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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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人默然駐足,但無人言語。短短片刻之間,五人似乎各有所感悟。

  顧希行將此景鐫刻於心,勘破修行真意,修行不止修術、不止修境,更在於修心。

  林旭澤清冷的眼底掠過微光,他的道心愈發純粹,褪去幾分嚴肅刻板,多了幾分紅塵的包容。

  馬知遠浮躁的心性得以沉澱,深諳大道藏於煙火、修行不拘孤山的道理。

  邱芷瑤心底溫柔愈發豐盈。

  或許真正的大道,從不在山巔,不在浮華,而在本心澄澈,在歲歲向善。

  心緒平復後,五人再度動身,循著滿城燈火,去往雲歸鎮最負盛名的酒樓。

  此樓臨江而立,憑窗可攬江月山河、全鎮夜色,是鎮上觀景的絕佳之地。

  眾人拾級而上,直達三層雅間。推窗即攬一江風月、滿城燈火,晚風穿窗而入,攜江水清潤與人間煙火。

  店小二上前,擺盤上菜。

  珍饈擺滿長桌,佳釀傾入玉樽。一盤靈菇燉雞、一碟清炒靈蔬、一壺溫好的米酒,都是雲歸鎮本地的味道,不是什麼仙山珍饈,卻吃得人胃裡暖和。

  連日苦修的疲憊、練劍的枯燥、問道的苦楚,在這宴席間消融殆盡。

  五人拋開修行瑣事,圍坐一桌、談笑風生間,享受俗世佳節的歡愉。

  酒酣閒談之際,天際傳來破風銳響!

  「咻——咻——!」

  數道流光衝破夜幕,扶搖直上,直奔長空而去。

  漫天煙火鋪開!金紅流火、絳紫星芒、雪白碎光、青藍霞影,各色星火層層疊疊鋪滿夜空。

  煙火此起彼伏,星火爛漫,滿城燈海搖曳。煙火映月、燈火映江,整座雲歸鎮被流光籠罩。

  ——

  臨江酒樓斜對面,有一處兩層高的舊檐。

  那裡離街面遠,人聲喧騰之下反倒清靜。

  一個穿素白衣衫的身影立在檐角,背靠瓦脊,手邊擱著一隻沒吃完的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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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著頭,看的是天。

  只是偶爾,目光會往那棟酒樓的第三層挪一挪——那裡亮著一扇窗。

  再看回天上。

  又一輪煙火升起,滿城亮如白晝。那一片光落下來,照見檐角、照見街巷、也照見了她。

  她笑了一下。

  隨後直起身,把糖人叼在嘴裡,轉身踏下屋檐,幾步混進底下的人潮。

  誰也沒留意到那處高處,方才站過一個人。

  漫天盛景點燃席間興致。邱芷瑤起身,拉上葉兮晨奔赴窗邊。從未見過煙花的馬知遠快步跟上,扒著窗台數天上開了幾朵。

  二女並肩憑窗而立,晚風拂動衣袂。少女仰頭凝望盛放的煙火,眼底是爛漫山河,心底是坦蕩前路。

  窗邊人影綽約,成了月夜燈火里最動人的一幅景致。

  屋內長桌前,他與林旭澤端坐對飲。

  二人皆是耐得孤寂之人,常年獨守山巔、劍伴長夜。面對滿桌佳釀、漫天盛景,二人默契抬盞,玉樽輕碰,清越脆響落於席間,無言對視,心意互通。

  清冽醇酒入喉。

  這一杯酒,飲下山中歲歲清寂、日夜練劍的風霜、突破瓶頸的煎熬、孤身問道的孤苦。


  空杯輕落桌面,二人動作同步。

  下一瞬,兩道身影抬眸,目光越過滿堂燈火、掠過窗前煙火,落向窗邊兩道溫婉的身影。

  窗外煙火漫天、月色皎潔;屋內酒香裊裊、笑語淺淺。

  無需多言,二人皆心有所感。

  少年韶華正好,良友齊聚、知己同行,山河遼闊可期,修行長路不孤。

  今夜月明風柔,燈彩傾城。

  漫天煙火盛放半宿,歸於沉寂。

  最後一縷星火墜落,夜空重歸澄澈。一輪皓月高懸中天,清輝萬里,將整座雲歸鎮籠罩。

  滿城燈火依舊搖曳,卻沒了方才的喧鬧,只剩晚風脈脈。

  一夜安度,朝露初凝。

  翌日破曉,晨光漫過山巒雲海,覆上雲夢山的青巒翠峰。

  一行人早已辭別古鎮,返回宗門。

  一夜市井煙火、人間悟道,沉澱於心。山中歲月重歸清寂,又是日復一日修行的尋常光景。

  回山那一日,他先去的不是後山。

  他上了六峰。

  藏經閣里沒人。

  他在閣中轉了一圈,正要退出去,卻聽見後廊有動靜——極輕的一下,像是酒壺磕在石階上。

  繞過去一看,沙簡名坐在後廊的台階上,背靠著柱子,手邊擱著一隻粗陶酒壺。

  「沙師兄。」

  「嗯。」

  沙簡名沒起身,也沒多問,只抬手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他坐下了。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六峰對面那一線山。

  山風從廊下穿過去,把壺口那一線酒氣吹得歪歪斜斜、散得很快。

  坐了一會兒,沙簡名也沒問他這一趟去了哪兒、劍練得怎麼樣。他什麼都沒問。

  「山下熱鬧麼?」

  「熱鬧。」他說,「燈掛滿了整條長街,還放了煙花。」

  「嗯。」

  又是半天沒人說話。

  他本來不想說的,可坐在這兒,有些話自己就出來了:

  「我在街上碰見一個人。看不見東西的老人家,一個人點燈。滿街人都往亮處走,就他一個人,把自己那幾盞燈點上。」

  沙簡名沒接茬。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我那年,也見過這麼一個人。」

  他轉過頭看沙簡名。

  沙簡名望著對面的山,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會兒我還不能修煉,每天只能在閣里看著。窗外頭是演武坪,幾位師叔在那兒對練,贏了就笑,輸了就罵,罵完了接著來。我就坐在那兒看了一整年。」

  他說到這兒停了。

  他也沒問那一年之後發生了什麼。

  兩個人一起看山,飲酒。沙簡名遞過酒壺,他接過來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皺了下眉,又遞迴去。

  日頭一點點偏過去,廊下的影子拉長了,爬到他們腳邊。

  風停了。

  酒氣不再往上散,只在壺口那一小塊地方停著。

  沙簡名忽然站起來,拍了拍下擺上的灰:

  「走吧。風停了。」

  他也起身。

  走到廊口,他回頭看了沙簡名一眼。

  那個人站在台階上,正彎腰去收那隻酒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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