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小娘派去的人,連柴房的門都沒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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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噙霜已經三天沒能踏出自己的院門了。

  說是「沒能」,倒也不是有人攔著她。院門大敞著,門口連個守門的婆子都沒有,她隨時可以走出去。但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翠微回來了——不是從外面回來的,是從柴房那邊翻牆回來的,還崴了腳。

  翠微一瘸一拐地走進來時,林噙霜正坐在窗下喝茶。她看見翠微狼狽的樣子,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又穩穩地放回了桌上。

  「看見了什麼?」她問。

  翠微喘著氣,把翻牆出去、摸到柴房附近、差點被守門小廝發現的事說了一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隔牆有耳。

  「兩個小廝,面生的。柴房的門鎖著,窗戶釘死了,根本看不到裡面。」翠微的腿還在發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嚇的,「小娘,奴婢懷疑是趙嬤嬤被關在裡面。只是柴房那邊守得太嚴了,奴婢實在靠近不了。」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沒想過會是這個結果。老爺既然出手了,就不可能給她留空子鑽。但她還是存著一絲僥倖——也許老爺只是臨時起意,也許趙嬤嬤還沒有被關得太嚴,也許她還有機會把人撈出來。

  現在翠微的話把這絲僥倖徹底澆滅了。

  「你的腳怎麼樣?」林噙霜看了一眼翠微的腳踝,已經腫了。

  「奴婢沒事。」翠微咬著嘴唇,「小娘,趙嬤嬤的事……咱們還查嗎?」

  查?怎麼查?連靠近都做不到,拿什麼查?

  林噙霜站起身,走到窗前。院門大敞著,門外是一條青石板路,路盡頭是花圃。王大娘子院裡的丫鬟端著一盆衣裳從路上走過,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

  沒有人攔著她出去。但林噙霜知道,只要她踏出這個院門,老爺就會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這種感覺比被關起來還難受。

  「翠微,」林噙霜的聲音很輕,「你說,老爺最近這是怎麼了?」

  翠微不知道怎麼回答。

  林噙霜也沒有指望她回答。她扶著窗框,望著院牆外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有點冷。

  她在盛家十幾年,從老太太身邊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以為自己已經站穩了腳跟。這些年,她從來沒有這麼慌過,現在她才發現,她站得再穩,也不過是老爺一句話的事。

  老爺一句話,她就能風光無限。

  老爺一句話,她也能一無所有。

  「小娘,」翠微小心翼翼地說,「要不……咱們先別打探了?等老爺消了氣再說?」

  林噙霜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重新坐回妝檯前,拿起梳子慢慢梳著長發。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眼下青黑,嘴唇發白,跟幾日前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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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慌。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越慌越亂。老爺現在在氣頭上,說什麼都沒用。等他消了氣,再慢慢把他哄回來,把局面扳回來就是了。

  女人對付男人,從來不是硬碰硬。

  她有這個信心。

  與林噙霜院中的冷清不同,盛紘的書房裡,冬榮正在領命。

  冬榮是盛家的家生子,打小就在府里長大,是盛紘最信任的心腹小廝。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往人群里一扔就找不見,但辦事沉穩,嘴也嚴。最重要的事情,盛紘都是交給他去處理。

  「老爺,小的這就出發了。」冬榮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背著一個包袱,站在書桌前。

  盛紘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封得嚴嚴實實,遞給他:「這封信交給宥陽老家的族叔,讓他幫我打聽兩件事。」

  「老爺請吩咐。」

  「第一,京城裡兗王和邕王的動向,哪位大臣投靠了誰,朝堂上有什麼風言風語我都要知道」盛紘頓了頓,「第二,太醫院裡最近有沒有什麼人事變動,有沒有新進的郎中,或者被哪位貴人看重的名醫——只要是跟醫術有關的消息,都記下來,寫信告訴我。」

  冬榮一一記下,將信貼身收好:「老爺放心,小的快馬加鞭,半個月就能來回。」

  「路上小心。不要聲張,不要讓人知道你是盛家的人。」盛紘又叮囑了一句,「府里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回宥陽老家省親。」

  「是。」

  冬榮轉身要走,又被盛紘叫住。

  「等等。」盛紘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給他,「路上花銷用。到了宥陽,多給族叔買些禮物,別讓人白幫忙。」

  冬榮接過銀票,揣進懷裡,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盛紘站在窗前,看著冬榮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收回管家權,成了。

  第二步,保住衛小娘和小蝶,也成了。

  第三步,找到陳郎中,還在路上——福安去蜀中才幾天,沒那麼快。

  至於林噙霜——

  盛紘回到桌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下幾個名字。

  他盯著「林氏」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禁足的事,他沒有下令。不是不想,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林噙霜在盛家經營十幾年,還生下了兩個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是隨便一個理由就能處理掉的。他需要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理由。

  他需要紮實的證據。

  趙嬤嬤就是那個證據。

  趙嬤嬤是林噙霜的心腹,她知道林噙霜的底細。只要趙嬤嬤開口,定能吐出不少有用的東西。

  但現在還不是審趙嬤嬤的時候。關她幾天,磨磨她的心氣,等她想清楚了,再審,能知道更多消息,事半功倍。

  盛紘把宣紙折好,放進抽屜,起身又去了老太太院裡。

  老太太正和房媽媽說話,見盛紘來了,便讓房媽媽退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盛紘坐下,把冬榮去宥陽的事說了一遍。當然,他沒有提太醫院和陳郎中,只說讓人去打聽京城的動向。

  老太太聽完,點了點頭:「你倒是想得遠。」

  「兒子以前只顧眼前,如今想明白了。」盛紘說,「盛家的將來,不在登州,在京城。」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能想明白就好。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問你。」


  「林氏那邊,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盛紘沉默了一瞬,道:「兒子想把林氏禁足。」

  老太太放下茶盞,看著他:「禁足?以什麼名目?」

  「以她插手衛小娘飲食、擾亂內宅的名目。」盛紘說。

  老太太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還是太急。」她說,「禁足容易,但禁足之後呢?她院裡有丫鬟婆子伺候,日子還是照過。你以為禁了足,她就老實了?」

  盛紘一怔:「老太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打,就打死。」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冷意,「你現在禁她的足,過幾天她哭一哭、鬧一鬧,你又心軟了。與其這樣反覆,不如等她犯一個大錯,一招致命。」

  盛紘沉默了。

  老太太說得對。他前世就是這樣——禁足林噙霜,過幾天她又哭又求,他就心軟了。反反覆覆,最後還是被她拿捏。

  「那老太太覺得,兒子該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衛氏把孩子生下來。」老太太看著他,「林氏要是真的動了害人的心思,衛氏臨盆的時候,就是她動手的時候。等她動手,你再收網,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一句不是。」

  盛紘心頭一震。

  老太太這是在釣魚。

  讓林噙霜以為還有機會,等她出手,再人贓並獲。

  「兒子明白了。」盛紘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從老太太院裡出來,盛紘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深吸了一口氣。

  老太太說得對。他太急了。重生之後,他恨不得一夜之間把所有事都處理了,恨不得把前世所有的不甘都發泄出來。但他不能急。急了就會露出破綻,就會被人抓住把柄。

  他需要耐心。

  盛紘轉身,沒有回書房,去了衛小娘的院子。

  衛小娘正靠在軟榻上做針線,小蝶在旁邊伺候。見盛紘進來,衛小娘要起身行禮,被盛紘按住了。

  「不必多禮。」盛紘在軟榻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活計,是一件小衣裳,還沒做完,「給孩子的?」

  衛小娘點點頭,溫聲道:「奴婢閒著也是閒著,做幾件衣裳備著。」

  盛紘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裡又忍不住湧起一陣愧疚。前世他確實是對不起這個女人。

  「你好好養胎。」盛紘說。

  衛小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盛紘知道她有些不安——畢竟自己最近的變化確實挺大。

  「你不必多想。」盛紘溫聲道,「以前是我對不住你。往後不會了。」

  衛小娘的眼眶微微泛紅,低下頭,輕聲道:「老爺言重了。妾身沒有什麼對不住的。」

  盛紘沒有再說下去。

  傍晚,長柏從府學回來,沒有直接回自己院子,又去了老太太那裡。

  他進門時,明蘭正坐在老太太旁邊專心的吃桂花糕,墨蘭在一旁練字。看見長柏進來,明蘭立刻滑下椅子,跑過去抱住長柏的腿:「大哥!」

  長柏彎腰摸了摸她的頭:「明蘭乖。」

  墨蘭也抬起頭,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大哥。」

  長柏對她點點頭,走到老太太跟前行禮:「孫兒給祖母請安。」

  老太太笑著招手讓他坐下:「今兒怎麼又來了?」

  「孫兒來看看祖母。」長柏在老太太身邊坐下,目光掃了一眼明蘭和墨蘭,「順便看看妹妹們。」

  老太太對他的心思心知肚明,也不點破,只是道:「你爹今天派人去宥陽了,你知道嗎?」

  長柏點頭:「孫兒聽說了。父親說要打聽京城的動向。」

  「你覺得你爹做得對嗎?」

  長柏想了想,認真地說:「父親想得長遠,是對的。孫兒只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

  「父親以前從不關心這些,如今突然變了,會不會手段不夠利落引起旁人猜疑?」長柏頓了頓,「尤其是林小娘那邊,她雖然還在自己院裡,但她在府里經營十幾年,眼線不少。父親的一舉一動,怕是瞞不過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

  「你比你父親想得周全。」她說,「不過你父親這回不是心血來潮,他應該自有分寸。你只管好好讀書,旁的事,有你父親和我。」

  長柏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明蘭抱著他的腿,仰著臉問:「大哥,你今天背書了嗎?」

  長柏笑了,蹲下來跟她平視:「背了。明蘭呢?」

  「明蘭也背了!」明蘭挺起小胸脯,奶聲奶氣地背了起來。

  老太太和長柏都笑了。

  墨蘭在一旁看著,手裡的筆停了下來。她看著明蘭在長柏面前撒嬌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的親哥哥是長楓,可是長楓從來不會這樣對她。

  長楓只會搶她的點心,搶她的玩具,還會跟娘告狀說她欺負他。

  而這個嫡出的大哥,卻會對明蘭笑,會摸她的頭,會蹲下來聽她背書。

  墨蘭低下頭,繼續寫字。她的字比明蘭寫得好,可是沒有人誇她。

  她忽然有點羨慕明蘭。

  夜漸漸深了。

  盛紘還在書房裡看公文,燭火跳了幾下,他伸手撥了撥燈芯。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冬榮已經出發了,進來的是另一個小廝,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老爺,廚房送來的,說是大娘子吩咐的,讓您早點歇息。」

  盛紘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雞湯,燉得很濃。

  「趙嬤嬤在柴房裡怎麼樣?」

  「回老爺,一直關著呢。趙嬤嬤一開始還罵罵咧咧,這兩天安靜了。」小廝頓了頓,「老爺,要不要再審一審?」

  「不急。」盛紘放下湯碗,「讓她再關幾天。等人的心氣磨沒了,再審,什麼都招。」

  小廝應了一聲。

  盛紘又想了想,道:「林小娘那邊,你盯緊點。她不會甘心,肯定會想辦法往外遞消息。一旦發現,立刻悄悄截住。」

  「是。」

  小廝退下後,盛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樹影子斑駁。

  他已經走了好幾步棋了。

  收回管家權,保下衛小娘,截住銀鐲子,抓住趙嬤嬤,派人去宥陽打探京城動向。

  至於去蜀中找陳郎中的福安,還在路上,沒那麼快。

  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但真正的棋局,還沒開始。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盛紘回到桌前,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提筆寫下了一行字: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

  然後他吹滅燭火,推門而出。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濕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

  這一回,他會為全家謀劃一個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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