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教養華蘭，斬斷風險
臨近袁家要來下聘的時間，王大娘子就更忙了。
一面要籌備下聘當日的宴席、回禮、賞錢，一面要盯著華蘭的嫁妝單子，還要抽出空來親自教華蘭管家理事。她忙得腳不沾地，連查帳的事都鬆了下來。帳房那邊沒了大娘子盯著，林小娘也鬆了一口氣。
但王大娘子再忙，華蘭的事她不敢馬虎。
金嬤嬤到登州的第二天，便正式住進了華蘭院旁的廂房。
金嬤嬤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褙子，不施脂粉，面容嚴肅，一看就是個規矩極嚴的人。她年輕時在宮裡當過差，後來出宮回了金陵老家，靠著教大戶人家的小姐規矩過活，在金陵一帶頗有名氣。王大娘子寫信去請，又備了厚禮，金嬤嬤這才收拾包袱來了。
她見了王大娘子，不卑不亢地行了禮，道：「大娘子寫信來，老身本不想來。但大娘子說姑娘要嫁的是忠勤伯府，老身想著，勛貴人家的規矩大，姑娘若是沒學過，嫁過去怕是要吃虧。這才收拾了包袱過來。」
王大娘子連連道謝，又讓人給金嬤嬤上了茶。
金嬤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大娘子，規矩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成的。姑娘還有幾個月出嫁，老身盡力教，能學多少看姑娘的悟性。但有一條，老身得先說在前頭——學規矩的時候，姑娘得吃苦。老身不會因為她是盛家的嫡長女就手軟。」
王大娘子忙道：「嬤嬤放心，華蘭不是吃不了苦的孩子。您只管教，我不會心疼。」
金嬤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當天下午，金嬤嬤便去了華蘭的院子。
華蘭正在屋裡做針線，見金嬤嬤進來，連忙站起來行禮：「嬤嬤好。」
金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在椅子上坐下，道：「姑娘坐下，老身有幾句話要先說。」
華蘭依言坐下，端端正正地看著金嬤嬤。
「老身教規矩，不光是教你怎麼走路、怎麼行禮、怎麼吃飯。」金嬤嬤說，「這些東西，是個人都能學，學個樣子不難。但老身要教你的，是怎麼把這些規矩變成你骨子裡的東西，讓你不用想就知道該怎麼做。只有這樣，你在人前才不會露怯，才不會被人看輕。」
華蘭認真地聽著。
「還有，」金嬤嬤壓低了聲音，「勛貴人家，人多嘴雜，是非也多。你嫁過去，不光要會規矩，還要會看人、會聽話。有些話是表面意思，有些話是話裡有話。你跟人打交道，得能分出好歹來。這一點，老身也會教你。」
華蘭點了點頭：「多謝嬤嬤。」
金嬤嬤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姑娘態度好，老身就放心了。」
從第二天開始，華蘭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金嬤嬤學規矩。走路要走得穩、走得雅，不能大步流星，也不能扭扭捏捏。坐要坐得端正，背要挺直，腰不能塌。行禮時要恰到好處，不能太深顯得卑微，也不能太淺顯得傲慢。吃飯時筷子的拿法、碗的端法、咀嚼的聲音，每一樣都有講究。
學規矩的間隙，金嬤嬤還會給她講宮裡和大戶人家的一些舊事，教她怎麼從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判斷其品性，怎麼從一句話里聽出弦外之音。華蘭聽得入神，常常忘了時辰。
華蘭學得很認真，從不叫苦。金嬤嬤有時候嚴厲了，她也只是咬著嘴唇忍著，從不頂嘴。金嬤嬤私下對王大娘子說：「姑娘是個好苗子，悟性高，肯吃苦，老身教過的姑娘里，她算是拔尖的。規矩學得快，人心也看得透，將來到了袁家，只要不自己亂了陣腳，吃不了大虧。」
王大娘子聽了，心裡又欣慰又心疼。
除了跟著金嬤嬤學規矩，王大娘子自己也親自教華蘭管家理事。
她把府里的帳冊拿來，一頁一頁地教華蘭怎麼看、怎麼算、怎麼查出問題。哪些開支是正常的，哪些開支有貓膩，哪些地方容易被人動手腳，她一樣一樣地講給華蘭聽。
「你嫁到袁家，雖然是嫡次子的媳婦，不用當家主事，但也不能兩眼一抹黑。」王大娘子一邊翻帳冊一邊說，「婆婆房裡的事，妯娌之間的事，你都得心裡有數。該裝糊塗的時候裝糊塗，該明白的時候不能犯傻。」
華蘭認真地點了點頭。
「還有，」王大娘子壓低聲音，「你婆婆偏心長子，這是改不了的。但你也不能一味忍讓。該替你丈夫爭的，你也得爭；該替你自個兒守的，你得守。不卑不亢，她才不敢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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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聽得仔細，時不時問幾句。王大娘子一一作答，心裡暗暗慶幸——好在老爺提醒得早，要是等到出嫁前再教，哪裡來得及？
除了金嬤嬤和王大娘子，老太太那邊也沒閒著。
由於上回盛紘去請安的時候，特意提了華蘭的事。老太太隔幾日便讓房媽媽去傳話，叫華蘭來院裡坐坐。
華蘭第一次去的時候，心裡還有些忐忑。老太太雖然慈祥，但一向嚴厲，她小時候在老太太跟前養過幾年，知道祖母的規矩大。
「給祖母請安。」華蘭規規矩矩行了禮。
老太太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華蘭坐下，等著老太太開口。
但老太太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道：「你母親和金嬤嬤教你的，都是規矩和管家的事。祖母不教這些。祖母教你的是——看人和御下。」
華蘭抬起頭，看著老太太。
「你嫁到袁家，要面對的不是帳冊，不是規矩，是人。」老太太放下茶盞，「你婆婆是什麼樣的人，你大嫂是什麼樣的人，你丈夫是什麼樣的人，你丈夫身邊的丫鬟小廝是什麼樣的人——這些人你都得看透。看不透，你就會被算計。」
老太太頓了頓，繼續說道：「祖母當年在勇毅侯府，見過多少風浪？侯府里的彎彎繞繞，比咱們盛家多十倍不止。你祖父的幾個兄弟，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裡為了爵位爭得頭破血流。你祖母我能在那種地方站穩腳跟，靠的不是運氣，是看人的本事。」
華蘭認真地聽著，一字都不敢漏。
「你婆婆偏心長子，這是明面上的事。但你得弄清楚，她偏心到什麼程度？是嘴上偏心，還是真金白銀地偏心？是只偏心長子一個人，還是連帶長媳也跟著沾光？這些你不弄清楚，就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老太太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道：「你大嫂那邊，更得留心。妯娌之間，面上和氣，心裡未必。你別跟人爭一時長短，但要讓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怎麼做到？不是靠吵，不是靠鬧，是靠你辦事穩妥、說話得體、讓人挑不出錯。你越穩，別人越不敢動你。」
華蘭點了點頭。
老太太又說：「至於御下——你身邊陪嫁過去的丫鬟婆子，是你最親近的人，也是你最容易被攻破的地方。你得讓她們怕你、敬你、忠於你。怕你，是不敢背叛；敬你，是願意替你辦事；忠於你，是把你當成主子。三樣缺一不可。」
「祖母當年陪嫁過去的幾個人，跟了祖母幾十年，沒有一個出過岔子。怎麼做到的？賞罰分明，恩威並施。該給的好處要給，該立的規矩要立，該打的時候不能手軟。你對下人大方，他們自然願意替你賣命；你對他們嚴厲，他們自然不敢欺你。大方和嚴厲不衝突，關鍵是要讓他們知道——你心裡有數。」
華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老太太又道：「還有一條，是你丈夫身邊的人。他身邊的大丫鬟、小廝、奶娘，這些人你都得心裡有數。哪些是忠心的，哪些是別有心思的，哪些是你丈夫信任的，哪些是你婆婆安插的。這些人，能拉攏的拉攏，不能拉攏的防著。別一上去就擺主母的架子，先把局面看清楚再說。」
華蘭聽得入神，忍不住問：「祖母，那孫女該怎麼拉攏？」
老太太笑了：「你倒是個會問的。拉攏人，不是靠給銀子。銀子給多了，他們覺得你大方好糊弄；給少了，他們覺得你小氣。關鍵是要投其所好。那個人缺什麼、怕什麼、圖什麼，你得先弄清楚。弄清楚了，再對症下藥。」
華蘭一一記在心裡。
老太太又說了許多，從勇毅侯府的舊事講到這些年見過的各種人事，從怎麼分辨小人的嘴臉講到怎麼在夾縫中保全自己。華蘭聽得入了迷，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
「好了，今日就說這些。」老太太最後道，「你回去好好想想。過幾日再來，祖母再跟你說。」
華蘭起身行禮，眼眶有些泛紅：「多謝祖母。孫女以前不知道，祖母竟然經歷過這麼多事。」
老太太擺了擺手：「祖母經歷過的，不想讓你再經歷一遍。所以才要教你。你記住了，嫁到袁家，你不是一個人。有盛家給你撐腰，有祖母給你做主。但你自個兒也得立得住。立不住，誰也幫不了你。」
華蘭鄭重地點了點頭：「孫女記住了。」
從老太太院裡出來，華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祖母今天說了很多，每一句都扎在了實處。教她看人、御下、人情世故、如何在夾縫中保全自己。
她要學的，還多著呢。
王大娘子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是歡喜的。華蘭出嫁是大事，她做母親的，恨不得把所有的本事都塞進女兒腦子裡。每天忙完府里的事，她都要去華蘭屋裡坐坐，問問學了什麼，有沒有不懂的地方。有時還會親自演示給華蘭看——怎麼跟長輩行禮、怎麼跟平輩寒暄、怎麼應對刁難的話。華蘭學得認真，王大娘子教得仔細，母女倆常常一坐就是一個多時辰。
華蘭像一塊干透了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大娘子、金嬤嬤以及老太太接連不斷輸出的養分。她知道自己要嫁的是忠勤伯府，是勛貴人家，不是普通百姓。在那裡，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一舉一動都有人議論。她不能給盛家丟臉，也不能讓自己受委屈。
與此同時，盛紘的書房裡。
來安正在稟報周掌柜那邊的事。
「老爺，周記當鋪那邊，我們的人盯了這些日子，發現他除了放印子錢和替賭坊洗錢，還私底下做假銀票的買賣。路子不乾淨，得罪的人也不少。」
盛紘眉頭一皺：「假銀票？」
「是。」來安壓低聲音，「周掌柜手裡有路子，能從外面弄到假銀票，摻在真銀票里一起用。不少人吃過虧，但敢怒不敢言。聽說有好幾家商戶都恨他恨得牙痒痒，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拿他沒辦法。」
盛紘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得罪的人不少？」他停下腳步，嘴角微微上揚，「那就不用我們動手。」
來安一怔：「老爺的意思是……」
「你去放出風聲，讓那些吃過虧的人知道周掌柜手裡有假銀票，而且最近他手上貨多，正好可以人贓並獲。」盛紘壓低聲音，「不必說得太細，只要讓人『不小心』聽到就行了。那些恨他的人自然會去找他的麻煩。到時候周掌柜出了事，跟我們沒有半點關係。」
來安眼睛一亮：「老爺是說，借刀殺人？」
「算不上殺人。」盛紘擺了擺手，「讓他的生意做不下去，自己關張。林氏的錢已經取走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就當沒了。周掌柜自己惹的禍，自己收拾。他進去了，跟盛家沒關係；他跑了，也跟盛家沒關係。我們只是『聽說』了一些事，不小心說漏了嘴而已。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來安點頭：「小的明白了。這件事小的去辦，保證查不到我們頭上。」
「去吧。小心些，別讓人知道風聲是從我們這兒出去的。找幾個生面孔，別用府里的人。」
「是。」
來安退下後，盛紘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嘴角微微上揚。
周掌柜這條線，斷定了。不用髒了盛家的手，他自己作死，怨不得別人。
一面要籌備下聘當日的宴席、回禮、賞錢，一面要盯著華蘭的嫁妝單子，還要抽出空來親自教華蘭管家理事。她忙得腳不沾地，連查帳的事都鬆了下來。帳房那邊沒了大娘子盯著，林小娘也鬆了一口氣。
但王大娘子再忙，華蘭的事她不敢馬虎。
金嬤嬤到登州的第二天，便正式住進了華蘭院旁的廂房。
金嬤嬤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褙子，不施脂粉，面容嚴肅，一看就是個規矩極嚴的人。她年輕時在宮裡當過差，後來出宮回了金陵老家，靠著教大戶人家的小姐規矩過活，在金陵一帶頗有名氣。王大娘子寫信去請，又備了厚禮，金嬤嬤這才收拾包袱來了。
她見了王大娘子，不卑不亢地行了禮，道：「大娘子寫信來，老身本不想來。但大娘子說姑娘要嫁的是忠勤伯府，老身想著，勛貴人家的規矩大，姑娘若是沒學過，嫁過去怕是要吃虧。這才收拾了包袱過來。」
王大娘子連連道謝，又讓人給金嬤嬤上了茶。
金嬤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道：「大娘子，規矩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成的。姑娘還有幾個月出嫁，老身盡力教，能學多少看姑娘的悟性。但有一條，老身得先說在前頭——學規矩的時候，姑娘得吃苦。老身不會因為她是盛家的嫡長女就手軟。」
王大娘子忙道：「嬤嬤放心，華蘭不是吃不了苦的孩子。您只管教，我不會心疼。」
金嬤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當天下午，金嬤嬤便去了華蘭的院子。
華蘭正在屋裡做針線，見金嬤嬤進來，連忙站起來行禮：「嬤嬤好。」
金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在椅子上坐下，道：「姑娘坐下，老身有幾句話要先說。」
華蘭依言坐下，端端正正地看著金嬤嬤。
「老身教規矩，不光是教你怎麼走路、怎麼行禮、怎麼吃飯。」金嬤嬤說，「這些東西，是個人都能學，學個樣子不難。但老身要教你的，是怎麼把這些規矩變成你骨子裡的東西，讓你不用想就知道該怎麼做。只有這樣，你在人前才不會露怯，才不會被人看輕。」
華蘭認真地聽著。
「還有，」金嬤嬤壓低了聲音，「勛貴人家，人多嘴雜，是非也多。你嫁過去，不光要會規矩，還要會看人、會聽話。有些話是表面意思，有些話是話裡有話。你跟人打交道，得能分出好歹來。這一點，老身也會教你。」
華蘭點了點頭：「多謝嬤嬤。」
金嬤嬤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姑娘態度好，老身就放心了。」
從第二天開始，華蘭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著金嬤嬤學規矩。走路要走得穩、走得雅，不能大步流星，也不能扭扭捏捏。坐要坐得端正，背要挺直，腰不能塌。行禮時要恰到好處，不能太深顯得卑微，也不能太淺顯得傲慢。吃飯時筷子的拿法、碗的端法、咀嚼的聲音，每一樣都有講究。
學規矩的間隙，金嬤嬤還會給她講宮裡和大戶人家的一些舊事，教她怎麼從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判斷其品性，怎麼從一句話里聽出弦外之音。華蘭聽得入神，常常忘了時辰。
華蘭學得很認真，從不叫苦。金嬤嬤有時候嚴厲了，她也只是咬著嘴唇忍著，從不頂嘴。金嬤嬤私下對王大娘子說：「姑娘是個好苗子，悟性高，肯吃苦，老身教過的姑娘里，她算是拔尖的。規矩學得快，人心也看得透，將來到了袁家，只要不自己亂了陣腳，吃不了大虧。」
王大娘子聽了，心裡又欣慰又心疼。
除了跟著金嬤嬤學規矩，王大娘子自己也親自教華蘭管家理事。
她把府里的帳冊拿來，一頁一頁地教華蘭怎麼看、怎麼算、怎麼查出問題。哪些開支是正常的，哪些開支有貓膩，哪些地方容易被人動手腳，她一樣一樣地講給華蘭聽。
「你嫁到袁家，雖然是嫡次子的媳婦，不用當家主事，但也不能兩眼一抹黑。」王大娘子一邊翻帳冊一邊說，「婆婆房裡的事，妯娌之間的事，你都得心裡有數。該裝糊塗的時候裝糊塗，該明白的時候不能犯傻。」
華蘭認真地點了點頭。
「還有，」王大娘子壓低聲音，「你婆婆偏心長子，這是改不了的。但你也不能一味忍讓。該替你丈夫爭的，你也得爭；該替你自個兒守的，你得守。不卑不亢，她才不敢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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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蘭聽得仔細，時不時問幾句。王大娘子一一作答，心裡暗暗慶幸——好在老爺提醒得早，要是等到出嫁前再教，哪裡來得及？
除了金嬤嬤和王大娘子，老太太那邊也沒閒著。
由於上回盛紘去請安的時候，特意提了華蘭的事。老太太隔幾日便讓房媽媽去傳話，叫華蘭來院裡坐坐。
華蘭第一次去的時候，心裡還有些忐忑。老太太雖然慈祥，但一向嚴厲，她小時候在老太太跟前養過幾年，知道祖母的規矩大。
「給祖母請安。」華蘭規規矩矩行了禮。
老太太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
華蘭坐下，等著老太太開口。
但老太太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道：「你母親和金嬤嬤教你的，都是規矩和管家的事。祖母不教這些。祖母教你的是——看人和御下。」
華蘭抬起頭，看著老太太。
「你嫁到袁家，要面對的不是帳冊，不是規矩，是人。」老太太放下茶盞，「你婆婆是什麼樣的人，你大嫂是什麼樣的人，你丈夫是什麼樣的人，你丈夫身邊的丫鬟小廝是什麼樣的人——這些人你都得看透。看不透，你就會被算計。」
老太太頓了頓，繼續說道：「祖母當年在勇毅侯府，見過多少風浪？侯府里的彎彎繞繞，比咱們盛家多十倍不止。你祖父的幾個兄弟，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裡為了爵位爭得頭破血流。你祖母我能在那種地方站穩腳跟，靠的不是運氣，是看人的本事。」
華蘭認真地聽著，一字都不敢漏。
「你婆婆偏心長子，這是明面上的事。但你得弄清楚，她偏心到什麼程度？是嘴上偏心，還是真金白銀地偏心？是只偏心長子一個人，還是連帶長媳也跟著沾光？這些你不弄清楚，就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老太太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道：「你大嫂那邊，更得留心。妯娌之間，面上和氣，心裡未必。你別跟人爭一時長短，但要讓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怎麼做到？不是靠吵，不是靠鬧，是靠你辦事穩妥、說話得體、讓人挑不出錯。你越穩，別人越不敢動你。」
華蘭點了點頭。
老太太又說：「至於御下——你身邊陪嫁過去的丫鬟婆子，是你最親近的人，也是你最容易被攻破的地方。你得讓她們怕你、敬你、忠於你。怕你，是不敢背叛；敬你，是願意替你辦事；忠於你，是把你當成主子。三樣缺一不可。」
「祖母當年陪嫁過去的幾個人，跟了祖母幾十年，沒有一個出過岔子。怎麼做到的？賞罰分明，恩威並施。該給的好處要給，該立的規矩要立，該打的時候不能手軟。你對下人大方，他們自然願意替你賣命；你對他們嚴厲，他們自然不敢欺你。大方和嚴厲不衝突，關鍵是要讓他們知道——你心裡有數。」
華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老太太又道：「還有一條，是你丈夫身邊的人。他身邊的大丫鬟、小廝、奶娘，這些人你都得心裡有數。哪些是忠心的，哪些是別有心思的，哪些是你丈夫信任的，哪些是你婆婆安插的。這些人，能拉攏的拉攏，不能拉攏的防著。別一上去就擺主母的架子，先把局面看清楚再說。」
華蘭聽得入神，忍不住問：「祖母，那孫女該怎麼拉攏？」
老太太笑了：「你倒是個會問的。拉攏人，不是靠給銀子。銀子給多了，他們覺得你大方好糊弄；給少了，他們覺得你小氣。關鍵是要投其所好。那個人缺什麼、怕什麼、圖什麼，你得先弄清楚。弄清楚了，再對症下藥。」
華蘭一一記在心裡。
老太太又說了許多，從勇毅侯府的舊事講到這些年見過的各種人事，從怎麼分辨小人的嘴臉講到怎麼在夾縫中保全自己。華蘭聽得入了迷，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
「好了，今日就說這些。」老太太最後道，「你回去好好想想。過幾日再來，祖母再跟你說。」
華蘭起身行禮，眼眶有些泛紅：「多謝祖母。孫女以前不知道，祖母竟然經歷過這麼多事。」
老太太擺了擺手：「祖母經歷過的，不想讓你再經歷一遍。所以才要教你。你記住了，嫁到袁家，你不是一個人。有盛家給你撐腰，有祖母給你做主。但你自個兒也得立得住。立不住，誰也幫不了你。」
華蘭鄭重地點了點頭：「孫女記住了。」
從老太太院裡出來，華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祖母今天說了很多，每一句都扎在了實處。教她看人、御下、人情世故、如何在夾縫中保全自己。
她要學的，還多著呢。
王大娘子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是歡喜的。華蘭出嫁是大事，她做母親的，恨不得把所有的本事都塞進女兒腦子裡。每天忙完府里的事，她都要去華蘭屋裡坐坐，問問學了什麼，有沒有不懂的地方。有時還會親自演示給華蘭看——怎麼跟長輩行禮、怎麼跟平輩寒暄、怎麼應對刁難的話。華蘭學得認真，王大娘子教得仔細，母女倆常常一坐就是一個多時辰。
華蘭像一塊干透了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大娘子、金嬤嬤以及老太太接連不斷輸出的養分。她知道自己要嫁的是忠勤伯府，是勛貴人家，不是普通百姓。在那裡，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一舉一動都有人議論。她不能給盛家丟臉，也不能讓自己受委屈。
與此同時，盛紘的書房裡。
來安正在稟報周掌柜那邊的事。
「老爺，周記當鋪那邊，我們的人盯了這些日子，發現他除了放印子錢和替賭坊洗錢，還私底下做假銀票的買賣。路子不乾淨，得罪的人也不少。」
盛紘眉頭一皺：「假銀票？」
「是。」來安壓低聲音，「周掌柜手裡有路子，能從外面弄到假銀票，摻在真銀票里一起用。不少人吃過虧，但敢怒不敢言。聽說有好幾家商戶都恨他恨得牙痒痒，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拿他沒辦法。」
盛紘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得罪的人不少？」他停下腳步，嘴角微微上揚，「那就不用我們動手。」
來安一怔：「老爺的意思是……」
「你去放出風聲，讓那些吃過虧的人知道周掌柜手裡有假銀票，而且最近他手上貨多，正好可以人贓並獲。」盛紘壓低聲音，「不必說得太細，只要讓人『不小心』聽到就行了。那些恨他的人自然會去找他的麻煩。到時候周掌柜出了事，跟我們沒有半點關係。」
來安眼睛一亮：「老爺是說，借刀殺人？」
「算不上殺人。」盛紘擺了擺手，「讓他的生意做不下去，自己關張。林氏的錢已經取走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就當沒了。周掌柜自己惹的禍，自己收拾。他進去了，跟盛家沒關係；他跑了，也跟盛家沒關係。我們只是『聽說』了一些事，不小心說漏了嘴而已。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來安點頭：「小的明白了。這件事小的去辦，保證查不到我們頭上。」
「去吧。小心些，別讓人知道風聲是從我們這兒出去的。找幾個生面孔，別用府里的人。」
「是。」
來安退下後，盛紘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嘴角微微上揚。
周掌柜這條線，斷定了。不用髒了盛家的手，他自己作死，怨不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