺，就像是有人在他嘴角栓了繩子，硬提著整出一個笑一樣。反正就是笑得挺不樂意的吧。
你笑啥？齊昭皺著眉問了句。
笑？程汐莫名其妙地說：
我吃飯呢我笑什麼，餵你在幹嘛？現在拍吃的？
你給我老師報帳的話給她發票不就行了，還要把吃了什么喝了什麼統統拍下來？
你不嫌麻煩嗎？我老師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她很大方的，而且也很相信你，你先不用自證。
「不是，你剛才在笑，」齊昭無奈，「而且我不是要拍菜更不是要拍你，我是要把大疆關掉，從鏡頭裡看到你笑的。」
「你那個鏡頭是什麼萬花筒嗎，不是看到綠色人體骨骼，就是看到我笑。」程汐無奈地說：
我覺得要麼齊昭你還是回家好好睡一覺——哦雖然現在有點兒早，但是吃好喝好睡好我覺得你就不會再看到這些東西了——師兄。我剛才吃得好好的一直低著頭，你別亂講好吧，怪嚇人的。
聽程汐這意思，其實剛才她也壓根兒沒相信在莫愁湖公園齊昭所謂的「湖上有個人」的說法。但是此時他空口無憑，確實也不好多說。
這時候，程汐的情商就高得尤其突出了：師兄啊，你趕快吃一點啊，萬一會兒老師再給你任務，你也得有力氣走得動不是？
今天沒任務了，一天一個地兒。齊昭說著，悶悶地埋頭乾飯。
但程汐這張嘴吧，還真是叭叭叭地盡說實話。齊昭剛喝了半碗湯下肚，一個飽嗝只打出來半個，趙方慈電話到了：小齊啊，你跟小汐吃完飯沒有？
「吃完了的。」齊昭趕忙說道，然後很不滿地看了程汐一眼，心想小丫頭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摸摸跟趙方慈匯報行動路徑呢啊？監視就監視，明說不就行了？
「你們現在距離莫愁湖公園遠嗎？」
「不遠，就在北門——哦不，南門旁邊，吃本地淮揚菜呢，趙老師。」
「行，那正好天還沒黑，你順道幫我去另一個地方行嗎？」趙方慈說，「不然的話下次你還得特意再跑一趟莫愁湖，也麻煩。」
「行，您說去哪？」
畢竟自己誇過海口說什麼24小時在線的，齊昭想，這時候拒絕也不太合適。
「你倆往北門走，那邊有一塊沿河的荒地，緊挨著莫愁湖的泄洪渠。那裡有一個遊樂場。」趙方慈說。
「會有一個旋轉木馬，也是以前的記憶了，老謝帶我去玩過，你代我去看看吧！拍個照片給我就行。那地兒你要說打車，還真不容易找得到，就得走路過去才好找。程汐這個小懶蟲還走得動嗎？」
「走得動。但是——」齊昭表示沒聽懂。
荒地？泄洪渠？遊樂園？這個遊樂園的老闆挺有經商頭腦哈。哪裡不太容易有遊客，他就把遊樂園蓋在什麼地方，真是生怕自己能賺到錢呀！
但是程汐聽懂了，哦了一聲示意齊昭不用多問，等掛了電話，程汐就說：
你跟我走就行，我帶你去。
「你去過啊？你也是老南京是吧？不過你沒事兒往那去幹嘛？趙老師說是荒地。」
「十幾年前又不是荒地，程汐瞪了齊昭一眼，一看你就不太來老城廂的，都說了是遊樂園，我小時候來遊樂園有什麼問題嗎？」
「你多大？」齊昭走向收銀台。
「我23，我付完了，走吧。」
眼瞅著程汐輕快地走在前面，齊昭也忍不住嘴角上揚，高高興興跟在了她身後，走向莫愁湖公園的北門。
到了地兒以後，齊昭簡直要感慨這裡和莫愁湖公園雖然就隔著200米的距離，但是感覺一邊是石器時代，一邊是現代。
不僅一片荒涼，簡直還讓齊昭覺得有種時空錯位的感覺。
這個遊樂園不曉得是不是廢棄好多年了？齊昭一邊往前走，一邊伸手拍打著空氣，不然地上的灰土就要鑽到眼耳口鼻裡面去了。
至少六七年吧。程汐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絲毫不在意地上髒，帶著齊昭就往前走。
一邊走，還一邊跟導遊一樣跟齊昭介紹：這裡是滑梯，這裡本來是一堆健身器材，有些老頭老太太吃飽了飯會來鍛鍊身體，這裡是兩個桌球桌——
齊昭看得出程汐常來，此次故地重遊她也是很感慨了。
但怎麼說呢，此時看著程汐指著一片荒地上的某一小塊說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齊昭總有一種虛無感，聽多了心裡還有點發毛。尤其是在越來越晚的天色里，這荒地和一牆之隔的鬧市霓虹就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於是齊昭清了清嗓子：想不到啊，咱們藍鯨市政居然會允許城市中心有這麼一大塊空地廢棄這麼長時間啊？
齊昭感慨：這裡的土地也是寸土寸金，拿過來改建成什麼不可以呢，就這麼浪費著豈不可惜？
「那上海還有那麼多石庫門的老房子，還有外灘旁邊看著跟古蹟一樣的房子，一個個走進去比鴿子籠還鴿子，現在不也住著那麼多鴿子？」程汐白了齊昭一眼：
不都是錢的問題嗎，談得攏才能收過來改建啊，談不攏總不能硬來吧，不然不是強搶民地嗎？
「你說得對。」齊昭點頭，突然問了句：
哎你不是對這裡熟悉嗎師妹，老師說有個旋轉木馬來著，哪呢？
「那啊！」程汐沒好氣：
「齊昭，我發現你這個人吧，簡直眉毛下面掛倆蛋只會礙事兒不會看——也不對，你還老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哦對不起我是開玩笑你別介意哈師兄，旋轉木馬不是在那嗎？」
齊昭順著程汐的手指尖看去，只見在前方100米處有一台——不，是有一堆東西。走近一看，是一堆掉在地上甚至被埋進了土裡的「坐騎」。
小猴，小馬，還有小烏龜、小松鼠和小兔子——當年的做工就是細緻，雖然時隔這麼多年，從外貌上還是依稀可以辨認得出來到底是個什么小動物。
在這些坐騎的不遠處，有一個尖尖的金屬棒子，旁邊有一些紅黃藍綠的帆布。就是旋轉木馬那個七彩色的頂。
要不是有這個，齊昭還真不敢確定這就是趙方慈要找的旋轉木馬。畢竟現在支離破碎，長得也太抽象了。
「你還不快拍啊？」不遠處的程汐叫了一聲：
師兄，雖然這些已經看不出來是個旋轉木馬了，但是老師喊你拍，你就快點兒的拍吧！
拍哪個呢？齊昭拿出大疆，對著地上殘破的小動物看了半天：我感覺這地方現在就像圓明園。
程汐忍不住笑：圓明園是什麼典故？
「獸首啊。」齊昭有點意外程汐居然不知道：
就十二生肖的，被八國聯軍侵華的時候搶走了好幾個。你不知道這個典故？哦你理科生是吧，不學歷史。
「我確實不學歷史，你剛說什麼圓明園啊？程汐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迷茫。是跟莫愁湖公園一樣的園嗎？也在南京嗎？」
這就是常識問題了，哪怕理科生也不該不知道的典故。
齊昭想了想還是很委婉地問：
圓明園呢，在BJ。程汐，你理科生是吧？
「我學化學的。你不是知道嗎。」程汐表情莫名其妙：
但這個問題跟我學啥的有什麼關係？
好吧，看來是在國外待久了本土文化都忘光光了，齊昭想，於是他眼睛湊上了大疆的鏡頭，對準了一個馬頭，就那麼一聚焦，咔嚓，來了一張。
然後又打開攝像模式，把散落滿地的坐騎一個個都拍了個遍，拍完了怕趙方慈懷舊，於是齊昭走來走去，把目之所及的公園也拍了一圈，這才收起了大疆，小心翼翼放回了包內，看了一眼攝影時間長度，1分13秒，而此時已經六點。
「你拍好了嗎？」程汐眼睜睜看著齊昭的動作了，「不早了，咱們回去不？」
「回去的。我住南邊兒。」齊昭說。「你去哪裡？」
「我家在老師家旁邊的。」程汐說，「不過我在這再待會兒，你先走吧。對了，你衣服留下來，我幫你洗了還給你，也就一兩天，總不能讓你渾身我的口水味道，太不好意思了。」
看程汐這麼客氣，齊昭也卻之不恭，於是把衣服遞給程汐說了聲謝謝就走開了。
可他剛走開幾步，下意識回過頭看了一眼程汐。
只見暗沉的夜色中，程汐居然雙手交叉舉過頭頂，然後雙腿併攏，對著那個零落一地的旋轉木馬一顛一顛，一起一伏，動作像是拜神，又像是公園裡面老頭老太太在那拉伸。
「程汐!」
齊昭忍不住喊了一句，「你幹啥呢？」
程汐馬上回頭，「鍛鍊身體啊！你怎麼還沒走？要不要過來一起？」
誰要跟你一起啊，齊昭想著，笑著搖頭，然後擺擺手，「走了走了。」
其實他挺想多問一句為啥擱這鍛鍊身體，但是突然想起剛才程汐居然連圓明園也不知道，想必她就是西化的思維。
那就是崇尚自由至上，自己幹嘛自討沒趣問東問西呢？
「有人在你背上畫叉叉你會沒感覺？」程汐一臉又哭又笑的表情，「你困成這樣了嗎？哪怕你睡死過去人家畫這麼大個叉叉你也應該有感覺吧？」
走！此處不宜久留。
於是齊昭一把抓過衣服提在手裡，小心地把大疆塞進包里的隔層，抬了抬下巴，示意程汐跟上。
不管如何，先出去再說。
程汐呢也是有眼力見的，估計是看著齊昭面色不善，她一路都不再多話，直接給齊昭帶到了一個淮揚菜館子才開口：
我不吃太甜的。
「嗯，還要稍微素一點，熱量低一點，還不能吃辣的。你老師剛才說過了。」齊昭一邊點頭，一邊努力想把腦袋裡那個鮮紅色的叉叉從天靈蓋甩出去。
「你那個衣服——」程汐終於重啟話題，「你怎麼看？」
「我還能怎麼看？」齊昭皺了皺眉，「我不看！不瞞你說這兩天我老是遇到這種事兒，然後事後再去反思，卻又總能找到理由。」
「是嗎，那你把衣服拿出來，我給你看看材質。」程汐喝了口茶，「畢竟我學化學的嘛，如果說提前塗了特殊的塗料，遇光或者水，變色也是有可能的。」
「嗯，好，謝謝你，我也覺得還是要尊重科學——程汐，我說你都不覺得燙手嗎？」齊昭奇怪地看著程汐。
這個小餐館的茶杯也是很省錢了。
不僅僅是茶杯，包括碗和碟子都很薄，就跟一張紙一樣還能透光的，當然更加透溫。
估計還是消了毒的，至少是開水燙過，現在溫度都跟個暖手寶一樣。
齊昭手上捏鐵塊有繭子，剛才碰到杯子都突然被燙得一愣，再也不敢輕易去碰，但是程汐居然手拿把掐。
甚至沒有左手倒右手，偶爾還拿起來對著光欣賞這個古樸又省材料的杯子，居然一點兒不覺得燙的樣子。
齊昭看著程汐的手，突然想起來一個人和一件事。
他小時候住在高淳，門口有家南京的酥油燒餅非常有名，不要講高淳當地，就連住在新街口還要跑大老遠去吃這麼一口的老南京吃客也是數不勝數。
揉好發好的麵團，中間加上千層油酥、蔥花，再撒上椒鹽，然後摁扁，再放進鏽跡斑斑的鐵桶內壁貼住，10分鐘後，用長嘴鉗子一張張夾出來丟在案板上降溫，撒上芝麻，再送到飢腸轆轆的食客面前。
這是齊昭中學以前最喜歡的美味。
這個燒餅店的老闆的手就號稱鐵砂掌了。有時候時間來不及他又著急炕燒餅，就直接用手托著麵團送到爐子裡去，爐子裡燒紅的炭看著就燙。
而把烤好的燒餅取出來的時候，也只是把手洗淨，帶著水珠子就去內壁一張張摳下來。
齊昭也好奇問過老闆怎麼不怕燙，老闆就說怎麼能不怕，這是人皮又不是橡膠。只是說，時間久了，本來的水泡變成了鎧甲，就跟戴了個手套似的。
加上習慣了高溫，這才不怕燙，哪怕練的就是這鐵砂掌，老闆也不敢在開蓋瞬間、也就是內部溫度還保持一百度的時候直接伸手去掏。
也得開蓋子讓熱氣稍微透出來一些。其實跟開水比，熱氣更燙。
齊昭看過老闆的手，粗糙、堅硬，皮還打皺。但是程汐的手，纖細，柔嫩，指頭上的螺還挺完整，物理層面不怕燙根本說不過去。
那就是末端神經發育不完整，對溫度不敏感這一條路可以解釋了。或者，就是先天性無痛症。
那就是病理層面的事兒了。
這時候，程汐就跟聽到了齊昭的心聲一樣，說了一句意思幾乎一樣的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或者就是我末端神經不靈敏而已。程汐撇了撇秀氣的小嘴，「有一次趙老師教我做實驗，我配方搞錯了，突然點著了火，當時台子上的配料特別多，一旦爆炸就完蛋了。所以我當時一著急，直接用手給火蓋滅了，趙老師都驚了。」
「啊？」齊昭就跟聽故事一樣，「那你起水泡了沒有？」
「沒有！」程汐笑了，兩顆小虎牙尖尖地。
「當時，趙老師都給我拿燙傷膏去了，但是找過來又沒啥用，因為我根本不疼，又沒有起泡，就像只是洗了個手。」
「那說明你手是鐵打的，」齊昭由衷地讚嘆，「火中取栗就得是你。」
「程汐，你看看衛衣上這個叉叉，你覺得這材料有啥特別的沒有？」
「好像是某種合成物。」程汐一手捏著衣服，把眼睛湊上去看，還聞了聞：
有股子酸味兒。哦，不是人體的汗酸味，是化學物質的汗酸味，你不用不好意思。而且你還挺愛安靜的，整個衣服除了這個叉叉，其他地方的洗衣粉味道都比較重——阿嚏！
程汐猛地打了個噴嚏，手邊沒有餐巾紙吧，只能一下子就把齊昭的衛衣捂了上去。結結實實把口水全部噴在了齊昭的衣服上。
看得齊昭忍不住撇了撇嘴。
等抬起頭來她才不好意思地說：
哦不好意思我回去洗一下再給你吧！剛才這個叉叉，目前看來應該是有人提前往你衣服上用透明溶液畫了個叉，然後呢，一旦被什麼液體淋上去，就會產生化學反應，然後兩個溶液一碰，噗呲，就會變紅這樣——
什麼液體？是日常能搞到的東西嗎？為啥要搞這麼複雜？我是nobody啊。齊昭一邊追問，一邊努力回憶，自己在哪裡被人潑過水在後背心。
「這個現在不好說。」程汐搖頭。「我肉眼和肉鼻根本鑑定不了材料。等我幫你拿到實驗室看一下成分好了。」
可下一秒，程汐就猛地一拍腦袋：
哎呀，我畢業了現在進不了實驗室，那只能等我自己回家用溶液給你分析一下了。
聽程汐這麼說，齊昭的心放下了一半。
如果說是用溶液兌的，然後遇到別的溶液產生化學反應，那就至少不是弔詭事件，換句話講只要是人幹的，就好辦。
不過，是誰會在自己衛衣後背畫這個東西？誰會這麼無聊？
齊昭眯了眯眼睛，回憶自己晾衣服的情況，快速排查起來誰最有可能接觸到他這件衛衣。
嗯，他仙林的家裡樓下是商鋪，樓上有個天台，他自己住的那間很小，其實就是個單間，要不是鐵哥對他好，還特意花錢給他布置了衛生間，齊昭就得用公共衛生間和浴室了。
所以，他的房間裡是沒有東西可以晾衣服的，但是陰乾的話衣服也會有味道，尤其是在南京的梅雨季節。
所以齊昭有時候就會把衛衣晾到天台去。因為那排房子都是有天台的，想來隔壁樓的鄰居也不會跑到齊昭的樓上去曬衣服，那嫌疑人的範圍就小了啊。
鐵哥，一樓雜貨店那一家的老太太，或者，夢遊的齊昭自己。當然了，絕對不可能是齊昭自己，他還沒癲到這程度，更沒有夢遊的習慣。難道是雜貨店的禿頭老太？或者經常可以出入自己家的鐵哥？
更不可能。
這倆又不是絕命毒師，哪裡來的化學試劑，再說了，他倆幹嘛要在自己背心畫叉叉嚇唬自己？關鍵是，剛才程汐都說了，用的是透明溶液，那也得有另外一個溶液來激發，才能產生化學反應不是？
那他倆怎麼會知道齊昭就一定有機會接觸到這種特殊溶液呢？
雖然暫時盤算不出來到底誰是始作俑者，但齊昭心情還是嗖一下就好了，話也自然而然多起來：
師妹，你都畢業了，家還有化學儀器啊？
「當然啊，」程汐很自豪地說，「干一行愛一行，為了保證我啥時候想干都能有趁手的工具，我在家搞了個實驗室的。」
「燒過沒？」齊昭好奇。
「當然，還不止一次。」
「那鄰居不投訴啊？看到你家天天冒火光還不嚇死？」齊昭挑起一根眉毛。
嗨，我住獨棟。程汐沒所謂但在齊昭看來，這未免是炫富：
所以並不會被投訴，而我經常是看到著火或者要爆炸了，那就直接給扼殺在搖籃里了，所以我房子也不用翻修。
好吧，齊昭點頭，還是個富家小姐。
「你爸爸媽媽給你搞這個？」齊昭說，「這麼危險，一旦搞錯配方不是燒了就是炸了的，哪怕不燒不炸，至少溶液也是有毒的，一不小心搞到手上或者眼睛裡的話，那危險性還是挺大的，講不定就毀容燒臉。」
程汐一個女孩子，還是美女，怎麼肯幹這個的？還以此為愛好？
想不通。
「大哥，你怎麼嘰嘰歪歪的，還喜歡亂想呢？」程汐說著，雖然嘴上嫌棄，但態度倒是非常緩和地跟齊昭耐心解釋，「首先，我們做實驗的時候都會戴口罩，甚至還有眼罩。如果是劇毒或者說會產生氣味的那種，戴個防毒面罩也不是沒可能。你哪怕沒進過實驗室，有沒有看過絕命毒師的電視劇？」
「確實沒看過。」齊昭悻悻。
「那只能我幫你科普一下了。我們做實驗的話，都會裝備齊全，這樣子的話就可以防止人為產生的飛沫掉到溶液里去，侵蝕溶液。又保護自己又保護溶液。第二，溶液確實有，但有毒我又不會噸噸噸喝啊。」
「確實，確實，那個可喝不得啊。」齊昭乾笑了一聲。
程汐不以為忤，「而且我技術還行，一年也就爆炸或者燒個十幾次，又不是天天都出事。我家裡就是實驗室，所以我老覺得自己是個行走的滅火器。」
「那你這個實驗還是挺安全的哈。」齊昭說，「確實出事頻率也就百分之三到五這樣子，不太高。」齊昭忍住笑。
「是啊，如果超過的話，那我就要升級裝備了。」
「你喜歡化學實驗啥啊？」齊昭終於問出了心聲，「做做美甲逛逛街不好嗎？」
「你看，你又對女生的喜好先入為主，不過這也怪不得你，好多人都有這個偏見，其實啊，化學挺有意思，比美甲好玩多了，」程汐說，「而且，你知道化學對我的意義在哪裡？」
「醫學、藥學、科學進步，哪個用不著化學？我高中就對化學感興趣，其他理科都不及格，化學記錄了我的刻苦狂熱的青春。」
果然是文化人，齊昭想，就說自己喜歡不就得了，繞這麼一大圈，最後還憶往昔，還帶著一點兒文藝。
「我就知道你沒聽懂，」程汐嘻嘻一笑，「這句話是我特愛看的一本小說裡面的，我想致敬一下作者而已，不過也是我自己的真實想法。」
「行吧，」齊昭撓頭，想問問這小說是啥，想想還是別讓程汐再引申了。
這樣就會顯得自己文盲，畢竟文盲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那你爸爸媽媽同意嗎？」齊昭轉換話題。
啊？程汐驚訝地嘖了一聲：
我爸媽可管不著我。所以我想幹啥就幹啥。哎？你為啥問我爸媽同不同意？我做事兒，還需要他們同意?
我的意思是，這行挺小眾的，一般女孩子不都是念文科嘛。齊昭解釋。
小眾才有意思啊。程汐搖頭晃腦地說。女孩子怎麼了，女孩子喜歡什麼就可以念什麼。
嗯，還是有錢。齊昭想。
富家小姐不都是美甲做著美容院跑著，像程汐這樣苦哈哈待在實驗室搞配方的上進版富家小姐，齊昭還真沒怎麼見過。
差不多了唄？你這衛衣我拿回去給你洗一下哈，程汐不好意思地說，剛才我鼻子癢，噴了不少口水上去，本來是沒啥事，但是今天我吃了大蒜，晚點你就能聞到了，我感覺不太好。
沒事兒，齊昭無語。
有一說一，程汐跟齊昭自己以為的科學怪人那可差得太遠。一般來講這種科學怪人都是膽肥心細，拿著個鑷子指點江山的，就程汐這麼咋咋呼呼大咧咧的，她能把那些配方搞明白嗎？哪怕能搞明白，會不會記錯配方給實驗室炸掉？
齊昭正想著呢，餐廳給上菜了。
白切雞，菠菜蛋湯，皮蛋豆腐，還有一盤蔬菜大拌菜。
程汐點菜是有點兒本事的。齊昭心想。怎麼會有人把雞，和雞飼料放在一起，統統點上桌的呢？
「是不是有點兒太素了？」程汐抱歉地說，「我吃得淡，在國外的時候因為不習慣下館子，都是自己在家做，所以得罪了不少同學呢。這樣，我再給你加個紅燒肉吧？」
「也行，不過你吃得素淡挺好的，」齊昭微微一笑，「健康嘛不是。」
說著，他拿起了筷子，正要弄點兒白切雞，突然餘光看到包里有紅光在閃。哦忘了關大疆啊。
齊昭這麼想著，伸手入包，掏出了大疆，但就在他舉起大疆的一瞬間，視頻里出現了程汐的臉。
她居然在笑。齊昭一愣，這又沒人說笑話，她又沒看手機給誰發消息，或者在看什麼搞笑視頻有什麼好笑的？
關鍵是，此時程汐的笑容細看好像還有點兒熟悉，哎？就挺像那個誰——
哎？
齊昭這時候突然想到一個不恰當的對標人——趙方慈的先生。他在遺像上就是這種笑。正常人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的：
空洞，沒有內容，眼神似乎在看著自己，又似乎穿過了自己的臉在看自己的後腦勺，就像是有人在他嘴角栓了繩子，硬提著整出一個笑一樣。反正就是笑得挺不樂意的吧。
你笑啥？齊昭皺著眉問了句。
笑？程汐莫名其妙地說：
我吃飯呢我笑什麼，餵你在幹嘛？現在拍吃的？
你給我老師報帳的話給她發票不就行了，還要把吃了什么喝了什麼統統拍下來？
你不嫌麻煩嗎？我老師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她很大方的，而且也很相信你，你先不用自證。
「不是，你剛才在笑，」齊昭無奈，「而且我不是要拍菜更不是要拍你，我是要把大疆關掉，從鏡頭裡看到你笑的。」
「你那個鏡頭是什麼萬花筒嗎，不是看到綠色人體骨骼，就是看到我笑。」程汐無奈地說：
我覺得要麼齊昭你還是回家好好睡一覺——哦雖然現在有點兒早，但是吃好喝好睡好我覺得你就不會再看到這些東西了——師兄。我剛才吃得好好的一直低著頭，你別亂講好吧，怪嚇人的。
聽程汐這意思，其實剛才她也壓根兒沒相信在莫愁湖公園齊昭所謂的「湖上有個人」的說法。但是此時他空口無憑，確實也不好多說。
這時候，程汐的情商就高得尤其突出了：師兄啊，你趕快吃一點啊，萬一會兒老師再給你任務，你也得有力氣走得動不是？
今天沒任務了，一天一個地兒。齊昭說著，悶悶地埋頭乾飯。
但程汐這張嘴吧，還真是叭叭叭地盡說實話。齊昭剛喝了半碗湯下肚，一個飽嗝只打出來半個，趙方慈電話到了：小齊啊，你跟小汐吃完飯沒有？
「吃完了的。」齊昭趕忙說道，然後很不滿地看了程汐一眼，心想小丫頭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摸摸跟趙方慈匯報行動路徑呢啊？監視就監視，明說不就行了？
「你們現在距離莫愁湖公園遠嗎？」
「不遠，就在北門——哦不，南門旁邊，吃本地淮揚菜呢，趙老師。」
「行，那正好天還沒黑，你順道幫我去另一個地方行嗎？」趙方慈說，「不然的話下次你還得特意再跑一趟莫愁湖，也麻煩。」
「行，您說去哪？」
畢竟自己誇過海口說什麼24小時在線的，齊昭想，這時候拒絕也不太合適。
「你倆往北門走，那邊有一塊沿河的荒地，緊挨著莫愁湖的泄洪渠。那裡有一個遊樂場。」趙方慈說。
「會有一個旋轉木馬，也是以前的記憶了，老謝帶我去玩過，你代我去看看吧！拍個照片給我就行。那地兒你要說打車，還真不容易找得到，就得走路過去才好找。程汐這個小懶蟲還走得動嗎？」
「走得動。但是——」齊昭表示沒聽懂。
荒地？泄洪渠？遊樂園？這個遊樂園的老闆挺有經商頭腦哈。哪裡不太容易有遊客，他就把遊樂園蓋在什麼地方，真是生怕自己能賺到錢呀！
但是程汐聽懂了，哦了一聲示意齊昭不用多問，等掛了電話，程汐就說：
你跟我走就行，我帶你去。
「你去過啊？你也是老南京是吧？不過你沒事兒往那去幹嘛？趙老師說是荒地。」
「十幾年前又不是荒地，程汐瞪了齊昭一眼，一看你就不太來老城廂的，都說了是遊樂園，我小時候來遊樂園有什麼問題嗎？」
「你多大？」齊昭走向收銀台。
「我23，我付完了，走吧。」
眼瞅著程汐輕快地走在前面，齊昭也忍不住嘴角上揚，高高興興跟在了她身後，走向莫愁湖公園的北門。
到了地兒以後，齊昭簡直要感慨這裡和莫愁湖公園雖然就隔著200米的距離，但是感覺一邊是石器時代，一邊是現代。
不僅一片荒涼，簡直還讓齊昭覺得有種時空錯位的感覺。
這個遊樂園不曉得是不是廢棄好多年了？齊昭一邊往前走，一邊伸手拍打著空氣，不然地上的灰土就要鑽到眼耳口鼻裡面去了。
至少六七年吧。程汐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絲毫不在意地上髒，帶著齊昭就往前走。
一邊走，還一邊跟導遊一樣跟齊昭介紹：這裡是滑梯，這裡本來是一堆健身器材，有些老頭老太太吃飽了飯會來鍛鍊身體，這裡是兩個桌球桌——
齊昭看得出程汐常來，此次故地重遊她也是很感慨了。
但怎麼說呢，此時看著程汐指著一片荒地上的某一小塊說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齊昭總有一種虛無感，聽多了心裡還有點發毛。尤其是在越來越晚的天色里，這荒地和一牆之隔的鬧市霓虹就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於是齊昭清了清嗓子：想不到啊，咱們藍鯨市政居然會允許城市中心有這麼一大塊空地廢棄這麼長時間啊？
齊昭感慨：這裡的土地也是寸土寸金，拿過來改建成什麼不可以呢，就這麼浪費著豈不可惜？
「那上海還有那麼多石庫門的老房子，還有外灘旁邊看著跟古蹟一樣的房子，一個個走進去比鴿子籠還鴿子，現在不也住著那麼多鴿子？」程汐白了齊昭一眼：
不都是錢的問題嗎，談得攏才能收過來改建啊，談不攏總不能硬來吧，不然不是強搶民地嗎？
「你說得對。」齊昭點頭，突然問了句：
哎你不是對這裡熟悉嗎師妹，老師說有個旋轉木馬來著，哪呢？
「那啊！」程汐沒好氣：
「齊昭，我發現你這個人吧，簡直眉毛下面掛倆蛋只會礙事兒不會看——也不對，你還老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哦對不起我是開玩笑你別介意哈師兄，旋轉木馬不是在那嗎？」
齊昭順著程汐的手指尖看去，只見在前方100米處有一台——不，是有一堆東西。走近一看，是一堆掉在地上甚至被埋進了土裡的「坐騎」。
小猴，小馬，還有小烏龜、小松鼠和小兔子——當年的做工就是細緻，雖然時隔這麼多年，從外貌上還是依稀可以辨認得出來到底是個什么小動物。
在這些坐騎的不遠處，有一個尖尖的金屬棒子，旁邊有一些紅黃藍綠的帆布。就是旋轉木馬那個七彩色的頂。
要不是有這個，齊昭還真不敢確定這就是趙方慈要找的旋轉木馬。畢竟現在支離破碎，長得也太抽象了。
「你還不快拍啊？」不遠處的程汐叫了一聲：
師兄，雖然這些已經看不出來是個旋轉木馬了，但是老師喊你拍，你就快點兒的拍吧！
拍哪個呢？齊昭拿出大疆，對著地上殘破的小動物看了半天：我感覺這地方現在就像圓明園。
程汐忍不住笑：圓明園是什麼典故？
「獸首啊。」齊昭有點意外程汐居然不知道：
就十二生肖的，被八國聯軍侵華的時候搶走了好幾個。你不知道這個典故？哦你理科生是吧，不學歷史。
「我確實不學歷史，你剛說什麼圓明園啊？程汐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迷茫。是跟莫愁湖公園一樣的園嗎？也在南京嗎？」
這就是常識問題了，哪怕理科生也不該不知道的典故。
齊昭想了想還是很委婉地問：
圓明園呢，在BJ。程汐，你理科生是吧？
「我學化學的。你不是知道嗎。」程汐表情莫名其妙：
但這個問題跟我學啥的有什麼關係？
好吧，看來是在國外待久了本土文化都忘光光了，齊昭想，於是他眼睛湊上了大疆的鏡頭，對準了一個馬頭，就那麼一聚焦，咔嚓，來了一張。
然後又打開攝像模式，把散落滿地的坐騎一個個都拍了個遍，拍完了怕趙方慈懷舊，於是齊昭走來走去，把目之所及的公園也拍了一圈，這才收起了大疆，小心翼翼放回了包內，看了一眼攝影時間長度，1分13秒，而此時已經六點。
「你拍好了嗎？」程汐眼睜睜看著齊昭的動作了，「不早了，咱們回去不？」
「回去的。我住南邊兒。」齊昭說。「你去哪裡？」
「我家在老師家旁邊的。」程汐說，「不過我在這再待會兒，你先走吧。對了，你衣服留下來，我幫你洗了還給你，也就一兩天，總不能讓你渾身我的口水味道，太不好意思了。」
看程汐這麼客氣，齊昭也卻之不恭，於是把衣服遞給程汐說了聲謝謝就走開了。
可他剛走開幾步，下意識回過頭看了一眼程汐。
只見暗沉的夜色中，程汐居然雙手交叉舉過頭頂，然後雙腿併攏，對著那個零落一地的旋轉木馬一顛一顛，一起一伏，動作像是拜神，又像是公園裡面老頭老太太在那拉伸。
「程汐!」
齊昭忍不住喊了一句，「你幹啥呢？」
程汐馬上回頭，「鍛鍊身體啊！你怎麼還沒走？要不要過來一起？」
誰要跟你一起啊，齊昭想著，笑著搖頭，然後擺擺手，「走了走了。」
其實他挺想多問一句為啥擱這鍛鍊身體，但是突然想起剛才程汐居然連圓明園也不知道，想必她就是西化的思維。
那就是崇尚自由至上，自己幹嘛自討沒趣問東問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