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噙霜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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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跑……快跑……六郎!」

  墨蘭猛地從前世的噩夢中驚醒,僵坐在床榻上,一手緊緊按著心口,急促地喘息著,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屋外值守伺候的露種聞聲立刻掀簾入內,見她神色驚懼、身子發抖,連忙輕聲寬慰:「姑娘是魘著了?奴婢去倒杯溫水來,您喝一口壓壓驚。」

  露種轉身離去,墨蘭卻全然聽不進半點聲響。她閉緊雙眼,雙臂環住雙膝,前世臨死前的刺骨寒意與絕望畫面,層層疊疊盤踞在眼前,揮之不去。哪怕只是一場舊夢,也足以將她瞬間拖回當年那般無路可退的絕境。

  露種很快就端著溫水回來了,墨蘭抬手接過,仰頭便大口灌下,只因喝得太急,驟然嗆咳起來,喉嚨一陣火辣辣的灼痛。這清晰的痛感,才總算將她從夢魘的沉淪中拽回現實。

  待心緒稍稍平復,墨蘭端坐鏡前露種立在身後,十指靈巧翻飛,為她梳理綰起規整雅致的髮髻,一邊打理一邊輕聲提醒:「姑娘,等會兒得去正廳收海家姑娘的見面禮呢,姑娘今日起晚了,可得快些,不然誤了時辰了。」

  海朝雲初嫁入盛家,身為長房長媳,按府中規矩,入門首日便要給一眾小姑子分發見面禮。露種手藝精湛,十指翻飛間,便挽出一個規整雅致的髮髻。墨蘭對著銅鏡淡淡點上口脂,望著鏡中尚且鮮活稚嫩的自己,心頭依舊縈繞著一絲不真實的恍惚。

  她真的回來了。

  掙脫了前世那般慘澹收場的命運,重回年少無憂的時光。

  少時的她爭強好勝,心性淺薄,事事都要與葳蕤軒的嫡女如蘭一較高下,更是從未將無依無靠、沉默內斂的明蘭放在眼裡。當初聽聞永昌伯爵府吳大娘子屬意明蘭,她滿心不甘,再加上林噙霜日日枕邊攛掇、苦心蠱惑,終究一步步踏錯,親手鑄就了終生大錯。

  最初的她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只覺得為自己博來了最好的前程,可歷經半生浮沉、嘗盡後宅苦楚,她早已沉澱心性,看透前塵種種,終於明白,那場看似機緣巧合的良緣糾葛,從頭到尾,都是明蘭布下的棋局。

  她不怨明蘭。說到底,一切皆為己擇,是她貪慕虛榮、心智愚鈍,怪不得旁人。這一世她重生歸來,也不再做嫁入高門大戶的美夢,只想著能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就好。而林噙霜……

  上一世明蘭說出了林噙霜是殺害衛小娘的兇手,人證供詞俱在,做不得假,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明蘭為她設這麼大的一個計謀,也是為了報復林噙霜。明蘭為母報仇的決心絕不會改,這一世,也一定會出手,她要早做打算,阻止明蘭報仇是不可能的,但是若能保下阿娘的性命……

  墨蘭垂下眼眸,斂去眼底翻湧的複雜心緒,壓下萬千思緒,緩緩起身,舉步往正廳走去。

  她到時如蘭明蘭也正好到了,如蘭依舊是率真性子,看不慣林棲閣的人,見著墨蘭就忍不住出言譏諷:「四姐姐往日裡不是最會在父親面前賣乖嗎?今日怎的來的這麼晚?父親大人都已經上朝去了。」

  墨蘭已經活了一世的光景,跟在吳大娘子身邊學了不少,也做了主母大娘子十幾年,再也不是之前那個自恃高貴、衝動易怒的性子了,自然不會被這三言兩語激怒。如蘭也只是在嘴上逞快,沒什麼壞心思,墨蘭聽著她這話,不覺得生氣,反而有些懷念。

  在盛家做姑娘的日子已經十分遙遠,那時的她,有父母疼惜,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從不用操心俗事瑣碎。可自嫁入梁家,步步荊棘、處處碰壁,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內里破敗不堪。當年為了高嫁前程,她與盛家生了嫌隙、斷了底氣,夫君梁晗三心二意、薄情寡義,她滿腹委屈、萬般苦楚,只能盡數咽入腹中,獨自撐著伯爵娘子的空殼體面。

  如今重回年少最無憂的歲月,墨蘭心境澄澈平和,面對如蘭的冷言譏諷,只淡淡一笑,全然不予計較。

  「五妹妹還是謹言慎行為好,別讓海家嫂嫂第一天進門就看了笑話。」

  墨蘭這是善意的提醒,語氣也比之前溫和了不少,但如蘭就不這麼認為了,這話在她耳朵里就是不好聽,心中惱怒正想出言反駁,劉媽媽就從正廳出來讓她們進去了。

  如蘭見狀也只能作罷,氣鼓鼓地進了正廳。墨蘭見如蘭這般小孩心性,頗為懷念地笑了笑,也跟著進了正廳。

  明蘭說是染了風寒,頭痛下不來床,就沒來正廳收禮。墨蘭知道明蘭怕是在為了昨日齊衡認親一事傷心,找了藉口不想見人罷了。今日之後老太太會回宥陽老家,代表他們二房參加長房長梧的大婚,會帶著明蘭同去,此舉可能也是想帶著明蘭遠離汴京這個傷心地,回老家散散心吧。

  墨蘭心中梳理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從海朝雲手裡接過了屬於自己的攢金釵。

  海家世代書香、底蘊深厚,出手皆是不凡珍品。即便墨蘭曾做過多年伯爵娘子,見慣了豪門珍寶,端詳這支金釵,也不得不暗自讚嘆其精工貴重。不止是她,如蘭、明蘭所得飾品皆是同等上乘的珠寶,連三哥長楓也得了一套質地絕佳的文房四寶,足見海朝雲性情周全、待人用心,對盛家弟妹皆一視同仁、禮數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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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噙霜見墨蘭回來了就一直盯著攢金釵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這一支小小的金釵就把你迷住了?你若是嫁進了國公府侯府,想要什麼金釵銀釵要不到?以後整個盛家都得高看你一眼,你對著一隻釵發什麼愣啊?」

  一支攢金釵自然不會迷了墨蘭的眼睛,她此時把玩著這金釵,只不過是因為被勾起了上一世的些許回憶而已。林噙霜的語氣中帶著些責怪,張口閉口就是在暗示她找辦法攀高枝,墨蘭聽得有些心煩,實事求是地說道:「阿娘,我本就是庶女,盛家的門第又不高,我是攀不上國公府侯府的,還是早早死了這條心吧。」

  這是赤裸裸的現實。縱使她在林棲閣養得嬌貴體面,勝過府中尋常姑娘,可在外人眼中,她終究是妾室所生、出身卑微,毫無家世依仗,根本入不了國公侯府的眼。

  可這番清醒務實的話,落在林噙霜耳中,卻精準刺中了她心底最深的不甘與自卑。昨日墨蘭便言語頹喪,今日更是屢屢示弱,林噙霜頓時心頭火起,聲調陡然拔高,眼底瞬間蓄滿淚水:「你這是在嫌棄阿娘是妾,嫌棄我給你的出身低微?我嘔心瀝血、事事為你籌謀,傾盡所有為你鋪路,你反倒句句寒我的心!」

  林噙霜雙眼含淚,顯然是氣極了。墨蘭本沒有這個意思,知道是林噙霜想多了,連忙否認道:「阿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國公府侯府只是表面風光,即便我真的如願嫁進去了,也只會受磋磨。大姐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她還是盛家的嫡女,從小養在老太太膝下,見識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還有配享太廟的王太師外祖家做靠山,嫁進伯爵府不一樣是受婆婆刁難嗎?她的日子,十分地不好過啊。」

  墨蘭輕聲細語地勸阻,想要同林噙霜講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誰料林噙霜根本聽不進去,反駁道:「那是華蘭沒有手段!她有這麼好的身世還被婆家欺負,是她自己不爭氣!你是我的女兒,我教你的手段心計盡數傳你,你定然能像我一般,拿捏得住主君心意,在後宅混得風生水起、穩穩立足!」

  墨蘭一時默然,心底只剩無盡唏噓。

  前世的她,何嘗不是這般盲目自信?滿心篤定憑著一身風月手段,便能在高門後宅站穩腳跟、一世順遂。可到頭來呢?機關算盡,終究落得個夫君厭棄、眾叛親離、悽慘落幕的下場。

  取悅男子的狐媚手段,做妾尚可自保,可身為正室主母,要的是格局、底氣與家世底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倆,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墨蘭知道自己勸不了林噙霜改變想法,也就不再出言相勸了,畢竟她的前程掌握在自己手裡,只要她自己心裡清楚利害關係就行了。

  林噙霜見她沉默不語,只當墨蘭這是想通了,心頭怒火漸消,轉瞬又眉眼帶笑,語氣殷切地繼續籌謀:「過幾天有個詩會,阿娘已經替你求了你父親,讓你跟著大娘子同去。到時候啊,你就穿上你新做的衣服,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去,展示你的才情,說不定就有哪家貴公子對你一見傾心呢?」

  「上次馬球會回來你不是說梁家六郎同你一起吟詩作賦,他對你十分欣賞嗎?他是個喜歡玩樂的,此次詩會一定也會去的,你努努力把他拿下,以後的富貴日子就不用愁了!你若是嫁了伯爵府,以後在盛家,誰還敢看不起我們母女?」

  林噙霜說著,似乎已經想到了墨蘭嫁進伯爵府的日子,臉上不免帶了點得意。而提及「梁六郎」三字,墨蘭的心猛地一沉,塵封的記憶轟然翻湧而上。

  對的,馬球會。

  正是那場馬球會,明蘭與齊衡並肩馳馬、驚艷全場,占盡風光,也惹來滿城流言。而彼時的自己,輕浮張揚、不知自持,不顧男女大防,貿然湊至男賓席與公子哥賦詩攀談,正是那場盛會,讓梁晗注意到了她。

  梁晗……

  前世她步步為營攀附伯爵府,滿心皆是權勢富貴,可最初對梁晗,並非全然算計,終究藏過幾分懵懂真心。也正因這份殘存的情愫,時隔經年,再聽聞他的名字,她依舊心頭酸澀、沉重萬分。

  但今時不同往日。重生一世,她早已斬斷浮華執念,只求安穩度日,絕不願再與梁晗有半分糾葛,重蹈前世覆轍。

  這場詩會,她萬萬不能去。

  「阿娘,這次的詩會我不去了。」

  林噙霜驟然一愣,滿臉錯愕,隨即湧上滿心詫異與不解:「你說什麼?你今日怎麼了,如此作怪!」

  見墨蘭神色堅定、並無鬆動之意,她眼珠一轉,即刻換了說辭,語氣帶上幾分委屈與脅迫:「阿娘已經跟你父親說了,王若弗也知道了已經安排下去了,你若是不去,這不是存心把把柄往王若弗手裡送嗎!她本就容不下我們母女,屆時定然藉機刁難責罰,你是要眼睜睜看著阿娘受委屈嗎?」

  她本就容不下我們母女,屆時定然藉機刁難責罰,你是要眼睜睜看著阿娘受委屈嗎?

  林噙霜最懂拿捏墨蘭的軟肋。

  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多年,情誼深重。前世林噙霜早早離世,成了墨蘭終生遺憾。如今重生歸來,能再見母親鮮活安好,她心底萬般柔軟,終究不忍看著林噙霜受半點磋磨。

  墨蘭垂眸沉思片刻,終究鬆了口。

  不過是一場詩會罷了。她只需安分守己、靜坐席間,不張揚、不攀附、不出格,謹守本分、步步穩妥,便不會橫生枝節、重蹈前塵。

  這一世,她定然要收斂鋒芒、摒棄貪念,安穩度日,再不走錯一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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